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當他看到空空如也的箱子後,再次面臨的,是所有昔日好友的閉門不見。


 


現在他錢袋空空,屁股也在冷風中。


 


終於,在眾人異樣的目光裡,他撐過三天,再也躲不下去的去向自己的爹娘認錯。


 


接著,他就看到了至今難忘的一幕。


 


他的親身爹娘,懷裡抱著我這個罪魁禍首,輕言細語的說:


 


「慧娘啊慧娘,姨母以後給你找個好的。」


 


「幸好這時候還早,一切不晚。」


 


「你值得更好的夫婿。」


 


4


 


隨著大雪落下,鞭炮聲也接憧而至。


 


新年來了。


 


金陵一年一度的狩獵會也即將開始。


 


張正良因為邊關要務,已經帶兵去南疆數月未回。


 


李夫人給我和張衡每人裁了幾身衣服,

將我的發髻左右盤起兩個丸子,張衡的高高豎起馬尾,我是發間綁紅繩,他是額上系抹額,眉心都點了紅點。


 


我倆站在一起,喜慶的像是年畫裡的娃娃。


 


雖然這時,我倆的關系也並沒多少緩和,但還是一前一後的去給張衡父母拜年。


 


步子剛邁進正堂,就聽見一聲。


 


「嫡公子身邊的這位是?」


 


說話的婦人貌美,身上粉飾很少,舉手投足皆是端莊:「長的可真是粉白可愛,是誰家的姑娘,可有婚配?」


 


身旁的張衡手平胸前作禮:「宋夫人。」


 


宋夫人?


 


我這才發現被叫「宋夫人」的身後還有個小女孩,不愧是大家閨秀,和我這個在鄉野裡長大的土丫頭就是不一樣,她的皮膚白的如玉,跟畫裡的仙子一樣好看。


 


李夫人招一招手,將我和張衡帶到面前。


 


「是我遠親的孩子,年前來投奔的。」


 


宋夫人的女兒宋栀注意力一直在張衡身上,母親扯了自家女兒一下才作收斂:「長的倒是個乖巧的。」


 


短短幾句,面前的人心就跟明鏡兒一樣。


 


既然是來投奔親戚的,那就說明沒有什麼好的背景。


 


李夫人也往來的誇了幾句徐氏的女兒。


 


不過二者語氣,都顯得過於生分。


 


因為就在前不久,張衡的父親就入宮取消了和宋家的親事。


 


但沒一會兒,氛圍就被打斷。


 


狩獵會開始。


 


各家的小姐公子哥兒,在裝備齊全後,就要進山狩獵。


 


這次活動,聽說聖上也會來,所以說舉辦的相當隆重。


 


所有人統一到達會場,被飄雪裹挾的烈烈冷風裡,個個都是各家各族今後的翹楚。


 


而女子不進山,可以在觀景臺看山裡的狀景。


 


令我意外的是,在出發的號角已經吹響,張衡卻姿態扭捏的站在我的面前。


 


「你要什麼,我進去給你打。」


 


我不解的摸摸他的頭,又摸摸自己的頭,納悶道:「也沒發燒啊。」


 


張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步子極快的轉身就走。


 


「娘說你缺條圍項,我去給你打條雪狐。」


 


5


 


張衡的圍項還沒等來,我就先聽到他的噩耗。


 


雪越下越大,終於將山封了。


 


裡面的所有人都出來了,就是不見張衡。


 


張將軍去了軍營不在,李夫人一個人急得不行,可又沒有什麼辦法,因為李公公下令不許任何人再進山。


 


就是這個時候,我發現了張衡的馬二餅。


 


我想也沒想就騎了上去。


 


二餅平日裡的性子很烈,脾好也隨主兒,張衡厭惡我,它也隻要看見我就發狂。


 


也許是知曉主兒遇了事,這次的它相當的乖順,一路都在悶聲趕路。


 


兩刻鍾後,我隨著二餅到了一個山洞。


 


然後在裡面發現了受傷的張衡。


 


他身上的傷口很深,幾處都在重要的器髒處,而那也明顯不是意外。


 


是人為用刀砍的。


 


我先是小心的,將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條,簡單的給張衡包扎止血。


 


後又慢慢的將張衡背起,二餅也很乖的低下身子駝住自己的主人。


 


我翻身上馬,用外衫將張衡捆綁在自己背上。


 


雪已經停了。


 


可漸暗的天色讓人心底發慌。


 


張衡沒有醒來過一次。


 


兒時的記憶又重現,我想起娘S的那天,冷風剛吹幹我臉上的淚,又再次滾落下來。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鎮靜。


 


隻要下了山,張衡就能得救。


 


6


 


張家世代從武,祖祖輩輩都是有名的武將,在坊間就有句話形容張家,說是「十子九男為將,一女為後」。


 


張家個個獨苗,生的兒子定是將軍,女兒定是皇後。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功勳世家。


 


卻在一夜間倒了。


 


曾經的榮辱與共,都在一把火裡燒的幹幹淨淨。


 


我剛下山,就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皇家重兵,團團將張府圍得水泄不通。


 


據探子來報。


 


骠騎大將軍張正良,打著去南疆談和,結果旗下士兵入南疆進城燒S搶掠,大肆辱S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


 


南疆人直接將張正良一隊伍人圍困在逼仄之地,潑熱油,放火燒,千人隊伍,無一生還。


 


大戰行軍,此乃為最忌諱之事。


 


為了平怒,張正良作為最有話語權的將領。


 


他的屍身被當眾鞭挞千回,然後掛在江都城橋。


 


初晨,人們驚慌錯愕的聚集在一起,共同見證了一個家族的衰盛。


 


皇帝因此事震怒,為給南疆使者一個交代,直接下旨張府抄家。


 


李夫人聽到此噩耗的第一時間,是趕去城橋,結果剛剛到,就被流民包圍,馬兒受到驚嚇,她都還沒來得及看自己丈夫一眼,就連人帶馬車跌落崖底。


 


還記得幾年前,我剛來金陵,頗為忐忑的拿著一紙婚書去張府打秋風。


 


張衡的父母雖剛開始面上不喜,但從未苛待於我。


 


他們的善心,

在金陵是出了名的。


 


在我還和娘在南城行乞時,就在各不相同的人嘴裡聽到,你要是沒飯吃,就去金陵張家。


 


而現在,那些個以前曾受張家恩惠的平民,卻砸碎了張家門前的牌匾。


 


他們叫囂著,謾罵著,扔臭雞蛋,丟菜葉。


 


恩惠是昨日的,仇恨是眼前的。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


 


這一刻


 


我慶幸的是張衡是暈著的。


 


隔著熊熊烈火,二餅馱著我和張衡,在風聲裡小聲嗚咽。


 


我擦幹眼淚,將馬毫不猶豫的轉了頭。


 


7


 


二餅沒日沒夜,狂奔繞了很大一圈終於在兩天後抵達肅州。


 


我帶著張衡回了我的老家。


 


去到小時候和娘常住的破廟。


 


短短幾載,

也像斑駁的記憶無聲凋零,破廟終於在日復一日的見證每個人的清苦後,也迎來了自己的消亡。


 


它快塌了。


 


沒有法子,我隻能又帶著張衡去到山洞,可張衡卻燒的越來越厲害。


 


我隻能獨自丟下他,去山下的醫館抓藥。


 


但我回來,卻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破爛的草屋被重兵把守。


 


張衡像是一塊破碎的布,被人從裡面丟出來,他身上全是血,高燒後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泣血。


 


「公公,我爹絕對是被冤枉的。」


 


「懇請公公明察啊。」


 


「我爹絕對不會幹出那樣的事。」


 


李公公訕笑一聲,諷刺意味十足。


 


「張正良善用職務之便,縱容手下士兵行盡喪盡天良之事,事實已經擺在臺面上,聖上仁善,

本是誅九族的罪,卻留你府裡人活命,你這無知小兒竟如此不知足。」


 


不是,絕對不是這樣的。


 


這其中絕對還有什麼事。


 


張衡跪著匍匐向前,抱住李公公的大腿,試圖喚醒他的記憶。


 


「我爹骠騎大將軍,十歲就隨祖父出徵,十五歲平西鄔立下赫赫戰功,被先帝召見封為一品將軍,十七歲那年金陵城中瘟疫肆意,他散盡家財濟國救民,十九歲請命去南疆陪同太子做質子,二十六歲才歸家啊,如今,他也不過三十餘歲,身上就落下數不清的隱疾,他這一輩子事事都在為民,最恨之事就是欺弱,怎會莫須有的去縱容手下士兵,欺辱婦孺殘弱之輩……」


 


接連幾腳踹來。


 


我迅速的抱住張衡,整個人直接被踹的滾了幾道,給張衡抓來的草藥撒了一地,我也久久不見起來。


 


在以前,張衡被父親打的數月都起不來,他都從來沒有服軟喊疼過,這次他抱著我,磕頭向面前的人謝罪。


 


「公公恕罪。」


 


「公公恕罪。」


 


李公公鼻音發出叱聲,向天手作揖。


 


「我大都皇上的指令,自然是最公正的。」


 


「下次要是還胡言亂語,咱家就不是這麼好說話的。」


 


張衡的頭不停磕出血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直在磕,同時嘴裡念道:「自然是,自然是。」


 


我想讓張衡快些停下來,可我身體疼的厲害,嘴巴也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


 


李公公道:「那都抓走吧。」


 


兩個士兵先是上來拉走張衡,然後又來兩個要來拖我。


 


張衡發了瘋的掙扎,SS抱住官兵的腿哀求:「她不是我的妻,

她不是我的妻,隻是來我家打秋風的窮酸親戚。」


 


8


 


張衡是怎樣在官兵的手裡救下我的,他又是怎樣被帶走的。


 


我都一概不知。


 


我醒來時,是在一戶農家。


 


也是這個時候,我第二次見到那個自己剛來張府時,站在張衡身邊說我威風的人。


 


趙厭。


 


金陵與張府齊名趙家的庶子。


 


我醒來一看見他,就立馬哭著問他:「張……張衡被他們抓走了,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趙厭嘆一口氣,他也紅了眼,說出的噩耗,讓我頭腦眩暈。


 


「慧娘……張衡S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床。


 


又是如何走到那家客棧。


 


我恍恍惚惚,

在院子裡的殘肢斷臂裡不停翻找。


 


終於——


 


在地窖邊上找到了,張衡的屍體。


 


他的頭不見了。


 


我體力不支的跪倒在地。


 


這雙手啊,明明平時最有勁兒了。


 


可張衡的一根手指,怎麼這麼沉啊。


 


「……張衡。」


 


「你醒醒好不好?」


 


夜風呼呼的吹,我抱頭痛哭,幾近絕望的又四處去找張衡的頭顱。


 


可怎麼都找不到。


 


怎麼辦,我找不到。


 


終於在好久之後,我在角落一啃食的野狗嘴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臉型,但臉上早就血肉模糊。


 


我發了瘋的衝過去,眼淚再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趙厭將自己的披風蓋在我的身上,

風吹的他的聲音很失真。


 


「李公公原本要押送張衡進京,可剛行至這處客棧休頓,就被突然出現的野匪包圍,除了李公公和幾個侍衛,其餘都被S了。」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也開始哽咽。


 


「原本,我都在前方設置好了人,隻要張衡到,就會被悄無聲息的接走……」


 


9


 


十年,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過去了。


 


今年我虛歲二十。


 


在金陵的一家繡莊當繡娘。


 


門外響起躁動時,屋裡的姐妹都齊齊往外偷看。


 


隻有我沒有動作,一直在幹手裡的活。


 


與我最為交好的何佩,用手肘戳我,示意我看向一處。


 


「你看,徐翠翠又開始了。」


 


我哎呦一聲,何佩以為我是會到自己的意了,

興奮道:「她啊,我看是見到任何一個男子,都覺得是暗戀自己。」


 


「以前我是不信的,但這次恐怕是真的。」


 


我皺緊眉頭:「完了,多繡了一針。」


 


何佩直接拿走我手裡的針線:「慧娘,不是我說你啊,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別人總是融不到一起嗎?」


 


我想拿來自己的針線,結果沒拿到:「沒興趣。」


 


何佩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看吧,你總這樣。」


 


她不管了,也不理我聽不聽,就自己說著。


 


「徐翠翠這次的追求者,名號可大著呢。」


 


「我繡的母豬可以馱著鴨子飛。」


 


「你猜那男子是誰?」


 


「竟然有人買這幅刺繡。」


 


「是趙厭,趙厭你肯定不知道吧,就是金陵的那個趙家,

他啊,現在是趙家的話事人,他天天都來咱們樓下找徐翠翠……」


 


門外有一小廝敲門。


 


「慧姑娘,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家主子說,他就要自己進來了。」


 


話落。


 


原本吵嚷的空氣瞬間靜默。


 


何佩詫異的看著我,驚的嘴巴大大的。


 


我拿果子堵住她的嘴,離開前說了一句。


 


「徐翠翠是趙厭配給我的丫鬟。」


 


10


 


說實話,其實我是不想見趙厭的。


 


自從上次見面。


 


意外得知了,小時候拿去張家的婚書,其實不是跟張衡的,是我和趙厭的。


 


再看見趙厭,就怎麼看怎麼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