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笑著對我說:「皇後不能是你。」


 


「是趙如瑾還是顧長歡?」我問他。


 


他不語,但幾天後的旨意下來,趙如瑾成了皇後,而我與顧長歡皆是貴妃。


 


這個男人啊,口口聲聲說愛我,但什麼都不給我。


 


趙如瑾是他的皇後,百年後與他同葬一處。


 


顧長歡給他生了兩子三女,身後有趙家和顧家的扶持,而我什麼都沒有,隻有這看上去令人羨慕卻如同浮萍的寵愛。


 


1


 


乾德二年,我有了身孕,這是我第一個孩子,我欣喜若狂,他卻有些沉默。


 


很快我就明白,他是不喜歡我這個孩子的,所以冷眼看著皇後在我的吃食裡動手腳,旁觀著宸貴妃對我的冷嘲熱諷。


 


他隻會讓我忍,告訴我,他愛我。


 


愛我?難道不是把我捧得獨一無二、讓我可以在後宮裡耀武揚威、讓我的家族子弟封王拜相?

可如今,家族落魄,我也要隱忍,就為了這份情義嗎?


 


但我已經一無所有,我又能怎麼辦?


 


隻是我沒想到就算我一忍再忍,還是有人看不慣這個孩子,以至於早產,雖然生下一個病恹恹的小公主,但我抱著她的那一刻,我還是想哭。ẗų₄


 


從此以後,我就有了依靠。


 


我給孩子取了名字,叫阿盼。但我也不知道我在盼望什麼,孩子生下來後,皇帝隻看了幾眼便離開了。


 


等出了月子,皇帝過來了,那晚,他和我說,不是故意冷落我和孩子,隻是迫於無奈。


 


我不明白,他一個皇帝,說一不二,能有什麼難處?


 


但是,我大概就是鬼迷心竅吧,還是原諒了他。


 


就像十六歲那年,我等他上門提親,卻被告知他與趙如瑾的婚事。


 


就像十八歲那年,

家族蒙冤,我去求他,跪了整整一夜,他終究沒有幫我求情。


 


就像二十歲那年,他求娶顧長歡入府,明明當年說好隻有我一位側妃,可他失約了。


 


一次又一次,我總是原諒他,但他總是覺得我會原諒他,而有恃無恐。


 


2


 


孩子兩歲時,與慧昭儀所生的六皇子打鬧,不小心兩個一起落了水。被救起時,阿盼奄奄一息,而六皇子則溺水身亡。慧昭儀父兄皆是前朝重臣,因此,他竟然默許慧昭儀一命償一命的做法。


 


我派人去太醫院,竟無人敢出診。


 


我去求皇帝,他不見我。


 


舉目無親,我抱著阿盼不知道如何是好,隻感覺到她要離開我。


 


最後,是顧長歡來了。


 


她讓我跪著求她,讓我如同提線玩偶一樣供她驅使。她向來如此,刁蠻任性,

隻是這一次比往常更惡劣。


 


但我沒辦法,因為她帶了太醫來,我隻能抓住這微乎其微的一絲希望,來救我的孩子。


 


可到底是晚了一步,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阿盼的腦子遲鈍了。沒關系,這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而我還要天天去承乾宮給顧長歡端茶倒水,被她責罰。最後還是皇帝出面說了她,她才放過我。


 


我和她的恩怨,由來已久。趙如瑾不喜歡我,而顧長歡與趙如瑾是表姐妹,自然也不喜歡我。


 


昔日在府裡,她仗著自己能生,便三天兩頭找我茬子,礙於她那個金貴的肚子,每每隻能是我退讓。


 


她看不慣我,她認為是我奪走了皇帝的寵愛。可是,如果我奪得走,哪裡有她每日耀武揚威的份兒?


 


「懷柔,朕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從承乾宮回來,

皇帝這樣和我說。


 


我看著他問道:「陛下是可以廢了宸貴妃,還是處S慧昭儀呢?」


 


阿盼才兩歲,而六皇子已經五歲,阿盼怎麼可能推得動呢?誰都知道,阿盼推不動六皇子,可誰都不幫我說話,隻是冷眼看著慧昭儀要我們母女的性命。


 


我這個貴妃,空有一個名號罷了。


 


「懷柔,你知道,朕如今也被他們桎梏。」


 


我第一次推開他的手:「可陛下你是皇帝啊,難道你護不了我們母女嗎?你看看阿盼,當年不是你親口所說,想要一個和我一樣的女兒嗎?」


 


如果當年不是借了我陸家的勢力,他怎麼可能那麼快出人頭地,得了先皇青眼?


 


當初的一字一句,到頭來隻有我一個人記得清楚。


 


「懷柔,你別讓朕為難。」


 


他匆匆安慰我幾句,

便離開了。我不明白,治國齊家平天下,難道他一個皇帝要整日靠著女子來平衡各方勢力嗎?


 


3


 


我時常抱著阿盼,耐心擦去她嘴角的口水,一遍又一遍教她喊娘親,明明她之前是會喊的,一雙大眼睛靈活有神,但現在卻很呆滯。


 


但是那次落水,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可惜皇帝輕輕放下,任憑慧昭儀怎麼查都沒有破綻。可是,若是意外,憑什麼偏偏落到阿盼身上?我隻有她一個女兒。


 


甚至,我惡毒地想,為什麼不是顧長歡的兒女發生意外?她那麼多孩子,毀了一兩個也無關緊要。


 


但很快,我就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我怎麼能這麼壞呢?


 


幾個月後,我終於等到皇帝所謂的交代,隻不過是給阿盼加了封號。按理說,公主出嫁才能獲封,我應該感恩戴德。


 


可是,

顧長歡所出的大公主四公主,皇帝登基不久就賜了封號,六公主更是出生三天就有了封號。


 


相比之下,我的阿盼怎麼就這麼可憐呢?


 


而我的不滿,隻換來皇帝一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憑什麼和我談以前?以前他也不是這樣的。


 


我終於知道,我錯得多離譜,可惜太晚。如果陸家還和當年一樣,或許皇帝對我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不就是因為顧家蒸蒸日上,再加上趙家的扶持,顧長歡才能在宮裡肆意妄為。若不是她不長腦子,或許皇後之位她也未嘗不可。


 


等等。


 


我就不相信宮裡會有永遠的朋友,趙如瑾無子,她就真的會一心護著別人的孩子嗎?難道她就絲毫不妒忌顧長歡嗎?


 


我不相信。


 


隻是,挑撥離間又談何容易?她們姐妹倆都防備著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4


 


正當我糾結時,傳來了一個對我來說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消息。


 


皇後趙如瑾有身孕了。


 


這宛如一個驚天大雷。


 


畢竟,皇後不能生似乎是所有人都默認的,所以才有顧長歡入宮。而如今,她們兩個之間的平衡,會被這個孩子打破。


 


一旦嫡長子生出來,我不相信趙家還會一如既往地庇護顧長歡的大皇子,沒有皇後護著的顧長歡,也會被人算計。


 


皇帝似乎很高興,特意陪了皇後大半個月。大抵是因為對皇後肚子裡孩子的期待,他最近對阿盼也好很多。


 


他會耐心地教阿盼怎麼說話,會帶著阿盼出去玩,對我也好了不少。以至於,我得寵的消息再一次傳出。


 


顧長歡不服氣來找茬,也被皇帝打發回去。那是極少的,皇帝願意為了我而落下她的面子。


 


隻是,我大概沒想到,皇後懷孕五個多月的時候,皇帝突然和我說起了我們年少時的種種。


 


我那顆塵封的心,隨著他的說辭,也按捺不住想要S灰復燃。但他還是讓我失望了,他竟然讓我去墮了皇後的胎。


 


「為什麼?」


 


「懷柔,皇位應該留給我們的孩子啊。」他說得一往情深,我卻忍不住作嘔。


 


我們的孩子?相伴多年,隻有一個阿盼。


 


我們兩個的身子都沒有問題,為什麼會沒有孩子呢?他知道,我一直想要一個孩子,既然不想讓我生,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反而花言巧語騙我。


 


我如今年紀已經大了,還能再生嗎?拿著這種話讓我去害人,還是他的孩子,他怎麼這麼狠心?


 


兩個月、三個月的時候,他不說,偏偏到如今,他是不是想讓皇後一屍兩命?


 


「可是……」


 


「懷柔,你信朕,到時候你會是朕的皇後,後宮裡,朕最喜歡的是你。」


 


我點頭,接下他給我的藥。


 


待他走後,我想了很久。從相識到相伴,一路至今,將近二十多年的情分,我到底是不明白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所以,這一次我找上了顧長歡。


 


5


 


皇後有孕,一早便放權給我與顧長歡,顧長歡刁蠻任性,明明我們皆是貴妃,偏偏要我三五日去她宮裡對賬。


 


但,這也給了我將近她的機會。


 


我在賭,賭她會不會和我聯手。


 


畢竟,我不相信皇帝會封我為後的話,而顧長歡就真的察覺不到皇後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對她的危機嗎?


 


她果然沒讓我失望,從一開始的大驚失色到最後冷靜地問我想怎麼辦。


 


我說,那就讓她S。


 


她沉默好久,才道:「那是我姐姐。」


 


「顧長歡,有她在,你的孩子一輩子隻能是庶長子。」


 


「萬一她肚子裡是個公主呢?」


 


「你敢賭嗎?」


 


「隻除了孩子,別動姐姐。」


 


還是她的要求,我不知道說她什麼才好,萬一皇後知道,怎麼會放過她呢?


 


畢竟,和顧長歡相比,皇後才是聰明人。


 


可惜,聰明人也得S,誰能想到,要她S的是她的枕邊人,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


 


很快,我和顧長歡就有了分歧,顧長歡想自己動手,但我不願意。雖然想看她們姐妹相殘,但是,我還是希望皇後一屍兩命。


 


畢竟,顧長歡會顧忌所謂的姐妹之情,而我不會。


 


也就是因為如此,

她險些不想與我合伙,可惜哪裡有那麼簡單。


 


孩子,永遠都是一個母親的軟肋。


 


而顧長歡足足有五個孩子,她怎麼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最特殊的?哪怕如今隻有一個皇後壓著她,她心底就真的甘心嗎?


 


她是顧家的嫡長女,皇後之位也是擔得的,就因為趙如瑾的存在,硬生生讓她由妻成妾,這些年她真的甘心嗎?


 


一開始,我打算將藥放入膳食裡,隻是,我的人手根本就做不到讓皇後毫無防備。所以,我向顧長歡借人。結果,她竟然告訴我,她和皇後的人脈是相通的。


 


我竟有些無語:「你是真相信她。」


 


「誰能想到姐姐突然就有了身孕。」她低聲抱怨,是了,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她們的關系會很穩固。


 


「姐姐向來對人防備得緊,我們何必從膳食裡動手腳?」她道。


 


我也不想,隻是,皇帝給我的是藥,我還能怎麼辦?我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下個月是姐姐的生辰,正好也入夏了,不如去行宮裡動手。姐姐喜歡遊船,到時候出了什麼意外也隻是老天不佑。」


 


「那個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就七個月了,她未必會去。」


 


顧長歡拍拍手:「姐姐會,她苦夏,除了先帝駕崩那年之外,哪年她不去?」她微微一笑,「更何況,大夏天坐月子多難,本宮和她說,她一定會信本宮的。」


 


「你倒是自信!」


 


「你知道的,陸懷柔,姐姐她不會懷疑本宮的。」


 


「可……」


 


她堵住我的嘴:「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何必為了一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提前與我翻臉?」


 


「那你呢?


 


「我?我怕S啊,更怕我這些孩子不得善終,畢竟,我不如姐姐聰明,所以隻能與你這種人一樣,提前下手。不過,你隻有一個傻女兒,還這麼折騰做什麼?」


 


我揮開她的手,冷聲道:「不準這麼說阿盼。」


 


「阿盼?是了,陛下連名字都不賜她嗎?怪不得你不喜歡我們姐妹。」


 


這邊顧長歡肆無忌憚地在我傷口上撒鹽,那邊皇帝整日含糊其詞催我趕緊動手。他完全沒想到,我宮裡的眼線根本就比不上趙如瑾,也不想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應該怎麼辦。


 


「我總要好好規劃,陛下知道,皇後娘娘可是聰明人。」


 


「懷柔,在朕心裡,你才是最聰明的。」


 


我抬頭看著他,輕聲問道:「陛下說的是真心話嗎?」


 


他點點頭。


 


我若是聰明人,怎麼會一直執迷不悟,

一條路走到S?


 


6


 


顧長歡說的是真的,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進行。唯一的意外是,落水的不隻是皇後,還有她自己。


 


聽到消息時,我正教著阿盼叫人。我一邊聽宮女急匆匆說明因果,一邊忙著趕過去。


 


原來是皇後心血來潮帶人乘船遊玩,結果遇到了徐妃,顧長歡讓徐妃讓路,結果兩個人不知怎麼發生口舌,相爭之中,徐妃推了顧長歡。


 


恰巧皇後看到,想拉住顧長歡,沒想到兩個人一起落水。人是都救上來了,隻不過皇後肚子裡的孩子狀況不好,顧長歡還沒有醒。


 


徐妃跪在門口,我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皇帝狠狠踹了她一腳。似乎,他真的很重視這個孩子。


 


我問他,皇後如何?


 


旁邊的太監有眼色地答道,說孩子怕是保不住。


 


我心裡嘆了一口氣,

皇帝大概是歡喜的,盡管他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大概過了兩刻鍾,有人回話說,宸貴妃醒了。


 


我和皇帝說了一聲去看她,懶得在這裡瞧皇帝假惺惺的模樣。


 


顧長歡的樣子也不好,因為剛醒的緣故,臉色蒼白,問我皇後如何?


 


我照實說了:「你可真狠心。」


 


「本宮不把自己拉下去,姐姐醒了會懷疑的。」


 


但我們都沒想到的是,夜裡皇後拼S生下一個瘦弱的公主,太醫說,皇後的身子怕是日後再難生了。


 


那孩子看著還不如阿盼,我抬頭,小心地看著皇帝的臉色,不知道是不是燭火昏暗的緣故,竟看不出他的喜怒。


 


隻是,第二日歇在我這兒,才和我說,他覺得那孩子可憐。


 


是啊,能不可憐嗎?


 


「那陛下的意思?」


 


「ţů⁹朕怕是要委屈懷柔幾日了。


 


是了,他總要給皇後一個交代。徐妃首當其衝,貶為庶人,沒幾日就丟了性命。顧長歡雖然也有責任,但畢竟不是她主動拉皇後,再加上皇後求情,也相安無事。


 


而皇帝為了寬慰皇後,一連大半個月都沒來後宮。


 


7


 


等小公主百天的時候,皇帝賜了名,隻要不瞎的人都可以看出他有多喜愛這個孩子。倒是皇後,似乎身子不太好,臉上的妝容分外濃。


 


顧長歡還是和以往一樣,與皇後姐妹情深。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告訴皇後實情呢?她的枕邊人想害她,她的姐妹也想害她,不知她會如何?


 


但我沒有。


 


回宮後,顧長歡明示暗示地示意我,這件事到此結束,我們所謂的聯合也停止。她似乎害怕被皇後發現,一味讓我住嘴。


 


日子過得很快,

轉眼阿盼就五歲了。比阿盼大一歲的永嘉,已經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而阿盼才剛剛學會叫娘親。


 


前朝傳了消息,說大齊想與我朝聯姻。聯姻啊,如今最適合的公主,是顧長歡的長女,福嘉公主,剛剛十五。


 


但凡是一個母親,大概都不希望自己的兒女過得不好。福嘉若不去和親,那她日後留在京城,自然活得肆意,若去了,哪怕也要在宮廷掙扎。


 


但最終還是要皇帝拿主意,這件事皇帝倒和我說起,他大概是希望我順了他的意,幫他找一個理由。但我沒有,畢竟,福嘉曾經也叫過我一聲陸母妃,我自然是不忍心。


 


最後,去的人到底不是福嘉,是先皇最年幼的女兒,吉安公主。她生母出身低微,又沒有什麼說得上話的人,自然隻能成為一顆棋子。


 


福嘉也很快定親。


 


兩個公主,兩種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不知道我的阿盼日後會如何。


 


這件事之後,顧長歡找過我,陰陽怪氣和我道謝。


 


沒多久,選秀,皇帝又選了新人入宮,我這顆心好像平靜了許多。


 


鬼知道我當年到底有多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