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龍鳳蠟燃得歡騰,我端坐在喜床上。


 


按常理,床上應該鋪些桂圓蓮子等,圖個「早生貴子」的吉利。


 


但司禮監的嬤嬤們早得了囑咐,可不能刺了新郎官的眼,就改成了海棠。


 


我喜歡這花,豔粉的海棠潑灑在紅绡錦被上,別樣的美。


 


門吱呀一響,隨著年赴雲的坐下,滿床花瓣輕輕顫動。


 


龍鳳喜秤將蓋頭挑起,蓋頭邊的穗子掃過我的臉,痒得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正對上年赴雲低垂的目光。


 


他生得極好看,劍眉下那雙眼怎麼看都含著情。


 


我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先開了口:「年大人,我可不喜歡英雄救美的戲碼。」


 


眨眨眼繼續道:「不過你的事辦得我很滿意,侯府和佟府現在一定很亂吧。」


 


年赴雲聞言一怔,

定沒想到我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他正色,解釋道:「聖上突然下旨,事比較棘手,我絕無故意拖延你的意思。」


 


「那兩個是他們自作自受罷了,他們擋了我的路,自然是要解決的。」


 


又突然想到什麼:「你的消息倒靈通。」


 


我輕笑:「再靈通也沒有探到年大人您竟然是男子。」


 


話一出,驀地想起初見那日,攥緊了手,又回憶起手心觸碰到的位置。


 


有些尷尬地往後挪了挪,離年赴雲遠了幾分。


 


年赴雲見狀站起身來:「夫人不必拘禮。」


 


「這門親事各取所需。你得了自由身,我應付了皇命。若是你想走,我可給你一紙和離書,和足夠你遠走高飛的銀兩。」


 


修長身影逆著燭火,將我整個籠在影子裡。


 


我不得不抬起頭望著他。


 


年赴雲的話出乎我意料。


 


沒想到他這麼……倒也正合我的意。


 


畢竟,接近年赴雲隻是為了離宮裡那位貴人更近一些。


 


「夫人歇息罷,明早還要去謝恩呢。」


 


沒等我應聲,他開門走了出去,尾音消失在風裡。


 


12


 


到了皇宮,御道兩旁太監宮女垂首而立,經過時我們齊刷刷地行禮。


 


我故意用團扇掩住半張臉,悄聲說:「提督大人好大威風。」


 


年赴雲眉一挑:「他們敬的是我這個位子,可我這個位置是夫人給我爭來的,他們敬的自然是你。」


 


他將腰間代表通行證的令牌摘下,俯身系在了我腰間。


 


親昵的動作讓一旁的宮人們頭又低了幾分。


 


我怔怔望著眼前人,

他的言語總是讓我出乎意料。


 


「去武英殿。」待我回過神,他已經捏住了我的手。


 


是有一瞬間的呼吸凝滯,我悄悄摸了摸耳垂,似乎爬上了海棠紅。


 


走了半刻鍾,卻被面前的李公公攔了下來。


 


「陛下正在武英殿與閣老們議事呢……年大人,您改日再來罷。」


 


我們對視一眼,剛要走,李公公又小跑著過來傳


 


「皇後娘娘傳召,現在鳳儀殿呢。」


 


「這……」我望向年赴雲,他輕輕點了點頭。


 


「走。」


 


我們被掌事宮女引入偏殿等候,殿內陳設簡單,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番韻味。


 


掃視一圈,聽見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皇後娘娘駕到——」


 


皇後緩步走向上座,

聲音溫潤:


 


「陛下正在武英殿議事,特意囑咐本宮好好款待。」


 


起身行禮後,內侍有眼色地端來兩個繡墩。


 


一旁大宮女捧著裝有茶水的託盤向前,盤中盞裡的茶水,恰是年赴雲喜歡的三分水溫。


 


13


 


年赴雲似乎對這一切都很熟絡,我不由思忖,難不成是娘娘常傳召他?


 


但據我所知,皇後貞靜嫻淑,蘇氏一族赤誠忠心,不會甚至不可能把手伸進東廠裡。


 


皇後淺沾茶盞邊緣,忽然抬眸一笑:「似乎上次見年大人,大人還是叫小雲子,年公公把你帶身邊學規矩,舉止拘謹,幾分怯意。」


 


她頓了頓,思索道:「那時,好像你才十五,身量未足,如今竟幫了陛下許多。」


 


年赴雲起身跪地低首斂目道「是微臣應該做的。」


 


皇後擺了擺手,

輕笑:「不必多禮,坐吧。」


 


她忽而微微側首,望向同著年赴雲一起起身行禮的我。


 


莞爾道:「你也快坐,年大人公事繁忙,時常宿在東廠,這後院……還需你好好打理。」


 


我俯身應下,皇後這話倒有幾分婆母敲打媳婦的意味。


 


還沒來得及思索怎麼回話,皇後突然對我招了招手,讓我上前去。


 


她突然伸手拉住我手腕,徑直褪下腕間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套進我腕中。


 


我一時怔忡,她含笑凝視我,眼底似有欣慰。


 


「本宮雖少見小雲子,但是他這數十年對朝堂的盡心盡力,我也是有所聞的。他既娶了你,那是他心裡有你。你們可要好好過下去。」


 


像極了一個慈母。


 


我轉頭看他,發現年赴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捏了捏手腕上那溫潤帶著皇後掌心溫度的玉镯,跪地謝恩。


 


皇後將我扶起,欣慰地點頭,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道:「好孩子,你們一對璧人,本宮看得欣喜。今日御花園花開得正好,你們便去賞玩一番罷。」


 


待送我們至御花園的宮人退去,我瞥了眼真的在賞花的年赴雲。


 


壓低聲音問出我疑惑很久的問題:「皇後娘娘……待你似乎格外不同。」


 


我探頭,又近了他幾分,「倒像是...母親對兒子般」


 


他腳步一滯,臉上滿是驚訝。


 


他怒笑拉過我,把我臉摁進他懷裡,用更小的聲音回:「你膽子太大,這可是大逆不道的話。」


 


14


 


臉抵在他的胸口,一呼吸,那溫熱帶著年赴雲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呼吸微亂,頭往後撤了撤,「不會,我很小聲很小聲。」


 


他手輕輕一攏,將我往身前帶了帶。


 


我們正好立在盛開的海棠樹下,衣袂交疊在一起,真的就像一對璧人。


 


「這海棠……」他突然開口,聲音混著花瓣飄來,「讓我想起小時候。」


 


「我母親生前,也喜歡這花。」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聞言一愣,他接著說:


 


「父親蒙冤入獄,鞭子抽斷了他的辯白,S後,屍體還沒來得及葬下,庶叔伯們就撬了庫房。」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庶伯早就覬覦我娘親,娘親不願,把我安排好後,觸壁而亡。」


 


「我本來是安排送至娘親娘家,沒想到叔伯氣惱,我到的前一日,

把外祖父母給害了。」


 


年赴雲吐了口氣,眼眸黯淡,繼續道:


 


「後來我被賣給了人牙子,是要送去南風館的。年公公那日回私宅,正巧救下了我。他聽聞我的遭遇,心疼我。那時候他是內務府總管,我免了淨身。他深知我以後是要報仇的,怕我淨了身,S後無顏見爹娘。」


 


他抬手捏掉了落在我肩上的花。


 


「我十幾年來,苦心練武,一步一步爬上來,就等這一日。」


 


我認認真真地望他問「報仇了嗎?」


 


他笑,字字清晰道:「報仇了。叔叔頭首分離,伯伯五馬分屍,一把火給燒了,挫骨揚灰。」


 


我點點頭。


 


「你不怕嗎?」他聲音很輕,似乎怕嚇到我。


 


「不怕。」我聲音裡帶著笑,「直接讓他們S,太簡單了。」


 


15


 


我們心照不宣地不再談論往事。


 


在御花園剛走了半圈,年赴雲被馮遷叫走了,是東廠有事。


 


臨走前,他指了指我的牌子同我說,這令牌可以走東華門那,年府小廝會在那候著,接我回府。


 


我點頭應下,叫他快去罷。


 


御花園花開得豔麗,但獨自一人便也無趣了。


 


起身就往東華門那走,走到內務府門前,聽見了爭執聲,讓我忍不住駐足。


 


穿得稍微好的宮女氣勢洶洶:「這是我們娘娘點了名要的,你給我松手!」


 


年紀較小的宮女聲音細若蚊吶,卻SS攥著託盤:「這一月各宮就三份,皇後已經特例給你們多一份,現在還要拿走我們的兩份。」


 


那大宮女看見她還不松手,聲音尖銳起來:「你們娘娘年老色衰,皇上已經半年沒去過你們宮了,這養顏粉給你們再多也沒用!」


 


那大宮女咄咄逼人,

宮裡本就不可以談論皇上嫔妃。


 


可旁邊的人行色匆匆,唯恐不及,生怕把自己牽扯進去。


 


看得出宮女的娘娘現在勢頭正盛,無一人上前說合。


 


內務府那小太監也躲得遠遠的。


 


眼看那託盤就要被奪走,小宮女哭了出來。


 


我走上前,把手搭在託盤上,往小宮女那邊挪了挪。


 


大宮女看竟然有人來摻和,瞪著眼就要破口大罵。


 


可是看見我身上的衣服又遲疑,氣勢下了大半。


 


「你是哪宮的?我可沒聽說宮裡來了新人。」


 


大宮女身後的小宮女小聲道:「沫梅姐姐,你看她腰間的,是不是東廠的令牌。」


 


他們臉上皆是懼色,雖不滿,手卻很快地松開。


 


「我們家娘娘點名要的,我要拿回去交差。」她聲音有些發顫,

又帶著不服。


 


我含笑道:「不是不讓你拿,是你拿再多養顏粉ƭúₜ也沒用,皇後娘娘各宮分這麼多,肯定是知道其中的利害,雖養顏,但也不宜多用。」


 


我回頭看向滿頭是汗的小太監,問:「可還有類似養顏的?這位娘娘深得寵愛,要侍奉皇上,一定要保養好了。」


 


小太監連忙說:「還有多出來的南洋珍珠粉,敷面一樣有美白養顏功效。」


 


我點頭,轉頭對大宮女說:「我知道一個方子,和養顏粉差不多,是我在宮外胭脂鋪得到的,還有其他胭脂的方子,到時候你來內務府公公這取。是否有用,你可以讓你家娘娘叫太醫看看再定奪。」


 


大宮女見我頭頭是道,也無法還嘴,哼的一聲進屋和公公拿珍珠粉去了。


 


一旁的小宮女抹了把淚,邊對我行禮,邊道謝:「多謝姑娘,

恩情難忘,但是我實在耽擱太久了,娘娘要責罰,不然我定要好好謝你。」


 


我頷首,拍了拍她肩:「不足掛齒,快回去吧。」


 


小姑娘又抹了把淚,轉身往南邊跑去。


 


而我,看著她代表著微箬軒的腰牌笑了……


 


16


 


東華門略微遠,費了我三刻鍾。


 


我剛剛要踏出宮門,身後傳來氣喘籲籲的「姑娘留步」。


 


一回頭,竟然是剛剛那位小宮女。


 


她見我回頭,俯下身喘了幾口氣:「姑娘讓我好找。」


 


我面無變化,心裡想著,你倒是腳步快,沒費我太多時間。


 


她歇息好了,看著我說:「我家木嫔娘娘要見您,我特地和娘娘說了你今天內務幫我的事情,娘娘說要賞你呢!」


 


我看著她被打腫的左臉,

有些疑惑。


 


她馬上捂著臉解釋道:「天熱,娘娘等急了,自然有些上火。」


 


又擺了擺我衣袖:「姑娘你可要跟著我回去,不然這次娘娘真的生氣了。」


 


我點點頭說:「你帶路吧。」


 


走到微箬軒,邁進門檻,見正中擺著紫檀木精雕的擺件,色略顯暗淡,但擦拭得幹幹淨淨。


 


門邊各擺著一盆修剪得宜的羅漢松,雖不是名貴品種,卻也鬱鬱蔥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