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次見面,他成了海城新貴,和當時的班花在一起。
而我依舊在底層摸爬滾打,做著各種奇怪的兼職。
兼職試睡員出來時,他驀地攔住我,眼神瞥向我方才出來的房門,「怎麼,還在幹著老本行嗎?」
我沒理會他的譏諷,徑直想走,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居高臨下地甩給我一張支票,說要買下我。
忍著胸腔的巨痛,我強笑道:「不賣。」
他不知道,我活不久了。
哪怕是要報復,也沒機會了。
1
確診絕症後,我包攬了方圓十裡的兼職。
比如現在,我就在酒店兼職試吃員,確保宴會食材的品控。
嘴裡的蛋糕還沒嚼完,
心髒猛地一滯。
蘇小念從我跟前走過,身上散發著金錢堆砌的光芒,刺得我不敢直視。
她拿起一塊青提蛋糕遞到許江樹跟前。
「江樹,這蛋糕可好吃了,你也嘗嘗呀。」
許江樹聲音冷淡,「我不吃這個。」
而後無情地將那塊蛋糕擲到我跟前的餐車桶。
是了,他當然不會吃。
因為青提蛋糕是我最愛吃的。
他討厭我,連帶著討厭我喜歡的東西。
我局促地咽下嘴裡的食物,快速嘗盡剩下的餐點,我捂著口罩快步離去。
直到出了廳門,才得以大口喘氣。
七年了,再次見到他,還是能讓我輕易地潰不成軍。
可生活不會讓我有片刻喘息,經理的聲音將我丟回現實:
「唐薇薇,
愣在門口幹嘛,沒看見酒水桌快空了嗎?要眼裡有活知不知道!」
我應了聲,忙不迭轉身去端酒杯。
哗啦——
迎面撞上一個啤酒肚。
「不長眼的東西!我這西服你賠得起嗎?」
我彎著腰道歉,那聲音卻忽然變了個調子。
戲謔無比,「喲,這不是唐薇薇嗎,多年不見,出落得愈發水靈了啊。」
四肢百駭僵立當場。
這人,正是當年「買」我的人。
我壓低聲音,顫抖著道歉,試圖掩蓋這邊的動靜。
可已經來不及了。
高跟鞋的噠噠聲像是催命的鼓點。
蘇小念打量的眼光幾乎要將我穿透,「啊,真的是薇薇,你這是……服務員還是廚師?
」
酒水還在衣服上淅淅瀝瀝地滴著。
我硬生生扯出一抹笑,試圖掩蓋此時的狼狽。
趙絮已經上手拉扯,「管她是服務員還是廚師呢,唐薇薇,你今天要麼賠我西服,要麼就陪我,當年沒……」
話沒說完,他那鹹豬手便被攥緊在空中。
趙絮正想大罵,卻在回頭對上那人的瞬間,啞口無言。
2
許江樹松開他手腕,慢條斯理地擦淨指節。
視線落到我湿漉漉的衣服上時,平靜得毫無波瀾。
「你先去清理一下。」
淡漠得像是隨意出手的好心人。
目光匆匆相觸,我低頭道過謝,趕忙跑開。
讓我離開,再好不過了。
我和他,這樣再好不過了。
十八歲那年,我和許江樹窮得隻剩愛情。
那時正值高考完的暑假,在周遭同學都去什麼地方旅遊時,我蜷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塗著一隻又一隻的木馬零件。
橡膠水難聞的氣息糊湿了我的雙眼,我多塗一隻,我媽的醫藥費便多兩毛錢。
按理說,不去上大學的應該隻有我。
可許江樹為了幫我湊醫藥費,每天搶著單,不要命般地送外賣。
那天傍晚,我摁著計算機,一遍又一遍地算著。
許江樹送一單外賣能賺三塊,我塗完一整個旋轉木馬能賺兩塊半,可不管怎麼算,都湊不夠那天文數字。
我數學不好,算不清這賬。
許江樹數學好,但肯定也算不清。
而手機裡的垃圾箱,還躺著趙絮發給我的短信,他給的數字,輕易地讓我算清了。
我閉上眼,計算機的歸零聲,替我結束了這場潮湿悶熱的青春。
3
有敲門聲響起,我起身去開。
許江樹瘦削的身影立在門口,夏風吹得他衣角蓬起。
「薇薇!我回來啦!我帶了你最愛的青提蛋糕回來,臨期的,老板送我的,不花錢。」
一絲涼風灌入,讓我在粘膩的汗水中得以片刻喘息。
我拿過蛋糕盒子,似有千斤重。
而後咬緊牙關,在他炙熱的眼神裡,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
我已經記不清那天晚上說了多少難聽的話。
隻記得那時明明是夏天,卻冷得我牙關發顫。
興許對窮人來說,夏天也是看不到頭的冬天。
直到我親眼看見許江樹上了去大學的火車,才終於放下心來。
啪嗒——
一滴鼻血滴在衣服上,
混在紅酒漬裡。
我胡亂止住鼻血,快速清洗了一番,到更衣室換了一身睡衣上樓。
我在這家酒店還兼職試睡員外加人體甲醛淨化機。
簡單來說就是去新裝修好的房間,記錄下新床的體驗度,順便呆滿兩個小時吸點甲醛。
寫好質量報告,我起身離開。
出房間門時,呼吸猛地一窒,寒意貫穿至全身。
許江樹倚在走廊盡頭,半張臉隱在暗處。
見我出來,他掐滅煙蒂。
微不可察的嗤笑聲透過晚風傳來,
「唐薇薇,怎麼把自己混成這副模樣?」
4
我以為他在諷刺我同時打三份兼職,便道:「不勞許總費心了。」
說完,便低著頭想跑。
他忽地直起身,擋在我面前,將我籠罩在他的陰影下。
眼神瞥向我方才出來的房門,字字誅心:
「怎麼,還在幹著老本行嗎?」
「我猜猜,是因為當年沒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嗎?還是說現在正等著有緣人來估價呢?」
指尖一顫。
壓下心中的苦楚,我推開他:「和你無關!」
沒跑兩步,手腕被他猛地攥住,力道之大似乎要將我捏碎。
許江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晦暗不明。
「我買你。」
我沒聽清,「什麼?」
他拿出一隻掉漆的鋼筆,在支票上隨意寫了幾個數字。
羞辱般地塞到我的衣領裡,「現在我有錢了,可以買你嗎?」
忍住胸腔痛意,我強笑道:「我不賣。」
他沉下臉,「趙絮能買你,我為什麼不可以?」
5
我掙扎著,
隻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松手,許江樹!你根本就不知……」
話未說完,蘇小念穿著禮裙,俏皮地跑了過來。
「江樹!你怎麼這麼久還不回來!」
許江樹立馬將那支票揉緊在手心。
「隨便聊幾句。」
蘇小念貼在他身上,像是在宣誓主權。
「我就知道!不過也對,老同學見面,總要寒暄幾句的。」
她特地加重了老同學三個字。
「薇薇,我記得當年你也報了海大的,怎麼沒來上呢?本來我們還能成為大學校友呢。」
她在明知故問。
我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窘迫暴露在她面前。
「因為我沒錢去上。」
她驚訝地捂住嘴,「啊,
怎麼會呢,都 2025 了,還有人家裡會連幾萬塊的存款都沒有嗎?你們不會把自己沒用的房子租出去嗎?」
正要張嘴,許江樹替我答道:「她母親生病了。」
蘇小念似是不滿他對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嘟嘴道:「江樹,你倒是清楚得很。」
她哼了聲,扭頭離去。
我看著許江樹,許江樹看著她的背影。
他會去哄的。因為他以前就是這麼哄我的。
許江樹不會讓自己的女孩受委屈。
一秒、兩秒……
他開口:「我去找一下她。」
臨了又回頭:「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我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等他晚點來羞辱我嗎?
心髒擰成一股,一滴又一滴的鼻血砸在地上。
我熟稔的抬起右手,將頭仰起。
止住鼻血,也止住眼淚。
傻子才等你呢,許江樹。我可沒時間了。
6
收拾完東西,我繞開宴會廳,從員工通道走。
看了眼時間,末班車已經走了,打車費老板肯定是不會報銷的。
一如很多個平常的夜晚,我準備徒步八公裡回去。
卻見許江樹裹著寒氣守著門口,渾身戾氣。
「不是讓你等我嗎?為什麼又不聽話?」
我被嚇得後退一步。
他又前進一步,面沉如水。
真是奇怪,他很生氣。
我不願再和他之間有更多的誤會,以免日後生出不該有的奢望。
於是垂下手,平靜地說道:「許江樹,你已經有女朋友了,這樣不合適。
」
他吐出一口氣,向我解釋:「她和我不是這種關系。」
是嗎?
視線越過他的肩膀——
她看你的眼神,分明和你當年看我的一模一樣。
蘇小念臉蛋紅撲撲的,儼然是一副喝醉了的模樣。
她撲在許江樹懷裡,「江樹!等等我!又不等我,你個討厭鬼!」
許江樹蹙了蹙眉,託住她,「你怎麼還在這兒?你家司機呢?」
蘇小念大手一揮,是無所謂的驕縱任性。
「我讓他先回去了,我要你,要你送本小姐回家!」
她轉著黑葡萄似的眼珠,又看見我,不滿道:
「唐薇薇,怎麼哪都有你啊。」
「我在這上班。」
暮冬的風掠過,吹得額際作痛。
許江樹立在我們中間,終於偏過頭對我說:「我先送她回去,你呆在這別動。」
我對他的選擇毫無意外。
也許是今天風太大,吹得我眼眶泛酸。
可仍有一絲慶幸。
慶幸著許江樹主動選擇了沒有我的未來。
而不是讓我出現在了他的未來,又驀地消失不見。
……
許江樹叫了個代駕把蘇小念送回去,等轉過身,酒店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唐薇薇又走了,從不等他回頭。
7
我走在路上,一簇又一簇的車燈伙同凜冽的寒風將我擊潰。
「唐薇薇,天氣這麼冷不知道打輛車嗎!」
身後的喇叭不滿地叫了兩聲。
我揉了揉眼,
看清來人。
許江樹慢慢降下車窗,臉上仍是泛著冷意。
「為什麼總是不等我?趕緊上車,我送你回去。」
我不理解他是什麼意思,甚至懷疑他是想報當年的仇。
便趕緊搖頭:「我不上,我自己能回去。」
他方才亮起的那點稀疏熱情又狠狠暗了下去,我還沒來得及喊救命,便被他塞到了車裡。
「地址。」
「xx 區 xxx 路。」
我如坐針毡,口袋裡的手緊緊貼著緊急按鍵。
直到發現他去的方向確實是我租的房沒錯,才終於放下心來。
透過車窗倒影,我描摹著他的輪廓。他還是生得好看,有歹徒行為沒歹徒樣。
許江樹像是發現了我在看他,問我:
「唐薇薇,和我說說,我走之後,
都發生了什麼。」
臨了又緊急補充:「說說你過得有多慘,讓我開心開心。」
能說什麼呢?
是說我的母親最後還是變成了一隻小方盒子?
還是說好不容易來了海城,錢又變成了更多的藥盒子?
我淺淺順了口氣。
無從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