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都已經準備放過你了,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我揚起右手,準備照著他右臉也來一下。


 


這次剛伸出去就被裴二一把握住手腕。


 


裴二力氣很大,手腕被攥得生疼,疼得我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一滴淚落到裴二手上,他像是被燙了一下似地猛地縮回手,沉默片刻後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都說姜姑娘對亡夫情深義重,不成想沒過幾日就要另嫁他人。」


 


我反唇相譏:「若是那人棄我在先,我另嫁又有何不可?」


 


裴二的呼吸聲陡然急促起來。


 


「你...你都聽到了?」


 


「那天我不是有意說那種話的,我不知道你在屏風後面,都是安陽公主背著我設的局,我不知道她把你叫到了府裡,我——」


 


「那件血袍呢,

也是公主逼你送給我的?」


 


我忍無可忍,打斷他的狡辯。


 


裴二頓時啞了聲音,低頭沉默不語,良久才訥訥道。


 


「是我一時鬼迷心竅,走錯了路,傷了你的心。」


 


「阿蕪,求求你原諒我,給我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裴二一貫驕傲,從未在我面前如此低聲下氣過。


 


我微微一愣,裴二像是瞧見了機會,握著我的手喋喋不休起來。


 


「到時候我先讓人送你進府,安插在我房裡當個小丫鬟。」


 


「等來日有了身孕,我便趁此機會抬你作姨娘,到時候公主再怎麼不願也不好反駁了。」


 


「你也不必怕她,雖然她是主母,可我必定好生護著你,不會讓你受到分毫傷害。」


 


「過兩年生了一兒半女,我就抬你做平妻,你的名字也可上族譜,

到時候——」


 


隨著裴二充滿誘惑力的描述,一條布滿鮮花的小路逐漸在我面前緩緩鋪設開來。


 


這是裴二為我精心籌謀的青雲路。


 


我激動得直發抖,忍不住揚起手。


 


「啪」一聲脆響。


 


一個結結實實的巴掌落在他臉上。


 


裴二捂著右臉,一臉不可置信。


 


「阿蕪,你不肯做妾麼?」


 


恍惚間,裴二那張俊美的臉和李四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痛苦,悔恨,憂愁,悲傷,惱怒......積壓在內心的諸多情緒一齊湧上來,像是昨夜吃多了東西,此刻都堆到喉嚨口,抑制不住地作嘔。


 


我忍無可忍,抄起手邊的喜果就朝他砸去。


 


然後是轎子裡的鮮花,腰上戴的玉佩,

頭上插的步搖......目之所及,所有東西都被我劈頭蓋臉砸向裴二。


 


我像得了失心瘋一般,一邊扔東西一邊歇斯底裡讓他滾。


 


裴二被嚇得忘記了躲,呆愣愣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東西砸到他臉上。


 


最後手邊實在沒有東西可扔了,我停下來喘了口氣。


 


隨後顫抖著吼了今日最大的一聲。


 


「滾!」


 


裴二頂著滿臉紅印子狼狽離開,臨走時深深望了我一眼,似乎是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最終卻是欲言又止。


 


裴二走後,那股嚇人的威壓終於消散。


 


喜轎重新被抬起來搖搖晃晃,周圍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


 


有幾個碎嘴子的嘰嘰喳喳,聲音都傳到我這兒來了。


 


「沒想到謝少爺娶的新婦竟如此厲害!裴大將軍來鬧事都被她打了出去。


 


「嘖嘖嘖,娶了這麼個河東獅,謝少爺往後可有得受了!」


 


「王兄你這就不懂了吧,依我看娶夫人還得娶個性格潑辣點的,遇見了事也震得住場子!」


 


......


 


我聽了有些想笑,剛彎起嘴角眼淚就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淚水逐漸把嫁衣裙擺都打湿了。


 


這不好。


 


新婦進門該笑,不該哭,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我手忙腳亂去擦,可剛擦幹一處,下一刻便又被打湿了。


 


怎麼回事?


 


為什麼總是擦不幹?


 


我急得不行,手也擦破了幾處皮,針刺般地疼。


 


喜轎的側簾突然被撩起一角,謝安之騎在馬上遞過來一張帕子。


 


我呆愣愣接過,謝安之朝我點了點頭便放下簾子策馬離開。


 


是張很幹淨厚實的白帕子,隻在一角繡幾根翠竹,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木香。


 


我捧著帕子愣了會兒神,隨後一言不發垂頭埋進帕子裡。


 


鑼鼓喧天聲逐漸遠去,四周安靜得嚇人。


 


良久,一聲微不可聞的啜泣聲響起。


 


隨後是山崩海裂般的嚎啕大哭。


 


7.


 


謝老太太第二天就不行了。


 


一大早,我和謝安之婚服都沒換就被帶到正屋。


 


老太太握著我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兒。


 


「好,好,好...真是個標致人兒。」


 


「那孩子娶了你,我就能放心走了。」


 


她從骨瘦如柴的手腕上退下一隻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顫顫巍巍套到我手腕上。


 


末了,又拿起謝安之的手疊到我手上,

握緊。


 


「兩口子以後得有商有量,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別苗頭,也要互相坦誠相待,不可欺瞞...」


 


一樁樁一件件,輕聲細語囑咐了許多,謝安之隻是沉默著點頭,眼裡卻分明閃著淚光。


 


老太太走後,大夫人著手為我倆擬合離書。


 


謝安之站在一旁,忽然出聲。


 


「聽聞姜姑娘夫君已戰S邊疆,謝某多年來也是孑然一身。」


 


「若是姜姑娘不嫌棄,可否願意留下來?」


 


我想到什麼,笑著搖了搖頭。


 


謝安之嘆了口氣,不再強求。


 


一份和離書並幾張銀票,拿著幾張輕飄飄的紙,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我離開了謝府。


 


遠處天高雲淡,微風徐徐,我的心情也從未有過的輕松起來。


 


我要拿著銀子買新衣裳,買永福閣的點心,

買建寧坊的宅子,一個人舒舒服服地住進去。


 


我還要在宅子前移栽一顆桃花樹,樹底下扎個秋千。


 


我一個人也可以蕩秋千,兩腿一蹬地就能蕩起來,用不著別人在背後推。


 


我還要釀桃花酒,蒸桃花糕......


 


原來我的這些幻想,即使少了裴二,依舊可以如此鮮活。


 


我的好心情到家門前便蕩然無存。


 


有人比我先到。


 


地是掃幹淨的,雞是已經喂了的,桌子抹得锃亮,庭院裡晾滿了衣裳。


 


裴二端著盤菜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我笑著招呼我過去。


 


有人做飯,不吃白不吃。


 


飯桌上異常安靜,我自顧自埋頭扒飯,不去看裴二。


 


沉默良久,裴二開口。


 


「我已同公主和離了。」


 


「阿蕪,

若是你願意,我明日就上門提親。」


 


「從此以後,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


 


等不到我回答,裴二也不急,夾了筷子小炒肉到我碗裡。


 


我又重新把它夾回去。


 


「我現在不喜歡吃這個了。」


 


裴二嘆了口氣,有些澀然。


 


「阿蕪,你還不肯原諒我嗎?」


 


我努力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抬頭盯著裴二一字一句。


 


「我原諒了你,誰來原諒我呢?」


 


「至少我不會再有機會原諒我自己。」


 


「如果真的回到你身邊,那個一遍又一遍晾曬夫君舊衣物的我,那個日復一日站在門口,傻傻等候夫君從戰場上歸來的我。」


 


「還有那個趴在夫君血袍上嚎啕大哭的我,那個將夫君血袍穿在身上的我.

..這許許多多的我,都不會再原諒我自己。」


 


「因為從那以後看見你的每一秒,我都會想起那個被當成傻子羞辱的自己。」


 


......


 


「這樣啊...我知道了。」裴二的聲音輕不可聞,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啜泣。


 


8.


 


一個月後,裴二再度登門。


 


手裡提著壺酒來的。


 


一見我,裴二便笑了。


 


「別一副要把我趕出去的架勢,這次是來同你道別的。」


 


「北狄來犯,聖上命我前往邊疆退敵。」


 


「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我隻好坐下和裴二一起對飲。


 


今晚裴二沒喝幾杯就醉了,拉著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還借著醉意欲往我身上靠。


 


我一個側身躲開,

裴二腦袋「哐」一聲砸到地上,就地打起鼾。


 


我懶得管他,自顧自走進房間找了張床睡下。


 


第二天一覺醒來,庭院裡早已不見裴二身影。


 


微風拂過樹梢,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院。


 


我心裡突然有些空蕩蕩,像是某處缺了一塊。


 


福至心靈,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發髻。


 


原來是我常戴在頭上的那朵珠花不見了。


 


今早起來梳妝也沒看到它,應當是昨晚喝醉了不知道落到哪裡了。


 


我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依舊日復一日過我的日子。


 


幾年後的一個清晨,我在院子裡給養的花兒松土,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還是那個同鄉小兵,隻是看著滄桑了許多。


 


看見我,他勉強擠出來一個笑,遞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裡面是一顆頭顱並一朵沾血的珠花。


 


「將軍怕你誤會,以為他又扯謊騙你,囑託我把他腦袋割下來帶給你。」


 


我拿起那朵珠花,皺了皺眉頭,用手去擦上面的血跡,卻怎麼也擦不幹淨。


 


「將軍倒在戰場上,S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這朵珠花。」


 


「他攥得太用力,都嵌進了血肉裡,哥幾個好不容易才把它摳出來。」


 


眼前男人抬頭笑了笑,眼眶卻是紅的。


 


「依照將軍生前吩咐,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


 


送走男人後,我將裴二的頭顱埋進泥土裡,在上面移栽了顆桃樹幼苗。


 


春去冬來,桃樹在風雨裡抽條生長,逐漸枝繁葉茂。


 


我隔三差五便提著水壺澆水,或是拿著剪子修剪枝條。


 


幹這些活的時候,我也沒闲著,

經常嘴裡嘀嘀咕咕地朝它傾訴。


 


大多隻是一些小事。


 


什麼東家偷摸了我兩個雞蛋,西家拔了我幾根蔥,早集上買的豬肉缺斤少兩,攤子上挑的水果早已腐爛生蟲......


 


而它隻是靜靜地傾聽我的抱怨。


 


每當微風吹過,桃樹就歡快地搖晃著枝丫,仿佛是在點頭稱許。


 


又過了兩年,堂兄外放渝州刺史,叔母一家都要跟著搬去渝州。


 


叔母極力勸我隨他們一同前往。


 


「當年識人不清,把你留給你舅母那個黑心肝的撫養,我每每想起來都悔恨萬分。」


 


「這次說什麼也要把你帶上,你一個姑娘家孤零零留在這兒,受了欺負也沒人撐腰,怎麼好叫我放得下心。」


 


堂兄也跟著勸我。


 


「渝州富庶,水路發達,渡口繁多,到了那兒你的花兒能賣得更好。


 


猶豫片刻,我點了下頭。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那些珍奇花種都帶了上去。


 


目光觸及到院子裡那棵桃樹,我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把裴二的頭顱挖出來。


 


隔了那麼久的時光,愛恨都變得很模糊。


 


我也是時候放下了。


 


臨走的時候,起了一場大風,桃樹的枝丫在風中狂亂地搖曳,仿佛也再為我送別。


 


我笑了笑,朝它揮手作別。


 


「裴二,我走了。」


 


「再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