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側臉溫柔。


 


我們所有人都在拼盡全力,都精神繃緊。


 


為了放松我們,班主任也會邀請我們去學校的水塘裡撈魚。


 


學校連夜投放了六百條魚讓我們撈。


 


那天江敘禮摸了條大魚。


 


他把魚放在我的竹筐裡說:


 


「鯉魚跳龍門嘍。」


 


他清秀的臉上還帶著水裡濺出來的泥。


 


大家又開始安靜地學習。


 


黑板上我用紅色的粉筆寫下了——


 


「功不唐捐。玉汝於成。」


 


在悶熱的六月,高考到來。


 


考完所有科目後,我拿著筆袋走出了考場大門。


 


兩邊的灑水車把水噴上天空,形成一個水門。


 


透過水門,看到站在對面的顧清和梁溯。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束花。


 


不過兩個人的花也都沒有送到我手裡。


 


作為學校的種子選手,我立刻就被老師們接走了。


 


37.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一刻,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我的高中,既有告白被拒的酸澀,也有報復時的謹慎和報復後的釋懷。


 


但現在,更多的是金榜題名的喜悅與對夢想的憧憬。


 


雖然我是全校第一,但是奈何拿市狀元還是差了點。


 


而江敘禮的成績平時和我不相上下。


 


但這次,我比他多三十分。


 


成績出來後,江敘禮找我一起填志願。


 


他纖細的手指翻閱著志願書。


 


輕聲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京大,我們的分數線都夠。」


 


我點了點頭說好。


 


「那我來幫你報名吧。

」江敘禮眼睛亮得出奇。


 


後來我接到了梁溯的電話。


 


他又去訓練了。


 


電話那頭還有嘈雜的背景音。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剛出水的啞。


 


「我從老師那裡知道你的志願了,我家裡稍微懂點,你大學應該做什麼事情我找人幫你規劃了下。」


 


「你可以少走點彎路,當然你也可以不需要,可以自己去闖。」


 


「你就記住,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梁溯,有點意思。


 


成績出來後,班級同學聚會。


 


沈枝要出國留學了。


 


他大聲地在聚會上宣布了這個消息,然後哭得稀裡哗啦。


 


其實根本無人在意。


 


畢竟當時在班裡他成績也不好,也沒人願意和他玩。


 


同學聚會中途我去衛生間,

沈枝找到了我。


 


他哭得眼眶通紅,聲音哀求。


 


「姜虞,我要出國了,就不能隨時出現在你的身邊了。」


 


「別忘記我好不好,我有聽你的話,我去學習尊重別人了。」


 


「我資助了貧困女孩讀書,我會成為一個善良慷慨的人,你不許忘記我。」


 


我看著沈枝琥珀色的眼睛,我問他:「你這次高考成績多少分?」


 


沈枝眼神躲閃:「二百五十分。」


 


我垂下眸子:「我不和智商低的人玩。」


 


沈枝眼淚流得更多了,他哽咽著說:「我出國後會努力學習的。」


 


「我會用這四年成長為一個可靠的男人,等我回國了你給我一個機會追求你好不好?」


 


我拍了拍沈枝的頭,他立刻揚起下巴,像是等待主人撓下巴的小狗。


 


「那你要好好努力。


 


38.


 


等我和沈枝回到雅間。


 


後腳顧清就來了。


 


他一副正宮做派,穿著白色西裝,襯得他矜貴斯文。


 


他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țůₖ聲音清潤悅耳。


 


「抱歉,打擾各位雅興了。我來接阿虞回家。」


 


「阿虞,我們走吧。」他走近幾步,氣息帶著淡淡的冷冽清香,「我已經和阿姨通過電話,她讓我順路接你回去。」


 


看來顧清也在私下聯系我媽了。


 


沈枝一聽就瞬間炸毛,這可是他的專屬技能。


 


他立刻利用自己團購群主的身份給我媽發消息。


 


不過五分鍾,我媽就打電話給我。


 


「小魚,你讓沈同學送你吧,他說明天再送我兩盒柴雞蛋。」


 


「...」


 


電話掛得幹脆利落。


 


留在原地的同學們見狀,感受到這詭異的氣氛,紛紛識趣地找借口告辭。


 


很快,雅間裡便隻剩下我們三人。


 


顧清對我母親臨時變卦似乎並不惱火。


 


他見我還坐在原處,便極其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方質地柔軟的手帕,傾身過來,動作輕柔地替我擦了擦唇角。


 


一雙鳳眸水光潋滟地看著我,帶著示弱的意味。


 


「阿虞,高考結束後我一直想找你,你一直躲著我。」


 


「聽說你去京大,真的很巧,我也考上了,開學後我去幫你打掃宿舍、鋪床吧。哦對了,在宿舍很難洗衣服吧,到時候你可以把你的衣服也給我洗,我都會做的。」


 


他微微停頓,像是在仔細勾勒那時的畫面,然後抬起眼,目光熾熱地凝視著我。


 


「阿虞,

讓我在你身邊好嗎?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會想辦法讓你感到放松、快樂和幸福。我想做到,我也能做到。」


 


說著,顧清把他的西裝領帶遞到我的手心中。


 


表情溫柔虔誠,語氣蠱惑。


 


「我是你的。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為你所用。所以,讓我在你身邊,好嗎?」


 


顧清還沒有發表太多語言。


 


一杯茶水猛地從他的頭頂倒了下來。


 


顧清溫柔的臉瞬間變得扭曲,他抬起頭。


 


下意識看向沈枝。


 


沈枝正端著酸菜魚的大碗說:「不是我,我打算用這個潑你的。」


 


我的頭頂傳來了清冷的聲音。


 


「清醒點了嗎?」


 


39.


 


江敘禮回來了。


 


因為我吃得多了點,江敘禮剛才擔心我不消化,

去旁邊的藥店買消食片去了。


 


他回來了就看到顧清發瘋的一面。


 


他拿茶水倒了顧清。


 


江Ţùₔ敘禮在我心裡一直都是溫和的,我很少見他和別人發生衝突,也很少見他產生攻擊性。


 


這是第一次。


 


顧清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他猛地向後仰,手忙腳亂地掏出絲質手帕,狠狠擦拭著湿漉漉的頭發和臉頰,聲音氣得發顫:「江敘禮,你也瘋了嗎?」


 


江敘禮卻沒立刻回應他。


 


他扶我站起來,將一盒消食片塞進我手裡,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


 


「成人一次吃四片,可以嚼著吃。」


 


然後他才回過頭對著狼狽的顧清說道。


 


「顧清,別再拿你那種畸形的戀愛觀來打擾姜虞了。在你學會怎麼做個正常人之前,

離她遠點。」


 


顧清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難以維持優雅形象。


 


他尖聲道:「輪不到你教訓我,你以為你是誰?」


 


江敘禮說完後目光一轉,落在一旁有些無措的沈枝身上,語氣冷淡: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姜虞了嗎?」


 


沈枝一臉沮喪:「對不起,我騙你了,我還是喜歡她。」


 


江敘禮冷聲道:「我無法阻止你們的心意,但是我可以阻止你們的糾纏。」


 


顧清露出擦拭幹淨的眉眼,他抬起頭,臉上扯出一個笑容,但聲音像是淬了毒。


 


「你有什麼資格阻止我們?當初是你拒絕她的,你可別忘記了。」


 


顧清刻意強調拒絕這兩個字,聲音清晰。


 


「因為我喜歡姜虞。」江敘禮聲音很平靜。


 


他像是說起一件很平常事情。


 


「因為我喜歡姜虞,所以我不會輕易對待她的感情;因為我喜歡姜虞,所以在我沒有組建家庭的能力時,我隻能選擇放棄;因為我喜歡姜虞,所以我要對姜虞的未來負責。我要等到我足夠強大,才有資格站在她面前鄭重表達我的感情。」


 


雅間驟然安靜。


 


江敘禮平靜地說完了後,轉過頭來看我。


 


他依然是體面地和善地微笑著。


 


「所以我和姜虞都報了京大,我們會去同一個城市。」


 


我看著江敘禮,平靜地問他。


 


「江敘禮,你喜歡我嗎?」


 


江敘禮垂眸,他帶著笑意,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姜虞,我已經嫉妒到要發瘋了。」


 


「這樣呀。」我坐在餐桌前,抬起頭向江敘禮揚起一個笑容。


 


「但是我不喜歡你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房間內卻十分清晰。


 


江敘禮的笑容一滯,他的指尖微微顫抖。


 


在眾人面前被拒絕很丟臉吧?


 


自己一直以來都那麼清高,自尊心是不是受到損害了?


 


那當你目睹我被嘲笑的全過程卻始終以「朋友」身份保持距離。


 


我是什麼感受呢?


 


你維持你的體面,你可以不在乎那些嘲笑聲。


 


但是我呢?


 


我一直以來都向往大大方方告白,大大方方地戀愛。


 


我其實並不喜歡拉扯,我喜歡打直球。


 


而你永遠不表明態度,永遠猶猶豫豫,永遠在權衡利弊。


 


拒絕了我,又見不得我和別人玩,不停地發信號。


 


這樣的你,真的體面嗎?真的是我心中那個白月光江敘禮嗎?


 


我早就看清了你,早就不喜歡你了。


 


我們的關系也會在今天徹底斷絕。


 


「報復計劃」的最後一個——


 


江敘禮。


 


江敘禮的背挺得很直,這是他防御的一種表現。


 


他不想在沈枝和顧清面前丟臉,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甚至隱隱有優越感。


 


但是現在他比沈枝、顧清還要尷尬。


 


沈枝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


 


顧清爽得不行,湊過來給我捏肩,一邊捏肩膀一邊茶茶地說。


 


「哎呀,某人真是自作多情啊。Ŧũ⁺」


 


40.


 


江敘禮還維持臉上的體面,他輕聲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姜虞,你變心了嗎?」


 


看,這就是江敘禮,他把自己營造得比顧清還完美,

甚至他自己都認為自己是禮貌紳士,錯一定在我身上。


 


「我隻是單純地看清你了而已。」


 


「一直以來你都覺得自己很禮貌紳士吧,體面地拒絕了我,然後又對我噓寒問暖。」


 


「明知道你討厭你室友的嘲笑,但你依然和他們維持良好關系,還私下找我談心,你不覺得你這樣比顧清還假嗎。」


 


顧清在旁邊柔柔弱弱地插嘴。


 


「我還會為了姜虞假裝和你做朋友呢,說實話沒姜虞誰和你做兄弟。而我們之前嘲笑了姜虞,你卻和沒事人一樣繼續和我們交好。」


 


「姜虞,我知道夫妻是一體的道理,我絕對不會讓別人笑話你的。」顧清站在我後面俯下身子,在我耳邊曖昧說道。


 


沈枝又跑過來薅他頭發了。


 


「你怎麼不去S啊,滾啊。」


 


江敘禮咬了下嘴唇,

他試圖和我解釋。


 


「姜虞,你知道我的家庭情況,我這種家庭情況怎麼敢接受你的感情,我希望等我有能力後再和你在一起。」


 


「那你就一直沉默下去啊,為什麼要跳出來。你要一直沉默,等你強大了再來追,我也敬你是個英雄」沈枝在旁邊插嘴。


 


「你跳出來不就是覺得你沒辦法掌控了。你覺得我們的追求太熱烈了,你慌了,你怕姜虞不喜歡那你了。」


 


「說白了就是姜虞給你告白的時候,你權衡利弊了拒絕了她。」


 


嗯,我拍了拍沈枝的頭表示贊揚。


 


「聰明小狗。」我誇到。


 


沈枝的眼睛立刻亮起,他偏過頭小聲地「嗯」了一聲。


 


小卷毛搖著,一臉得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或是再次重申他的難處與考量。


 


但最終,

那些足以說服任何人的得體言辭,在我了然的目光下,徹底啞火。


 


他忽然意識到,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隻會讓他顯得更加可笑和不堪。


 


沈枝還在得意地搖著他那頭卷毛,恨不得把「我好爽」三個字刻在腦門上。


 


顧清則已經拿出手機,假意看著時間,語氣輕飄飄地:「哎呀,時間不早了,阿虞,我送你回去吧?」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江敘禮。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拿起包,語氣輕松。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聲音清晰地傳來,算是為今晚,也為過去那段懵懂酸澀的暗戀畫上一個句號。


 


「江敘禮,祝你前程似錦。但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十八歲的大年初一,是我陪你過的,那也是我們的最後一年。


 


門在我身後關上,

隔絕了雅間內可能存在的任何聲音。


 


走廊的光線明亮而安靜。


 


我的「報復」計劃,到此才算是真正完成了。


 


最後一個,也是最沉重的一個。


 


我的報復,是撕開那層溫和體面的偽裝。


 


讓江敘禮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懦弱與虛偽,讓他在曾經看不起的人面前失態與狼狽不堪。


 


把他曾施加於我的「難堪與失落」,原原本本地


 


——還給他。


 


江敘禮不再是我追求的月光了。


 


一開始喜歡他面對困難的堅韌,喜歡他的努力與刻苦。


 


但現在,我已經學習到了這些屬於他的品質。


 


我更喜歡我自己。


 


走出雅間,我收到了沈枝的消息。


 


他語氣依然惡毒嘲諷。


 


「江敘禮哭了,我的天啊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爽,太爽了。我已經拿出手機拍他了,他擋著臉,但是眼淚一直往地下掉。」


 


我忍不住笑了。


 


沈枝這個人也挺有意思,幹的事每次都這麼直白地惡毒。


 


41.


 


其實我並沒有報京大。


 


我雖然考得還不錯,但是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我的分數去京大可能選的專業並不是王牌。


 


京大從一開始就不在我的選擇範圍呢。


 


我性格內斂,所以我一直以來想走的就是科研重工的道路。


 


我把志願改成了哈工大。


 


手機叮咚一聲。


 


是梁溯發來的消息,他又推了一個名片。


 


後面跟了一句。


 


【梁溯:看來是我情報有誤。

還好家族裡有一個哈工大的親戚。】


 


【梁溯:讓他帶你提前去逛逛學校,我都打點好了。】


 


我又收到了幾條消息。


 


【沈枝:不管你去哪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我去好好學習,回來繼承家裡的產業,到時候給你投資!】


 


【顧清:去哪裡我都能照顧你~】


 


我熄滅屏幕。


 


無名小卒不過是我青春的過客,是我在努力學習主線中順手做的支線任務。


 


接下來的我,要繼續堅定不移地向主線任務靠近。


 


滿朝朱紫貴,須有少年名。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