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壽終正寢之時,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能給與我恩愛兩不疑的夫君裴錚生下一男半女。


 


最後甚至隻能將小姑子的孩子過繼到膝下。


 


重生回到我歡歡喜喜地給裴錚送銀子那一刻,想及前世他因此惱怒,我縮回了遞銀子的手。


 


卻意外聽見裴錚的心聲:


 


【蠢貨,怎麼又收回去了?趕緊給我,我今日答應給鑫娘的釵子還沒買呢。】


 


我:???


 


1


 


我不敢置信地抬頭去看裴錚。


 


懷疑自己幻聽了。


 


面前的裴錚不是記憶最後前世垂垂老者的模樣,依然年輕,依然是當年那副被我用銀子砸又屈辱卻又不敢反抗的模樣。


 


不待我反應,對面聲音又響起:


 


【沈鎔雪這個蠢貨今天是怎麼了?這麼不自覺?不是應該把錢袋子塞到我手裡就跑嗎?

趕緊啊。同窗都要走了,她再不給,我要怎麼收場?若是沒了這銀子,我拿什麼給鑫娘買釵子?】


 


響在耳畔的聲音愈發急躁。


 


卻又實實在在是裴錚的聲音。


 


我不動聲色地朝他看過去,卻見裴錚一派清風朗月的模樣,與耳邊的聲音完全不同。


 


我蹙了蹙眉,又驚又疑。


 


難道是什麼精怪?


 


想及面前這人總歸是我前世相處了一輩子的夫君,我覺得自己好笑。


 


不管是精怪還是什麼,我怎麼能因為這麼點小把戲,就懷疑自己的夫君呢?


 


雖然不知我明明上輩子圓滿幸福,為何這輩子卻還是重生了。


 


想及這輩子能再與裴錚和和美美過一輩子,我心裡隻剩下甜意。


 


上輩子這時候,我在知曉裴錚手中無銀錢生活拮據之後,匆匆趕過來將自己的錢袋子塞給了裴錚。


 


卻惹得他的同窗紛紛嘲笑他吃軟飯,讓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意理我。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解釋。


 


就又聽見了裴錚的聲音:【沈鎔雪,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前世也不是這樣的啊,今天抽什麼風?趕緊把錢袋子給我。再被這些傻逼笑下去,老子的臉還要不要了!一個個的,不就嫉妒老子招女人喜歡,有女人送錢倒貼嗎?】


 


我心裡一沉。


 


裴錚也重生了?


 


我再抬頭,與裴錚四目相對。


 


在他眼眸深處看見了明顯的躁意。


 


如果這是裴錚真實的想法……


 


我下意識地將錢袋子緊緊攥在手裡,心裡有澀意蔓延開。


 


我的沉默中,裴錚開了口:「沈鎔雪,我知道你是郡主,

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但你也不該用此來羞辱我。我雖出身不好,可那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我雖貧賤,但我還知道什麼叫文人傲骨!你走吧,恕不遠送!」


 


同時心聲也響起:【這下總能把錢袋子給我了吧?這女人怎麼這麼喜歡犯賤,總要讓我罵幾句。】


 


長長的指甲捏進掌心,生疼,我的一顆心也悶悶地疼。


 


記憶裡疼我愛我如珠如寶的夫君,在心裡原來是這樣想我的。


 


沉默過後,我將手中的銀袋子塞回袖袋,悶聲道歉:「對不住了,裴公子,下次不會了。」


 


說完,我帶著丫鬟轉身走人。


 


身後,裴錚的心聲在怒罵:【不是,你這就走了?銀子還沒給我呢?前世不是這樣的啊!】


 


我腳下的步子頓了頓,呼吸也跟著滯了滯。


 


想及前世裴錚對我的疼愛,有淚模糊了視線。


 


2


 


這一夜,我徹夜未眠。


 


心裡兩個小人兒在打架。


 


一個勸我,前世都與裴錚過了一輩子。他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嗎?


 


他的錚錚傲骨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連陛下都知曉的。


 


他的傲然風骨,亦是被我父王誇過的,更是被朝中元老們贊不絕口,說他是文人們的表率。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小人?


 


另一個又告訴我,我之前聽到的那些聲音可是實實在在的,若真是精怪,怎知前世之事?


 


接連幾日,我都窩在府裡,毫無精神。


 


這日,丫鬟阿珠滿臉歡喜地過來:「郡主,給裴公子的糧食都準備好了,您是要親自送過去嗎?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我木愣愣地看著她。


 


這才想起,

前世這時候,我聽說裴錚家貧,甚至連飯都要吃不上,心疼得趕緊讓人去買糧,為表誠意還親自送了過去。


 


哪想到,過去時,因為陣仗太大,引得裴錚的同村都過來圍觀。


 


有那與裴家不對付的,更是直接嘲笑裴錚軟飯吃得香,說他被郡主看上了就別拿喬了趕緊贅了吧。


 


當時裴錚羞得滿面通紅,甚至連眼圈都紅了,一臉倔強地說不要我的東西,讓我趕緊走,還說我侮辱了他的文人風骨。


 


我心裡又氣又怒,還滿心愧疚。


 


直接親自下場怒懟那些村人,強硬地將銀票和糧食塞給了裴錚,並警告那些人不要亂嚼舌根。


 


「裴錚是本郡主看上的人,若是再有誰膽敢背著本郡主欺負他欺負裴家,讓本郡主知曉後,別怪我不客氣!」


 


那些人見我發怒,不敢再多言,都紛紛散去。


 


「郡主?

」阿珠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再想及昨日聽到的那些話,我心情萬分復雜。


 


可終究還是不甘:「三日後再去。」


 


想再證實一回,那日所聽到的話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三日後。


 


我帶著一眾丫鬟婆子再次踏進了裴錚所在的村子。


 


才到裴家門口,就聽見了裴錚怒罵的聲音:【沈鎔雪那個賤人怎麼還不過來給我送糧食?明明前幾日就該來的。那個賤人是不是又去喝什麼茶參加什麼宴會去了?】


 


我:……


 


3


 


我突然有一種掉頭就走的衝動。


 


隻是我過來的動靜有點大,裴錚就在這時聽見動靜快步走了出來。


 


我沒錯過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喜。


 


下一瞬,

我看見他瞥向我身後小廝手裡拎著的糧食。


 


同時,心聲響起:【呵,嚇我一跳,我還以為這輩子沈鎔雪長進了。看來還是和前世一樣喜歡倒貼。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救人於水火的高尚模樣,實際還是那個下賤樣!】


 


我抬眼,卻看見裴錚已恢復了往日般的清高模樣。


 


呼吸滯了滯,胸口處湧起密密麻麻的痛。


 


前世我竟眼瞎至此,窮盡一生也沒看清他的真面目。


 


裴錚冷著臉看我:「郡主來寒舍是要做什麼?」


 


他目光瞥了那些糧食一眼,面上露出熟悉的屈辱模樣,紅了眼圈:「郡主這是何意?費盡心思打聽出我家住址,又這樣大張旗鼓地過來,是想要用這些俗世之物來羞辱我嗎?」


 


裴錚指向我,連手都在抖:「我雖出身不好,可我好歹也是讀過書的,也知禮儀廉恥,

郡主請回吧。」


 


周圍已經同前世一般圍了不少人。


 


人群裡有人羨慕地道:「裴錚,郡主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如今還親自上門給你送吃的送銀子,可見對你喜愛得緊,可別再拿喬惹郡主不開心。」


 


「對啊對啊!這可是郡主,若能入了郡主府,往後的榮華富貴皆不愁。可惜我等沒你小子那副好皮囊,不然早就贅了,哪還用在這忍飢挨餓。」


 


裴錚聽著這些話,輕咬住下唇,臉色蒼白,手似乎都在抖。上前就去拉扯手中拿著糧食的小廝:「裴某現在生活已然貧寒,萬不能再丟了書生的氣節,不會吃嗟來之食。把你們的東西都拿回去!」


 


話雖如此,手卻很老實地要將糧食往懷裡扒拉。


 


抱著的小廝也是一臉懵,下意識就要將糧食往自己懷裡扯。


 


兩人拉扯間,在外人看來,

卻似乎真的是裴錚在推拒,小廝要硬塞。


 


同時,裴錚的心聲響起:【這小廝怎麼回事?一點眼力見也沒有!怎麼就這麼點糧食?前世不是送了滿滿一車嗎?這點夠我吃幾日?沈鎔雪那個賤人真是越來越摳了!】


 


【罷了罷了,這點就這點,總歸比沒有強。


 


【這回我就先原諒沈鎔雪,也不能把她心寒得狠了,等來日我當上了郡馬,有她好看。


 


【到時候再把鑫娘接到身邊,也算是妻妾和睦,神仙日子了。】


 


大抵是想爽了,裴錚見小廝一直不肯撒手,幹脆放了手,一副你就是再強塞給我我也不要的姿態。


 


我卻被氣笑了。


 


也徹底地認識到,看來我聽見的這些確實是裴錚的真實想法。


 


同時心裡的失望與寒涼到達了頂點。


 


我前世是多麼有眼無珠,

才跟這樣一個人過了一輩子,被瞞了一輩子。


 


可這會兒我不能當眾失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怒意,淡淡地道:「裴公子果然如傳言一樣高風亮節。是我不該用此等俗物羞辱於你,折損你文人風骨。」


 


說完,我喚小廝將帶來的糧食分給圍觀的村民。


 


「裴公子心善,寧願自己挨餓也不想看眾鄰裡受飢寒之苦,特讓我把這些東西分給大家伙兒。」


 


「對比裴公子大義,我深覺自己行為不妥,日後再不會做出僭越之舉侮辱裴公子。」


 


說完對裴錚輕輕笑了笑,表達歉意。


 


他不是喜歡裝清高,喜歡說自己文人風骨嗎?那我就讓他把它貫徹到底。


 


圍觀的村民傻眼後反應過來,當即一陣歡呼,領完糧食就跑去裴錚跟前道一句謝。


 


裴錚目瞪口呆,

卻不得不以笑回之,隻是那笑僵硬得跟哭似的。


 


【沈鎔雪這個賤人怎麼回事!蠢得聽不出我在說反話嗎!老子快他媽餓S了還敢把東西分給這群低賤的東西。等我當上郡馬,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攥了攥拳頭,深深看了裴錚一眼,毫不猶豫離開。


 


回府後我越想越氣,招來暗衛冷聲道:「白天我去見的那個姓裴的書生,給我好好教訓一頓!尤其是他那張嘴,本郡主這兩天不想再聽他狗叫!」


 


4


 


裴錚半夜餓著肚子起夜,實在睡不著,幹脆想著去旁邊地裡扒個甘薯填填肚子。


 


哪知道才跨出院門,就被人捂住了嘴,拖到屋旁樹林裡,狠狠揍了一頓。


 


拳頭如雨點落下,砸在他身上、臉上。


 


等施暴的人離開,他已經意識模糊,口吐血沫了。


 


裴錚是後半夜才爬回自己家的。


 


疼了一晚上。


 


也一晚上沒睡。


 


想來想去,覺得打他的人肯定是村子裡那些嫉妒他的人。


 


嫉妒沈鎔雪看上他,給他送銀子送吃的。


 


想罵人,但嘴腫到裂開,疼得他張不開,隻能在心裡暗罵:


 


【你們這些賤民給我等著,等我當上郡馬,第一個回來找你們算賬!】


 


次日起床後,他渾身腫脹,嘴成香腸臉成豬頭。


 


養了好些時日,總算是好了許多,但看著還是有些嚇人。


 


思來想去,還是得去找大夫。


 


可是他現在身無分文。


 


想及這,裴錚暗罵:【都怪沈鎔雪這個賤人,偷偷把銀子和糧食給我不好嗎,非要這麼大張旗鼓,顯得你了!】


 


心裡各種怨怪,但還是得去學堂。


 


同窗見了他這副慘樣,

自是圍上來關心。


 


裴錚忍著疼搖頭惋惜道:「昨日遇見拐子拐帶孩子,被我識破,上前幫忙。奈何力氣不及,這才被報復破了相。」


 


同窗佩服萬分,感慨:「還是裴兄大義,不顧自身安危也要救人,我等自愧不如,也難怪郡主會喜歡。」


 


裴錚眼神閃了閃,不動聲色地打聽沈鎔雪的去向。


 


得知沈鎔雪今日有去茶樓聽書,當即尋了個借口匆匆往茶樓方向去。


 


他相信,隻要他這副樣子出現在沈鎔雪附近,肯定會引來她的心疼和自責。


 


到時候絕對帶他去看大夫,再把大把的銀子塞進他手裡。


 


這樣一想,裴錚覺得自己身上的傷都沒那麼疼了……


 


5


 


茶樓。


 


我正聽說書先生講故事聽得出神,

被阿珠輕輕地推了推:「郡主,那邊那位好像是裴公子。」


 


我苦笑。


 


前世,我痴戀裴錚時,告訴過阿珠,讓她看見了裴錚就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這些時日被氣的,忘記跟她說以後不用了。


 


眼見著說書先生的故事已到尾端,我幹脆起身:「咱們走吧,去逛逛鋪子。」


 


阿珠不明所以,跟著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