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張籤了名字的婚書,還作數嗎?


想著想著,我又開始頭疼,不由得在心裡埋怨起裴二來。


 


裴二呀裴二,你怎麼搞的!


 


又是改名換貌,又是娶公主的。


 


你就不能像之前那樣,老老實實待在一個地方,等著我去撿你嗎。


 


4.


 


我不知道裴二失憶後經歷了什麼,但我知道也許裴二再也不能回來了。


 


普天之下,誰敢和公主爭呢。


 


她動動手指頭就能碾S我了,她身上穿戴的都是我沒見過的好東西,我在她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也許我隻是個窩囊廢,不敢跟達官貴人爭搶東西。


 


也許裴二跟了公主,比跟著我要過得好得多。


 


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心裡便好受了許多。


 


日子總要過的,有沒有男人差別也不算很大。


 


沒遇見裴二之前怎麼過的,我從今往後就怎麼過。


 


至於裴二,若是有朝一日他能記起我那當然很好。


 


若是一輩子記不起來,他當他風光無限的大將軍,娶他金枝玉葉的美嬌娘,那也很好。


 


我一抹眼淚,從地上蹭地站起來。


 


不惱了不惱了,還有要緊的活兒沒幹呢。


 


......咦?


 


後知後覺間,我突然想到,忘了同公主商量訂花的事兒了!


 


公主府佔了大半條街,幾百間屋子裡都放了花瓶供花。


 


更別提大家頭上簪的,廚房裡做花糕的,碾碎了制胭脂的...


 


光是府裡每月買花的開銷,就抵的上普通人家一輩子的用度。


 


偏巧上個月那採購花兒的管事被查出來貪墨,這個空缺至今沒補上。


 


隔壁的曹大娘也養花,

盯上了這個差事,央求我替她在公主面前走一遭。


 


曹大娘人很好。


 


小時候我在舅母家吃不飽,聞著味兒偷偷跑到她們家門口,對著人家飯桌上的燒雞不爭氣地咽口水。


 


人家也沒趕我,反而招呼我上桌一起吃,夾了一個最肥最嫩的腿到我碗裡。


 


「可憐見的,爹娘S的早沒人疼,瘦得跟個兒猴似的。」


 


我自打生下來就沒見過我娘,沒聽過她的聲音。


 


然而我卻覺得,我娘的聲音應該是跟曹大娘一樣的。


 


一樣的溫柔,讓人聽了忍不住掉眼淚。


 


我呆愣愣在原地,良久一拍腦袋,悔恨萬分。


 


阿蕪呀阿蕪,你怎麼搞的!


 


曹大娘花了那麼多錢買來的種子,你養了那麼久才養活這幾盆。


 


為的什麼,不就為了能在公主面前漏個臉嗎。


 


你倒好,被個裴明昭嚇破了膽,頭也不回逃了。


 


事情也沒辦成,怎麼有臉回去見曹大娘!


 


我在床上烙了一夜大餅。


 


第二天頂著一雙烏漆嘛黑的眼眶敲響了公主府的門。


 


下人像是早得了信兒,請我到正堂等候,公主還在梳妝。


 


屁股底下那張紫檀木椅子刺人得很,我坐也坐不安穩,腦子裡把昨晚打的腹稿翻來覆去地想,忽而聽到身旁那架花鳥繡的大屏風後傳來聲音。


 


是公主和裴二在說話。


 


「原來她就是你先前娶的娘子,我說你當日宴會上怎麼一個勁兒地盯著她瞧。」


 


「她算哪門子的娘子?」裴二的聲音漫不經心:「不過是我闲時逗趣兒,當個樂子玩罷了。」


 


「說是拜堂成親,她爹娘又S得早,當日上頭坐的還是一根木頭一隻母雞,

說是早年間認的幹爹幹娘,你說可笑不可笑?」


 


「就連那封婚書,也是我瞎寫了耍她玩的,上面籤的還是裴二這個名兒。」


 


「也隻有她這種缺心眼兒的,會把這種诨名當了真。」


 


公主嬌笑連連,連連錘他。


 


「好涼薄的情郎!若不是你事先招惹她,她一個女孩兒能黏著你不放?」


 


裴二的語氣已然帶了點厭惡:「公主這話錯了,我還沒見過比她還厚臉皮的呢!」


 


「當日我被江水衝到岸邊失了憶,她瞧上了我巴巴地將我撿了回去。」


 


「後面更是殷勤小意,一雙眼睛成日黏在我身上,還隻當我沒看見呢。」


 


「我實在是被她纏得沒辦法,才找了個機會假S脫身。」


 


「要不然,現在還跟著她在那等窮鄉僻壤裡吃糠咽菜呢!」


 


公主語氣帶了點好奇:「她不見你屍體,

難道不會去找你?」


 


裴二冷笑一聲:「我早有準備,派手底下人給她送了件帶血的袍子。」


 


「那上面的血,還是當日在軍營裡S了頭豬抹到上面的。」


 


「雖同人血不是十足的像,糊弄糊弄那個沒見識的村婦也是夠了的。」


 


原來不是記不得了,而是不想再看見我了。


 


他們說話那樣大聲,是故意讓我聽到的。


 


我再傻也知道該走了。


 


回到家後,我把裴二的舊衣服都拿出來塞進灶膛裡。


 


想了想,又把身上那件帶血的白袍子脫下來也塞了進去。


 


點了把火,通通燒了個精光。


 


春寒料峭,脫了件衣服便冷起來。


 


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喧哗。


 


叔母捧著一件織金堆繡的紅嫁衣走進來。


 


「阿蕪,

你瞧瞧這件如何?」


 


我身上正少了件衣服,接過來穿在身上試了試。


 


正合我的身量。


 


「叔母,我願意嫁給謝安之。」


 


5.


 


謝家的嫁衣是上周送來的。


 


謝家老太太前段日子生了場重病,眼看著已是時日無多的樣子,請了青雲觀的道長來瞧,說是最好府裡辦場喜事,給老太太衝一衝。


 


諸多孫兒輩裡,謝老太太最惦記的就是謝安之。


 


如今他尚未娶親,謝府便委託青雲觀張羅起人選。


 


青雲觀是京城香火最鼎盛的道觀,裡面的道長據說是最靈驗的。


 


很多人聞名而來,拿了自己子侄小輩的八字給道長們相看,或是卜前程,或是測姻緣。


 


叔母也不能免俗,操心著堂兄和我的前程婚事,把我倆的八字也拿去測了測。


 


過了兩天,謝家派人來說親。


 


「青雲觀的道長合了姑娘和謝少爺的八字,兩位正是天作之合!」


 


叔母喜不自勝,勸我點頭。


 


謝家是京城有名的富商,謝安之更是新晉探花,人品貴重。


 


隻要我肯點一點頭,好日子就在前方對我招手。


 


可我還在等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等他有一天能從戰場上歸來。


 


於是我隻能搖頭拒絕。


 


謝家的人垂頭喪氣走了。


 


又過了兩日,謝家人帶著嫁衣聘禮上門。


 


「我家大夫人聽說了姑娘的事,感念姑娘對亡夫一片堅貞之心,說姑娘若是不願真成親,假成親也使得。」


 


「隻當是姑娘積德行善,同謝少爺一道演戲哄哄老夫人,全了她老人家的心願,也好讓她老人家走得安心。


 


「等到事情了結,隨便尋個由頭擬一紙合離書,誤不了姑娘什麼事的。」


 


「姑娘若是同意,事成之後謝家另有三千兩銀子的酬勞奉上。」


 


我猶豫起來。


 


三千兩銀子,那可以幹很多事了。


 


我可以買一頭壯實的耕牛回來,春天的時候就不用再彎腰勞作,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晚上躺在床上,也不會因為腰痛,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我可以買很多很多的漂亮衣裳,絲綢的緞子的綾羅的...再也不用眼紅隔壁翠花身上的新衣裳了。


 


我還可以在建寧坊買一間不大不小的宅子,下雨了屋頂不會漏水的那種,門前還要栽一顆大大的桃花樹。


 


到時候我還要讓裴二在樹底下給我扎個秋千,我坐上頭,裴二在後面給我推。


 


風起的時候,

花瓣紛紛揚揚從樹上落下來宛若一場花雨。


 


暮春的時候,我就在樹底下鋪塊布,收集樹上掉下來的桃花存進罐子裡,釀成一壺桃花酒和裴二一起喝。


 


我還要和裴二一起——


 


其實我還有很多很多關於未來的幻想


 


可我突然想起來,裴二已經不在了。


 


沒了裴二,這些鮮豔的幻想就像是缺了什麼,頓時黯淡無光起來。


 


三千兩銀子也不再那麼誘人了。


 


我猶豫著想要拒絕,因為我害怕某種可能。


 


也許我出嫁那天,裴二正好回來,正好撞上我坐著謝府的喜轎。


 


他會怎麼想?


 


會不會誤以為我變了心,要另嫁他人?


 


會不會扭頭就走,從此我倆再無可能?


 


我的人生總是充滿巧合,

而我總是害怕錯過。


 


五年前平平無奇的一天,我在河邊洗衣裳。


 


昨夜剛下了一場大暴雨,岸邊的汙泥都被衝進河裡,河水變得渾濁不堪。


 


我抱著堆滿衣裳的盆子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走到遠一點的瀾江邊洗衣服。


 


這一去,就撿了個裴二回來。


 


從那天以後,很多個日日夜夜裡,我都在惴惴不安。


 


到手的寶物太過珍貴,得來得太過容易,即使握在手裡也不會安生。


 


有時候晚上一閉眼,我就會夢見裴二早已被人撿走,江邊隻餘一灘血跡。


 


或是我來晚了一步,等待我的隻有裴二冰冷的屍體。


 


我一直在提心吊膽地害怕錯過。


 


無論是錯過和裴二的相遇,還是重逢。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那人便像是瞧出了什麼,

放下東西一溜煙走了。


 


臨走時不忘留下一句。


 


「姑娘先考慮著,等什麼時候拿定了主意謝家再登門拜訪!」


 


叔母看出我不樂意,拿手指戳著我的額頭,恨鐵不成鋼。


 


「你那S鬼夫君是給你喝了什麼迷魂湯藥不成?」


 


「你已經等了他三年,難不成還真要替他守三年寡!」


 


我揉著通紅的額頭,心裡有些無所謂地想。


 


沒關系呀,我已經很習慣等待了。


 


從前裴二出門辦事,我就提著盞燈籠守在門口等他回來。


 


後來裴二上了戰場,我就坐在家裡等他回來。


 


再後來一領血袍送到家裡,我就穿著他的血袍等他,等他有一天能想起我來。


 


我已經等了他三年,再等他三年又何妨。


 


我還年輕,

還有許許多多個三年,都可以拿來等他呀。


 


可我不知道,不是所有等待都會有好結果。


 


尾生抱著橋柱苦苦等了一夜,最終等來的是淹沒他頭頂的洪水。


 


我在屏風後聽到真相的那一刻,滔天的洪水也一同淹沒了我。


 


我掙扎在水中喘不過氣,不想再等待,隻想逃離。


 


6.


 


謝家送來的東西還沒還回去。


 


我披上那件嫁衣,坐上謝府來接我的喜轎。


 


那天天氣很好,風和日麗,春光融融。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小轎子裡,陽光透過簾子照在我身上,渾身上下像是泡在溫泉裡,暖和舒適得令我昏昏欲睡。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美好得差點讓我產生了錯覺。


 


我幾乎以為我在奔向幸福。


 


直到前方一陣喧鬧,

迎親的隊伍被迫停下。


 


裴二帶人攔在半路,臉上一片陰沉。


 


「姜蕪呢,你讓她出來見我!」


 


謝安之騎在一匹戴了紅花的漂亮白馬上,臉色也不大好看。


 


「裴將軍請自重!」


 


「今日謝某成親,內子不便下轎,裴將軍若有囑託,謝某可以代為轉達。」


 


裴二冷笑一聲:「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言罷,竟是直接推開人群,鑽進轎子裡一把掀開我的蓋頭!


 


我和他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裴二愣了一瞬,片刻後勾起嘴角想要說些什麼。


 


下一秒,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個巴掌。


 


從小到大,沒人敢這樣打他。


 


裴二捂著左臉,一時間呆愣在原地。


 


剛剛那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我甩著酸疼的手腕,

心中怒火節節攀升。


 


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