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夫君戰S沙場後,安陽公主嫁給了南徵大捷歸來的大將軍裴明昭。


 


世人都傳言公主與大將軍鹣鲽情深,恩愛萬分。


 


直到一日賞花宴上,我偶然間瞧見裴明昭脖子上的胎記。


 


與我那S鬼夫君身上的一模一樣。


 


一回家,我就脫下貼身穿的孝服,穿上謝家送來的嫁衣。


 


「告訴謝安之,我願意嫁了。」


 


1.


 


崇安十五年,懷遠大將軍裴明昭南徵歸來,殲敵十萬,斬首三千,震懾朝野,封萬戶侯,風光無兩。


 


崇安十五年,我的夫君S在了南徵戰場上,屍骨無存。


 


都是娘生爹養,人和人之間的境遇怎麼就差別這麼大?


 


同鄉的小兵送回來一件染血的白袍並一小袋銅錢。


 


「哥幾個一起湊了點,嫂夫人千萬收下。


 


「裴哥走之前說了,讓你別惦記他了,當年那場昏禮不作數的,早點找個知冷知熱的男人嫁了才是正經。」


 


我知他們囊中羞澀,那點錢怕是搜刮幹淨了兜裡才湊出來的,便S活不肯收下。


 


臨走之前,從灶上拿了幾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塞他懷裡。


 


「上次你說這白面饅頭好吃,我這次又蒸了一籠。」


 


男人手裡握著饅頭,慢慢紅了眼眶,最後欲言又止離開了。


 


他走後,我打了盆水,把那件白袍放進盆裡洗。


 


那袍子可真難洗啊。


 


我手都揉酸了,卻怎麼也洗不幹淨上面的血跡。


 


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白袍上的血汙還是刺眼的要命。


 


扎得我眼睛生疼,忍不住落下淚來。


 


朦朧淚水中,裴二的身影恍惚出現在我眼前。


 


徵兵文書下來後,我連夜趕出來這件白袍,哄著裴二走之前穿給我看。


 


裴二原先不肯,耐不住我相求,隻得不情不願地套了上去。


 


昏黃的燭光下,眼前男人虎臂蜂腰螳螂腿,穿了我做的袍子越發顯得身姿挺拔。


 


我看了越發欣喜,忍不住佩服起自己來。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昏倒在江邊無人問津的瘦猴子,撿回來養了幾年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呢。


 


阿蕪呀阿蕪,你可真有眼光!一出手就撿了塊寶回來!


 


我心裡像嚼了塊蜜一樣甜,不由得俯身抱住眼前人。


 


「這一去,得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還沒走就想我了?」裴二掐了下我臉頰肉,挑眉似笑非笑。


 


「好生等著,等我給你掙個诰命回來。」


 


裴二功夫好,

我是知道的。


 


他說要給我掙個诰命,我也是信的。


 


可我更想告訴他,我隻要他平平安安的。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他就策馬走了,再也沒回頭。


 


這一去就是整整三年,田裡的禾苗青了又黃。


 


有許多媒人上門,踏破了我家門檻,都被我一一勸了回去。


 


鎮上家底最厚實的李四來提親,要納我當第十八房小妾,被我拿掃帚打了出去。


 


他臨走時撂下狠話:「三年都沒回來,你男人必是早S在了戰場上。」


 


「你就這樣給他守一輩子寡吧!等人老珠黃了看誰敢要你!」


 


我氣得不行,端起洗腳水潑了出去。


 


呸呸呸,咒誰呢!


 


裴二這麼好的身手,連老虎都捉得,上了戰場誰能傷得了他!


 


等到了第四年,

裴二終於回來了。


 


人沒回來,隻回來一件沾滿了血的白袍。


 


我捧著那件白袍不住地手抖,後知後覺想到。


 


原來上戰場,是件比捉老虎還要兇險的事情。


 


我哆嗦著揚起手,給了自己一耳光。


 


都怪我眼皮子淺,怪我看隔壁翠花她男人給她掙了個七品孺人诰命就眼紅,翻來覆去地跟裴二講。


 


可翠花他男人是活著回來的。


 


我也想裴二能活著回來啊。


 


2.


 


人的眼淚不是無窮無盡的。


 


哭了幾日,我的眼淚便流幹了,再也哭不出來。


 


隨後便忙著將裴二留下來的那些衣服洗了又洗,晾了又晾,重復著這些無意義的勞動。


 


我也不知道我在幹什麼,但隻有在洗晾那些衣服的時候,心上的缺口才能被稍稍填滿。


 


仿佛在某一個春日,裴二就會邁著輕快的步伐推開門走進來,看見院子曬得滿滿當當的幹淨衣服,眉開眼笑。


 


「這是誰家娘子,這樣的勤快!」


 


到時候我就能撲到他懷裡,驕傲地揚起眉毛。


 


「當然是裴二的娘子了!」


 


如此過了幾日,族裡出了件大喜事。


 


今年春闱,堂兄拔了頭籌,被聖上點為狀元。


 


金鳳閣的筵席擺了上百桌,連門口的老乞丐都分到了一杯酒水。


 


酒過三巡,堂兄喝得醉醺醺,執起桌上的羅浮春也給我倒了一杯。


 


「喝了這杯酒,把你那S鬼男人忘到腦後頭。」


 


「天下好男兒這麼多,別吊S在一顆樹上頭。」


 


「遠的不說,兄長我同窗的也有幾個,改明兒都領了過來給你瞧瞧!」


 


堂堂狀元郎酒後竟做起了紅娘,

唯恐他又說出什麼不堪的來,叔父叔母忙不迭夾起桌上的菜往他嘴裡塞。


 


堂兄連忙擺手說不要不要。


 


叔父叔母聽成了還要還要,不由得眉開眼笑,直往他嘴裡塞了個滿滿當當。


 


第二天酒醒,堂兄喚我過去,神神秘秘地塞給我一個木盤子,上面擺了幾個小牌子。


 


我隨手翻了一個,上面刻的是:謝安之。


 


「這可不就是天做的姻緣!」


 


堂兄猛一拍手,激動不已。


 


「不愧是我的妹妹,果然好眼光!」


 


見我茫然,堂兄便開始解釋,說這謝安之是他的同窗好友,乃是今年的新科探花。


 


「原本論文採,他該是狀元的。」


 


「殿試那日聖上看他長得俊,親自點他為新科探花。」


 


「人品更是沒得說,放眼整個白鹿書院一等一的出挑。


 


「怎麼樣,阿蕪?你若是心動了,明個兒我就把他押過來給你瞧瞧。」


 


我隻是搖頭,心裡不住地嘆氣。


 


因為生得好看,名次從第一掉到了第三,那位謝探花已經夠倒霉了。


 


若是迫於同窗之情,來和我這個剛S了男人的寡婦相看,指不定心裡多難受呢。


 


堂兄走後,我將那件染血白袍裁成了自己的樣式,做成孝服貼身穿了起來。


 


叔母來勸我改嫁,我解開最頂端扣子,露出底下白領子。


 


「三年孝期還未到,叔母請回吧。」


 


叔母嘆了口氣,欲言又止,臨走時扒著門框忍不住回頭。


 


「阿蕪,你這是何苦來。」


 


「三年後你都成了老姑娘了,到時候怕是再要嫁出去也難了。」


 


「難不成,你要為他守一輩子寡嗎?


 


我恭恭敬敬送走叔母,心裡想的卻是。


 


不是的,我就守三年。


 


三年後若還是等不到他回來,我就和身上這件白袍子一起躺進棺材裡。


 


如此,也算是S同穴了。


 


說來可笑,我總覺得裴二還沒S。


 


他那麼好的身手,怎麼會S在戰場上呢。


 


說不定是像話本裡寫的那樣,九S一生逃了出來,卻因為撞到了什麼石頭上面摔壞了腦子,記不起過去。


 


就像我當初在江邊撿到裴二那樣。


 


不過好在一段日子後,裴二就記起來了一切。


 


這次一定也是這樣。


 


過不了多久,裴二就會回來找我了。


 


到時候若是看見我嫁了別人,他該有多難過啊。


 


我一直是這麼堅信的。


 


直到後來,

我在賞花宴上看見那位大將軍裴明昭。


 


隻一眼,我的心髒就猛烈地躁動起來。


 


就像我第一次看見裴二那樣。


 


3.


 


賞花宴是安陽公主舉辦的,來的都是達官貴人。


 


我一介布衣小民,因為進獻了幾盆孤品羽衣姚黃,也被賞了個末席。


 


說是賞花,其實是鬥花。


 


春日花團錦簇,達官貴人們紛紛拿出自家花圃裡栽種的名品出來比試。


 


灑金綠萼,瀛洲玉雨,舒翠錯紅,素白臺閣.....群芳爭奇鬥豔,直把人眼睛都看花了。


 


直到安陽公主拿出那幾盆羽衣姚黃,硬生生把滿園春色都壓了下去。


 


賞花宴的頭名自然落到了公主身上,許多人紛紛圍著公主奉承。


 


公主一高興,把她桌上的御酒也賞了我一杯。


 


旁人也跟著誇我:「這羽衣姚黃是百年前宮廷裡的絕品,

沒想到竟叫姑娘給重新栽活了!」


 


一杯酒下肚,我不由得有些飄飄然。


 


從小到大,人人都誇我有一雙巧手。


 


不管什麼焉了吧唧的東西,到我手裡都能給它變活了。


 


王大娘家的雞不吃食了,我喂了兩日就活蹦亂跳了。


 


李大嬸栽的果樹掉光了葉子,我澆了幾日水就又枝繁葉茂起來。


 


三年前在江邊撿到裴二,一根斷矛從背後捅穿胸膛,渾身是血隻剩一口出的氣兒。


 


我撿了回來好生照料著,給他洗幹淨血汙,扒開他的嘴喂水喂飯,草藥葉子嚼碎了敷在傷口......最後不也被我救活了麼。


 


何況一盆花兒!


 


我高興,公主更高興,繞著那幾盆花兒轉了一圈,掐下開得最盛的一朵遞給身旁人。


 


「裴郎,替我簪花。」


 


這姓氏有些耳熟。


 


我不由得抬頭,和首席上的男人視線對了個正著!


 


裴明昭明顯愣了一瞬,隨後淡然地移開視線,溫柔地垂眸看向公主。


 


我仍舊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南徵大捷歸來的大將軍,眉若遠山豐神俊朗。


 


和身旁的公主坐在一塊兒堪稱檀郎謝女,十分般配。


 


俊是真俊,隻是不像我的裴二,哪裡都不像。


 


裴明昭是秦國公世子,簪纓世家天橫貴胄。


 


裴二隻是個走鏢的,遭了暗算躲避流匪才被我撿回家。


 


裴明昭眉眼溫柔,會替公主拂去肩上落花,會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輕聲調笑。


 


裴二卻是個冷肅嚴峻的,兼之眉頭一道猙獰傷疤,旁人見了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也隻有我肯纏著他,跟他鬧,不怕他閻王似的冷臉。


 


裴明昭和裴二,隻有一個姓是相同的。


 


這也不算什麼,天底下姓裴的多了去了,連我們村東頭就有好幾戶人家呢。


 


我也是瘋魔了,竟然有一瞬間把裴明昭看成了裴二。


 


我暗暗發笑,卻見下一秒裴明昭俯身,將那朵開得最盛的羽衣姚黃簪在公主發髻。


 


他一低頭,脖子上那塊胎記就露了出來。


 


小小的一塊,像頭臥著的麒麟,和裴二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一陣頭暈目眩,賞花宴一結束就匆匆離開,好似後頭有個鬼在追我。


 


跑得急了,回到家撐著桌子一陣幹嘔,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


 


灌了兩口冷茶緩過神來,心頭那股委屈勁兒又泛了上來,我蹲在地上直掉眼淚。


 


事情果真如我所想,裴二果真失了憶。


 


要不然,

他早就回來找我了!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裴二若是真失了憶,被別人給撿了回去該怎麼辦?


 


這也不難,到時候我就把那紙婚書拿出來給她看好了。


 


白紙黑字寫著呢,裴二和阿蕪的名字都在上頭,做不了賴的!


 


若是那家還不肯放人,我就白天黑夜地堵她門口,扯著嗓子把周圍看熱鬧的都喊來。


 


叫他們都來評個理,讓那人嚇破了膽,從此在村裡都抬不起頭來!


 


我可不是那等嬌怯怯的娘子,遇了事隻會哭。


 


最難纏的陶大娘見了我也頭疼,跟我對罵了三個時辰敗下仗來,灰溜溜地把偷摸來的幾個雞蛋還給我。


 


可是,可是我沒想過,若是撿到裴二的是公主該怎麼辦?


 


公主的門,能堵嗎?


 


若是裴二不叫裴二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