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力氣大嗎?


 


我不覺得。


 


如果力氣夠大,我就能在那個晚上搬足夠的石頭下去,也許許寧和擺渡人就能爬出來,也許。


 


許寧就不會S。


 


「李三妹,你在做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陰森的聲音,我回頭,逆光下,媽的臉慘白——


 


我心裡一緊。


 


她該在上面守夜,不該在這兒。


 


14


 


陸塗的梳子柄捅進媽的脖子時,我怔住了。


 


媽轟然跪倒在地上,凸出的眼球SS盯著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陸塗神色瘋狂,拔出來又插進去,血濺到了我的鞋子。


 


——那雙舊鞋是我撿的,腳趾破了洞。


 


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劃過了很多畫面。


 


有媽打我的,有她罰跪的,還有……


 


她把我丟在後山的。


 


六年前那個晚上,我朝反方向跑,弄出掙扎的聲音。


 


村民果然被我引走。


 


後山是禁地,敢來的人不多,不過是媽和大姐,還有一個族伯。


 


他們加快步子趕來,我看跑得足夠遠了,才佯裝摔倒在地上。


 


其實,在陷阱裡困了三天,我也不全是絲毫沒期待過,能有人來救我。


 


畢竟,那是我媽,是我的親姐姐。


 


直到我回頭,撞上媽冰冷又失望的眼神。


 


追了半天,是我。


 


不是她的兒子。


 


「錯了,繼續找。」


 


我想起身跟上,大姐踹了我一腳:


 


「媽還沒原諒你呢,

敢擅自來後山,看來是一點兒都沒想著改!」


 


我的肋骨生疼,但也比不上心裡轟然炸開的空洞。


 


所以……是不帶我走的意思嗎?


 


在深山裡待了四天,我飢寒交迫,身上全是傷痕,腦子有點鈍。


 


遲疑地扭了扭脖子,我看向媽。


 


但她一眼都沒看我。


 


媽擺了擺手,示意大姐別管我,抓緊時間去找哥。


 


「有吃的嗎……


 


「有水嗎……


 


「媽。


 


「把我丟在這兒,真的會S的……」


 


沒有人回應我。


 


五髒六腑燒著了一般地痛,想流淚,但身體太幹了,流不出……


 


「喲!


 


陸塗打斷了我的思緒,他惡劣地嘲諷道:


 


「你怎麼哭了?舍不得了?晚啦,你媽已經涼了……」


 


落淚了嗎?


 


我摸了摸臉頰,有點冰涼涼的。


 


開弓沒有回頭箭。


 


「走吧。」我越過陸塗,「還有別的事要做。」


 


15


 


祭臺上的人神色狂熱,圍繞著一口枯井,唱著頌歌。


 


今夜村民喝了好多的酒,敬祖先,敬天地。


 


村長眯著眼睛,脖子裡的佛像笑著,似乎是尊彌勒佛。


 


在古村的傳說裡,那口枯井是祖先的起源,違背祖宗的人,都會被填井。


 


我遠遠看了一眼。


 


許寧,你冷不冷,餓不餓?你等等,我就送他們下去贖罪。


 


祭臺的入口被我潑了油,

火引子丟過去的瞬間爆起了一人高的火焰。


 


扭曲的空氣裡,我看到村長驚恐地站起來。


 


四散的人群奔走尖叫,酒香浸潤的土地也蹿起了火,像地獄裡索命的惡鬼。


 


許寧到S都沒能離開那個陷阱。


 


村長帶了人去,將擺渡人綁走。


 


——他姐姐還需要生養。


 


可我的傻子哥哥已經S了。


 


媽暴怒之下,將許寧交給了村長S一儆百。


 


每個人。


 


這裡的每個人,都往陷阱裡丟過石頭。


 


明明都對禁地害怕得要S,可聽說有丟石頭砸人的「快活事」。


 


所有人都去了。


 


他們都該S。


 


我朝河那邊搖搖望了一眼,還有幾條漏網之魚,河道是擺渡人的天下,

他會搞定的。


 


祭臺四周都是火,我推著陸塗拼命往後山跑。


 


沒人能顧及我們。


 


呼嘯的風聲掠過耳朵,我從未感覺到如此自由。


 


輪椅太簡陋了,是我從王嬸兒家偷的。


 


陸塗的斷腿受不了顛簸,進了後山,我們就尋了一棵大樹下休整。


 


他的臉上也濺滿了血。


 


也許是因為這一路奔逃,抑或是終於要離開牢籠,陸塗的神情鎮定又狂熱。


 


按照約定,他會在確認安全後告訴我密碼。而隻要離開這裡,他的所有承諾都不過是空頭支票。


 


我窺見了他神色中的輕蔑,但我沒說話。


 


「陸塗。」


 


我突然開口:「你在外面是做什麼的?」


 


認識這麼久,這是我第一次問他。


 


人們都叫陸塗「大學生」,

可他已經二十四歲了,早該畢業了。


 


陸塗掃了我一眼,意味不明地答了一句:「做生意的。」


 


「大生意。」他補充道。


 


「哦。」


 


見我不再追問,陸塗卻又忍不住:


 


「如果不是被雜碎賣了,你們這些人,根本連給我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他憤憤,我沉默著給他遞去一根煙。


 


「等老子出去,非得派人來把這裡鏟平!都不能解老子的恨!」


 


我慢吞吞地整理著背包,聽著陸塗破口大罵。


 


他憋屈太久了,忍無可忍。


 


煙霧繚繞裡,陸塗眯著眼睛塗圈,動作嫻熟,不像是本分的大學生,倒像是某些行當裡的熟客。


 


我一邊慢吞吞地接話,一邊從背包裡掏出一頂假發。


 


要逃出去了,總不能繼續當禿子。


 


「那你這麼厲害,怎麼會被拐賣?」


 


「老子是被暗算了!」


 


陸塗狠狠地把煙摁進樹幹,繼續說。


 


「有個扎馬尾的小姑娘,背影長得和我初戀似的,我跟著她走了Ṫũ⁷幾步就……」


 


陸塗的話音慢了下來,直到最後幾個字被吞進了嗓子裡。


 


他僵硬地盯著我,手中的煙屁股「吧嗒」掉在了地上。


 


我摸了摸頭上的雙馬尾,朝他嬌羞一笑。


 


「就怎麼樣了呢?」


 


16


 


後山詭異地寂靜。


 


陸塗耳邊一滴冷汗緩緩地滑落了下去。


 


他試著抬了抬腿,驚恐地發現那隻完好的腿也沒了知覺。


 


「你做了什麼!」


 


陸塗尖叫到破音,驚起了樹梢的烏鴉。


 


陸塗要哄大姐喝下帶藥的酒,那他自己也得喝。


 


他以為隻有大姐那杯下了藥。


 


其實都下了,隻是劑量,不同。


 


和擺渡人不同,陸塗的學業很差,心思不正,再加上這一夜腎上腺素暴漲。


 


他完全沒發現自己身體的異常。


 


我歪了歪頭,雙馬尾,應該很可愛。


 


「你從來不好奇嗎?


 


「為什麼我媽對二姐想扔就扔了,卻能容忍我放你跑?」


 


雖然媽把我關了起來,卻沒有真正意義上地懲罰我。


 


還讓二姐天天來送飯。


 


——這可不像曾經把我丟在後山的媽媽。


 


因為……我是「有用」的人。


 


陸塗,是我拐回來的。


 


「三妹……」他顫抖著聲音,

「我還沒告訴你密碼,我們一起走不好嗎……我什麼都給你……」


 


我垂著眸子,推著陸塗重新出發。


 


路上他不斷地乞求我,把信號發射器打出去,和他一起走。


 


他許諾我金銀財寶,許諾會娶我為妻,許諾將名下所有財產轉移給我……


 


山路崎嶇,好在六年前從山裡爬回村子後,我就再也不怕後山了。


 


陸塗掙扎著,他的眼睛充滿了血,全身沒有什麼力氣,隻能用梳子劃傷胳膊來保持清醒。


 


可無論他說什麼,我都隻是沉默。


 


走了好久,終於到了。


 


我舒了一口氣。


 


「陸塗啊,我不要你的財產,髒。」


 


生理性的眼淚從陸塗面頰上劃過:


 


「三妹……我們無冤無仇,

你……」


 


我打斷她。


 


「賣走許寧的時候,你想過會有今天嗎?」


 


陸塗的話音戛然止住,他有些茫然。


 


也是,他根本不知道許寧和擺渡人後來被賣到了哪裡。


 


六年前的後山,許寧做了兩場豪賭,一是賭我不會出賣她,二是賭陸塗收到信號會來搭救。


 


前者是她的善心,後者是她的深信不疑。


 


可惜,前者她賭贏了,我被母親和親姐拋棄都沒松口。


 


後者她賭輸了。


 


陸塗不僅沒來救她,還毀掉了信號的記錄。


 


僅僅是因為,青梅許寧沒選擇他,選了他的發小擺渡人。


 


而許寧到S也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會來救自己的鄰家哥哥,是把他們賣給人販子的罪魁禍首。


 


拐走陸塗的那天,

我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是許寧被賣時穿著的樣子。


 


果然,陸塗跟了上來,然後被擺渡人用乙醚迷暈帶回了古村。


 


剛剛提起許寧,他竟還敢說許寧是他的初戀,真是令人作嘔!


 


陡崖上的風聲很大,呼嘯著卷走了我的假發。


 


我用手背抹了抹眼淚。


 


許寧姐姐,我就是個小禿子,冷心冷肺,還沒本事。


 


陸塗還在語無倫次地尖叫,他臉色慘白,手腳抽搐著。


 


匕首送進陸塗胸腔的那一刻,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使勁將輪椅推下了懸崖,崖下是萬丈深淵。


 


也是他的歸宿。


 


17


 


那枚發射器被我丟進了海底。


 


擺渡人用了五年時間博得村長的信任得以出村,輾轉聯系到許寧的父親,祈求他派人將許寧的屍骨接走。


 


卻得知許寧早已被放棄。


 


一個曾經被拐賣到山村被迫做傻子媳婦的女兒,許父不願認。


 


許家有了新任家主,是許寧的堂兄,他正在開展硝煙彌漫的商戰。


 


比起這個,一個失蹤了五年的女兒,顯得那麼無關緊要。


 


所以,陸塗的發射器喊不來許家的救援,我也從沒想過要和他一起走。


 


從始至終,我想要的,就是害過她的人在這片土地絕望地S去。


 


今日終於得償所願。


 


河道那邊,擺渡人還在等我。


 


陽光灑在他崎嶇的臉上,他朝我擺了擺手:


 


「叄叄,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