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來這位木嫔娘娘雖不得寵,但好歹誕下了三皇子,內務府也不敢怠慢。


 


上首坐著的娘娘眉目間雖已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她唇角噙著淺笑,眼角微微彎起,帶著幾分和善的打量。


 


我跪下行禮:「參見木嫔娘娘。」


 


木嫔娘娘目光在殿內緩緩遊移,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含笑道:「快起身,姑娘,你看本宮這是不是陳設太簡單?」


 


我連忙恭敬地福了福身:「娘娘節儉持重,不似那些年輕的妃嫔,仗著得寵便奢靡無度。聽聞皇後娘娘最不喜這般風氣,常說要效仿先賢,以儉養德。」


 


木嫔輕笑出聲,眉間那縷愁容舒展開來:「嘉貴人向來如此鋪張……你倒是個明白人,也伶俐得很。」


 


我暗自思忖,她口中這嘉貴人與她是同鄉,

仗著位分相近,又有幾分寵愛,就敢明裡暗裡擠兌她,我這麼說,她當然是開心的。


 


她帕子掩了掩嘴角,笑意盈盈地朝我招了招手:「來,到本宮這兒來。」


 


木嫔從腕上褪下一隻羊脂玉镯,成色一般。


 


我走上前,唇角含笑,卻不著痕跡地將左手往袖中收了收,隻將右手遞到木嫔面前。


 


那隻左手腕上戴著皇後賞的玉镯,若被量小的木嫔瞧見,怕是要惹出不必要的風波。


 


她執起我的手,將镯子向上一推,臉上掛著愉悅。


 


17


 


喝了兩盞茶,木嫔才切入正題。


 


她放下茶盞,像是不經意提起:「聽霏禾說,你方才在內務府……提了張養顏的方子。」


 


我心裡浮現出蕭府佟氏保養得宜的臉。


 


那是他家的秘方,

是我特地威逼利誘要她給我的。


 


我點頭,低眉順目地福了福身:「回娘娘的話,確有這個方子,是奴婢嫡母娘家祖傳。隻是藥材配伍極講究,需用雪水調和了敷面才見效。奴婢怕貿然獻上反倒不妥,不如等下次請太醫驗看過,再親自為娘娘調制備用?」


 


木嫔眼角眉梢爬上喜色,頷首:「既如此,本宮便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兩日後,木嫔看著銅鏡,驚喜地發現眼角那幾道細紋竟真淡了幾分。


 


她拿著銅鏡細看,臉上都是笑意。


 


木嫔長得本來就不差,不然怎麼生下三皇子?


 


她咬住唇低喃道:「早若有這方子,本宮何至於……」


 


又轉頭看我:「這膏子可還有?再給本宮敷幾副。」


 


木嫔這般心急,哪裡真是為了自己的容顏?


 


三皇子作的文章連夫子都稱贊,卻無人送至皇上面前讓皇上看上幾眼。


 


那些世家貴女們的茶會上,誰不暗暗比較皇子生母的體面?


 


眼瞧著快到議親的年紀,若木嫔還是這般不得聖心,隻怕好姻緣都要叫旁人截了去……


 


我自然是要牢牢抓住她這個心思。


 


我搖頭可惜道:「這個膏子,不可多用。雖沒有毒性,但補水之物,物極必反,反而會吸走臉上的水分,更加衰老。」


 


「膏子四日敷一次,連續一月。避免有人做手腳,娘娘來準備材料,奴婢準備方子,娘娘認為如何?」


 


「那當然是好的。」木嫔掐算日子的急切模樣,我暗暗放下心。


 


之後每四日木嫔會偷偷叫霏禾出宮取方子,每次的方子不同,木嫔也無法得知下次需要什麼,

自然需要倚靠著我手裡的方子。


 


而嘉貴人,我聽霏禾說,前夜派人偷拿木嫔妝臺上的珍珠玉容膏,三日後滿臉潰爛流膿,太醫說是過敏。


 


皇後震怒,當眾斥責:「堂堂貴人,竟去別人宮裡偷東西?難道內務府短了你的用度?」


 


罰她禁足三月。


 


一來二去皇上忘了她,宮裡漸漸就沒有嘉貴人這號人了。


 


18


 


銅鏡中已經晉位德妃的木嫔——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喜色。


 


皇上前日剛誇她容顏更勝從前,三皇子的婚事也定了下來,二品尚書家的嫡女,門第清貴,嫁妝豐厚。


 


更難得的是那姑娘溫婉賢淑,一看便是能相夫教子的好苗子。


 


德妃越想越歡喜,竟破天荒地拉過我的手,親昵地捏了捏我的臉頰:「好丫頭,

本宮能有今日,少不了你的功勞。」


 


「若是本宮當年生的是個公主……」德妃忽然輕嘆一聲,眼神飄向窗外的三皇子,「怕是都沒你這般貼心。」


 


旁人聽著是熱絡,可我卻聽出話裡帶著試探意味。


 


我笑了笑,「德妃娘娘洪福齊天,再生個公主也不晚。」


 


德妃忽地掩唇輕笑,「如兒就會取笑本宮。我兒娶仙兒這樣的賢妻,再納個如兒這般伶俐的美妾……豈不是平步青雲?」


 


話音未落,我忽覺背脊一寒。


 


三皇子前幾日來請安時,確實殷勤得反常。


 


德妃敷面時,他親自端茶遞水,接盞時指尖不經意蹭過我的手腕。


 


我胳膊瞬時起了細密的疙瘩。


 


但面上卻綻開一抹恭順的笑,

福身道:「娘娘說笑了,奴婢早已成親了。」


 


「到底是個太監。」她眉毛一挑,語氣輕飄飄的似笑非笑地瞧著我


 


我垂眸,心知肚明——德妃向來如此,但凡有用之人,皆想攥在掌心。


 


正色開口,語氣恭順卻堅定:「夫君雖非顯赫,但奴婢既已許了他,就是年府的人了。」」


 


「也是。」德妃隨即含笑點頭,又似是試探:「這方子本宮用了許久,確實極好。但總叫本宮的人偷偷出宮去取……總會生出事端,怕對年大人……」


 


她沒接著說下去。


 


德妃的心思我怎會不知,正好,魚兒也上鉤了。。


 


「奴婢自當謹守本分,免得徒惹闲話。方子奴婢早想好是送給娘娘的,您給奴婢的賞賜不少,

方子奴婢已倒背如流,現在就抄給您。」


 


德妃見我如此上道,很是受用。


 


我突然話鋒一轉:「奴婢家中其他美顏方子……不知娘娘是否需要。」


 


德妃抬頭,眼裡閃過光,這個方子用得不錯,還有別的她當然也不嫌多。


 


我又接著道:「是嫡母壓箱底的好物。嫡母祖家之前商船在路上收了不少妝方子。」


 


德妃抬頭,無意問道:「你嫡母是哪人?」


 


「嫡母延西佟氏。」


 


「延西佟氏?」她嗓音陡然壓低,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我垂眸,唇角微揚——果然,德妃記得。


 


19


 


年赴雲休沐,他陪著我回府。


 


蕭府已經不似往日光景,滿目蕭索。


 


我先去找了幫我許多的嬤嬤,

塞給她一袋銀子,低聲道:「回鄉去吧,別再回來了。」


 


嬤嬤眼裡滾出淚,拍了拍我肩膀,帶著一家老小上了我備好的馬車。


 


轉身去找蕭連有,發現他又在書房神神叨叨,官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手裡攥著一支禿筆,在牆上胡亂寫著「冤枉」。


 


佟氏從外走進來啐了他一口,嘴裡罵著「廢物」。


 


父親官是年赴雲提上去的,也是他拉下來的,美其名曰不能假公濟私。


 


蕭連有進了幾趟詔獄,雖然沒有受皮肉之苦,但也備受打擊,那些自詡清高的酸儒哪裡受得了這些?


 


回來後常常夜裡夢魘,在夢裡還會喚杜小娘放過他。


 


佟氏白了眼父親,對著年赴雲行禮喊道:「佟氏參見提督大人。」又笑盈盈地叫年赴雲姑爺。


 


要照往日,佟氏絕對不會待見我們倆,但現在不同。


 


佟幸被年赴雲叫太醫治好了,雖然跛腳,但能站起來已經謝天謝地了,現在佟氏對他感恩戴德呢。


 


她故作驚訝地朝我挑眉,我非但不氣惱,還自己找了個位坐。


 


年赴雲最喜歡把人捧高坐穩再狠狠摔下。


 


不知道這幾天又準備把什麼名頭安在佟幸頭上呢。


 


心底暗笑,沒再搭話。


 


20


 


午膳後,跟著佟氏來到她臥房。


 


她臉上透著懷疑:「你當真花一萬兩買我祖家的方子?」


 


神色不變,隻將銀票往前推了推,輕聲道:「你若不信,現在便可去錢莊驗看。」


 


「這是定金,你打包好往佟府送。」


 


佟氏連忙接過,貪婪地摸了又摸。


 


我當然知曉,這些妝方子,他們佟家已經做出成品賣爛了的。


 


不值錢,我願意花這麼高的價錢買下來,簡直是給佟府送錢。


 


她捏著票子,喃喃道:「早知道蕭連有是個廢物,銀票子這麼香,我何苦咬S那一官半職,不如銀牌子堆滿來得痛快。」


 


她把銀票塞進懷裡——放進那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塊。


 


她低頭拾著破舊方子,頭也沒抬:「你用來做什麼?要是賣的話,如果虧本了,找我來退是不可ṭű̂ₙ能的。」


 


我笑著回她:「是宮裡的貴人要。」


 


她手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拾掇:「貴人?哪位得寵的娘娘?」


 


「德妃娘娘,聽聞她和大夫人你是同鄉。她現在正得盛寵呢,還聽說……三皇子很得陛下青睞,竟有超過太子殿下的勢頭呢。」


 


「是……麼?

」佟氏歪著頭,陰影打在她臉上,有些詭譎,還隱約透著不甘。


 


看見我在打量她,她連忙不自然地笑笑,把木匣子塞進我懷裡。


 


「三姑娘,這宮裡富麗得很?」


 


我點頭:「不說德妃娘娘宮裡,就是那位子低,隻要得寵的妃子,那賞賜也是如流水般往宮裡去。」


 


佟氏點點頭思索片刻,最終吐了口濁氣:「佟府老宅還有些方子,那也是頂好的。過幾日我回去給你取。」


 


我露出遺憾的神色,可惜道:「那可來不及了,三日後是德妃的壽辰,德妃娘娘的壽禮呢


 


佟氏臉上滿是著急:「這可怎麼辦。」


 


我突然一拍腦袋,「有了,到時候我叫馬車和你去取,三日也足夠,你同我一起去宮裡送吧!」


 


佟氏迸出精光,聲音拔高幾分「什麼?我能去宮裡?」


 


我故作遲疑地垂眸:「大夫人若不願……」


 


「願!

怎會不願!」佟氏急急打斷,「說來…我與德妃娘娘早年還有些交情…」


 


她眼神飄忽,顯然在絞盡腦汁想著什麼……


 


21


 


三日,我來佟府接佟氏


 


佟纓站在府門前,一改往日豔俗的打扮,竟穿了身素淨的湖藍緞袄,頭上隻簪了支銀鎏海棠步搖和點翠小簪花,連耳墜都換成了低調的珍珠。


 


「怎、怎麼了?」她嗓音發緊,像是怕被看穿心思。


 


我搖搖頭,目光真誠:「無礙,隻是覺得大夫人今日格外好看。」


 


指了指佟氏衣襟上繡的暗紋蘭花,「這湖藍色襯得您氣色極好,既不顯輕浮,又不失體面,頭上這幾支簪子也選得妙,瞧著竟像年輕了十歲。」


 


佟氏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久違的得意之色浮上眉梢。


 


她開心地上了馬車,竟讓我看出幾分少女般的嬌俏。


 


我看著佟氏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進了宮是酉時,天色沉沉壓下來,才到德妃宮前。


 


下一刻,微箬軒出來了個宮女,「娘娘特意交代,今日宴請的都是三品以上诰命夫人。佟夫人您……」目光有意地打量佟氏,「且先去偏廳用茶。」


 


佟氏笑容僵住,走過的幾個官婦都掩嘴看她,似有嘲笑神色。


 


德妃是故意的!佟氏很快就知曉,她怎麼受過這等捉弄。


 


就當我以為她要暴起發怒,沒想到很快恢復她端莊自持的模樣。


 


「德妃娘娘顯赫,現在肯定不想見我這個落魄同鄉。」


 


「如兒,你帶著東西去吧,我在外邊等你。」


 


我故作匆忙地點頭,

裝作無暇顧及她的模樣,轉身跨進宮門。


 


而我已經安排好宮女,把她往偏廳的反方向引。


 


我和德妃聊得開心,言笑晏晏,殿裡熱鬧極了。


 


「你嫡母來了?」


 


我點頭稱是。


 


「她最是瞧不起我,說我做什麼不好,做妾。」她嗤笑,「她這個大夫人混得也不怎麼樣,讓一個庶女……」


 


雖沒看我,她眼裡也是譏諷。


 


我笑著沒應答。


 


窗外暮色漸沉,忽聽廊下太監唱道:


 


「點燈——」


 


剎那間,數百盞描金宮燈次第亮起,為德妃慶生。


 


燭火透過燈罩,投在地上斑駁光影。


 


德妃興致勃勃,突然被驚慌失措的太監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