第3章
是我從床底下翻出來的沒開封的藥盒子,上面已經落了一層灰。
「可是這藥,她就買了一盒。她嫌貴嫌麻煩。她跟奶奶說,是藥三分毒,吃多了不好。」
「她把藥錢省下來,給小悅報了那個三萬塊的藝術培訓班。她說女Ŧűₗ孩子要培養氣質,以後好嫁人。」
全場都安安靜靜的。
連我媽的哭聲都卡在了嗓子眼,她張著嘴忘了往下演。
我點開最後一張圖片,那是我媽的存折。
「奶奶走得太突然,我很傷心。但我更想知道,如果我給奶奶買藥的這些錢,沒有變成小悅的手機、她的旅行、她的培訓班,而是都用在奶奶身上,奶奶是不是能多活幾年?如果這存折上的十二萬能分出來一點給奶奶,她是不是也能走得舒服點?」
我走到奶奶的遺像前,把一束白菊花放下。
「奶奶,
這才是真相,您安息吧。」
7
我離開家以後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個留學名額,因為我的舉報被學校取消了。
我不在乎。
我換了一座城市,從頭開始考研。
我偶爾還是會看到家裡的消息,都是從一些親戚的朋友圈裡傳過來的。
小悅在學校待不下去了,退了學。
我媽出了個主意,讓她去做網紅。
她說現在網上都同情弱者,隻要小悅賣慘,說自己一直活在天才姐姐的陰影下,肯定能火。
小悅照做了。
她開了個賬號。
每天發點化妝、穿搭的視頻。
視頻裡,她總是化著淡妝,穿著白裙子,說話細聲細氣的。
她會時不時地提起我。
「我姐姐從小就特別優秀,
所有人都喜歡她,我一直很自卑。」
「其實我也很想努力,但不管我怎麼做,都比不上姐姐的一根手指頭。」
「那次留學的事,是我不對是我太想證明自己了,對不起希望姐姐能原諒我。」
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還真的騙了不少人。
粉絲漲得很快,還有了品牌找她做推廣。
她又開始在朋友圈裡曬新買的包、新做的指甲。
我媽在底下每一條都點贊,還跟親戚炫耀:「我們家小悅就是有出息,到哪兒都能發光。」
就在小悅接了一個大牌口紅的推廣,準備開直播帶貨的那天晚上。
一個視頻,在網上炸開了。
視頻是在 KTV 拍的,很昏暗,煙霧繚繞。
小悅坐在沙發中間,手裡夾著一根煙,動作很熟練。
她旁邊圍著一群女的,
是她高中的那幫狐朋狗友。
她們圍著一個女孩,那女孩長得有點像我,瘦瘦小小的。
小悅把一口煙吐在那個女孩臉上說:「你怎麼不喝啊?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啊?」
她身邊的人也跟著起哄。
「喝啊!快喝!不喝就是不給悅姐面子!」
「你裝什麼純啊!長的那副喪氣樣子,跟她那個討債姐一模一樣!」
視頻裡,小悅把酒杯塞到那個女孩手裡。
「聽見沒,人家說你像我姐呢。那算不算你可以當我替身呀。」
那女孩還沒反應,就被她一酒瓶敲腦袋上,「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像我!」
視頻的最後是那個女孩被灌得跪在地上吐。
小悅她們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這個視頻是我給出去的。
我聯系上了那個被霸凌的同學,
她早就出國了。
我把當年的事跟她說了,她把這段她朋友偷拍的視頻發給了我,她說她早就想這麼幹了。
我把視頻匿名交給了專門的網絡推手。
「網紅小悅校園霸凌」的話題,一夜之間就衝上了熱搜。
小悅苦心經營的「無辜鄰家女孩」人設,塌得一幹二淨。
那個大牌口紅第一個發聲明解約,還要求她賠償違約金。
接著所有找過她的品牌方,都跟見了鬼一樣,跑得幹幹淨淨。
評論區裡,全是罵她的。
那些曾經跟她一起霸凌別人的狐朋狗友,為了自保紛紛出來「錘」她。
這個說她搶自己男朋友。
那個說她偷拿家裡的錢去買奢侈品。
她學生時代那些爛事,被一件一件地抖了出來。
小悅成了過街老鼠,
連門都不敢出。
她的網紅路徹底斷了。
8
小悅的事讓我爸在單位徹底抬不起頭了。
他本來就是個極好面子的人,現在走在路上,都覺得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把所有的氣都撒在我媽身上,怪她沒教好女兒。
家裡整天都在吵架。
後來,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一個路子,說要投資。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整個人都魔怔了。
他說他要幹一番大事業,要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等著瞧。
他逼著我媽,把那張存了三十萬的存折拿了出來,又把家裡剩下的一點積蓄全都湊上,一股腦兒地投了進去。
我媽勸過他,他一巴掌扇過去,罵她:「頭發長見識短!你懂Ţŭ⁶什麼!我這是在為我們家掙前程!
」
他跟我一個遠房親戚打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了。
他在電話裡吹噓:「老李啊,不是我跟你吹,我這個項目,年底少說翻一番!到時候,我就是咱們這片兒ṭū́ₜ第一個開上大奔的人!」
我聽完,什麼都沒說。
我換了個專業,現在讀的正好是金融風投相關的。
我託了導師的關系,找了幾個行業內的朋友,幫我查那個所謂的「新能源」項目。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一個徹頭徹尾的皮包公司,所謂的「專利技術」,都是網上抄來的。
那個朋友在圈子裡早就臭名昭著了。
我沒把這些直接告訴我爸。
我知道他不會信我,他隻會覺得我是不想讓他好。
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把所有查到的資料都寫進了一份報告裡。
我把這份報告匿名發給了幾個我打聽到的、同樣對這個項目有興趣的投資人。
我又把報告的核心部分單獨整理了一份,發給了我爸單位的工會主席。
事情比我想的還要快。
那幾個本來準備投錢的人看到報告,連夜就撤了資。
我爸那個朋友資金鏈一下就斷了,項目當場就爆了。
我爸投進去的錢血本無歸。
更要命的是,那份報告被工會主席在單位大會上當成防範投資詐騙的典型案例,念給了所有人聽。
雖然沒點名,但誰不知道說的是誰。
我爸徹底成了單位裡的笑話。
9
家裡的錢被我爸賠光了。
小悅因為校園霸凌的事,被人告了,最後判了半年。
家裡一下子就塌了。
我爸整天在家不說話,像個活S人。
我媽撐不住了,她徹底垮了。
她開始給我打電話,每天打幾十個。
我拉黑一個號,她就換一個。
電話裡,她不再罵我,隻是哭。
哭著求我回家。
「女兒啊,你回來吧,媽知道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
「家裡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你爸不說話,你回來看看媽吧,不然媽活不下去了。」
我不理。
她就開始給我發照片。
手腕上劃了一道一道的紅印子,旁邊還放著一把刀。
她給我發語音,「你再不回來,下次收到的,就是我的屍體了。」
我找了個律師。
我把這些年所有的事情,包括她發的這些照片,都給了律師看。
我委託律師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請書。
我母親精神狀態不穩定,有嚴重的自殘傾向和暴力威脅他人的行為,而我父親已經失去了監護能力。
我申請對她進行強制精神鑑定,並由法院指定監護人。
法院受理了。
開庭那天我又見到了他們。
我爸的頭發全白了,駝著背,一句話都說Ṫŭ⁰不出來。
我媽在法庭上對著法官又哭又鬧。
「我沒病!我好好的!我就是想我女兒了!我女兒不孝啊!法官大人,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法官看了看我提交的那些證據,又看了看她撒潑的樣子。
法官敲了錘子。
裁定我媽需要接受精神治療。
我和小悅每個月依法支付赡養費。
我媽被帶走的時候,
還在衝我喊,「你這個畜生!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她被送進了精神療養中心。
聽說那裡管理很嚴,每天按時吃藥,按時睡覺,不能大聲講話。
她曾經想把我關起來,用「家」的規矩來困住我。
現在,她自己被困在了真正的規矩裡。
10
很多年過去了。
我畢了業一直做研究。
從一個沒人要的助理,做到了我們領域最年輕的學者之一。
那天,我站在一個全國直播的學術論壇上做主講。
臺下黑壓壓的一片。
講完後到了提問環節。
一個很年輕的記者舉了手。
是國內母校校報的記者,看著剛畢業的樣子。
他拿著話筒,手有點抖。
「教授,
多年前您經歷了很大的家庭風波,很多人都很好奇,您是怎麼走出那些陰影,還取得了今天的成就?您恨過嗎?」
我沒立刻回答。
我對著操作臺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我身後的主屏幕上,不再是那些復雜的數據和模型。
而是一張張照片。
一個女孩站在實驗室裡對著顯微鏡一臉專注。
一個女孩穿著舞蹈服在練功房裡腳尖繃得筆直。
一個女孩站在辯論賽的臺上神採飛揚。
……
這些女孩都是我資助的。
我這些年掙的錢,我設立了一個小小的助學金。
專門給那些和我一樣。
從泥坑裡爬出來,想看看天的女孩。
我看著那些照片說。
「我曾站在一片荒蕪裡,
我以為那裡什麼都長不出來。」
「後來我才發現,當我把力氣花在耕耘和播種上的時候,荒蕪的另一邊,也能開出全世界最美的花。」
我回到辦公室收到了一個從國外寄來的包裹。
打開,是一幅畫。
是當年那個被霸凌的同學寄來的,她現在成了一個很不錯的插畫師。
畫上是一個女孩站在一片開滿鮮花的原野上。
她低著頭,在給自己戴上一頂用花編成的王冠。
我認出來了。
畫上的女孩,是我。
我把畫掛在了辦公室最顯眼的那面牆上。
推開窗,外面的陽光很好。
我覺得我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