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年前,我為了錢,將自己「賣」給了別人,拋棄了當時的男友。


 


再次見面,他成了海城新貴,和當時的班花在一起。


 


而我依舊在底層摸爬滾打,做著各種奇怪的兼職。


 


兼職試睡員出來時,他驀地攔住我,眼神瞥向我方才出來的房門,「怎麼,還在幹著老本行嗎?」


 


我沒理會他的譏諷,徑直想走,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居高臨下地甩給我一張支票,說要買下我。


 


忍著胸腔的巨痛,我強笑道:「不賣。」


 


他不知道,我活不久了。


 


哪怕是要報復,也沒機會了。


 


1


 


確診絕症後,我包攬了方圓十裡的兼職。


 


比如現在,我就在酒店兼職試吃員,確保宴會食材的品控。


 


嘴裡的蛋糕還沒嚼完,

心髒猛地一滯。


 


蘇小念從我跟前走過,身上散發著金錢堆砌的光芒,刺得我不敢直視。


 


她拿起一塊青提蛋糕遞到許江樹跟前。


 


「江樹,這蛋糕可好吃了,你也嘗嘗呀。」


 


許江樹聲音冷淡,「我不吃這個。」


 


而後無情地將那塊蛋糕擲到我跟前的餐車桶。


 


是了,他當然不會吃。


 


因為青提蛋糕是我最愛吃的。


 


他討厭我,連帶著討厭我喜歡的東西。


 


我局促地咽下嘴裡的食物,快速嘗盡剩下的餐點,我捂著口罩快步離去。


 


直到出了廳門,才得以大口喘氣。


 


七年了,再次見到他,還是能讓我輕易地潰不成軍。


 


可生活不會讓我有片刻喘息,經理的聲音將我丟回現實:


 


「唐薇薇,

愣在門口幹嘛,沒看見酒水桌快空了嗎?要眼裡有活知不知道!」


 


我應了聲,忙不迭轉身去端酒杯。


 


哗啦——


 


迎面撞上一個啤酒肚。


 


「不長眼的東西!我這西服你賠得起嗎?」


 


我彎著腰道歉,那聲音卻忽然變了個調子。


 


戲謔無比,「喲,這不是唐薇薇嗎,多年不見,出落得愈發水靈了啊。」


 


四肢百駭僵立當場。


 


這人,正是當年「買」我的人。


 


我壓低聲音,顫抖著道歉,試圖掩蓋這邊的動靜。


 


可已經來不及了。


 


高跟鞋的噠噠聲像是催命的鼓點。


 


蘇小念打量的眼光幾乎要將我穿透,「啊,真的是薇薇,你這是……服務員還是廚師?


 


酒水還在衣服上淅淅瀝瀝地滴著。


 


我硬生生扯出一抹笑,試圖掩蓋此時的狼狽。


 


趙絮已經上手拉扯,「管她是服務員還是廚師呢,唐薇薇,你今天要麼賠我西服,要麼就陪我,當年沒……」


 


話沒說完,他那鹹豬手便被攥緊在空中。


 


趙絮正想大罵,卻在回頭對上那人的瞬間,啞口無言。


 


2


 


許江樹松開他手腕,慢條斯理地擦淨指節。


 


視線落到我湿漉漉的衣服上時,平靜得毫無波瀾。


 


「你先去清理一下。」


 


淡漠得像是隨意出手的好心人。


 


目光匆匆相觸,我低頭道過謝,趕忙跑開。


 


讓我離開,再好不過了。


 


我和他,這樣再好不過了。


 


十八歲那年,我和許江樹窮得隻剩愛情。


 


那時正值高考完的暑假,在周遭同學都去什麼地方旅遊時,我蜷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塗著一隻又一隻的木馬零件。


 


橡膠水難聞的氣息糊湿了我的雙眼,我多塗一隻,我媽的醫藥費便多兩毛錢。


 


按理說,不去上大學的應該隻有我。


 


可許江樹為了幫我湊醫藥費,每天搶著單,不要命般地送外賣。


 


那天傍晚,我摁著計算機,一遍又一遍地算著。


 


許江樹送一單外賣能賺三塊,我塗完一整個旋轉木馬能賺兩塊半,可不管怎麼算,都湊不夠那天文數字。


 


我數學不好,算不清這賬。


 


許江樹數學好,但肯定也算不清。


 


而手機裡的垃圾箱,還躺著趙絮發給我的短信,他給的數字,輕易地讓我算清了。


 


我閉上眼,計算機的歸零聲,替我結束了這場潮湿悶熱的青春。


 


3


 


有敲門聲響起,我起身去開。


 


許江樹瘦削的身影立在門口,夏風吹得他衣角蓬起。


 


「薇薇!我回來啦!我帶了你最愛的青提蛋糕回來,臨期的,老板送我的,不花錢。」


 


一絲涼風灌入,讓我在粘膩的汗水中得以片刻喘息。


 


我拿過蛋糕盒子,似有千斤重。


 


而後咬緊牙關,在他炙熱的眼神裡,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


 


我已經記不清那天晚上說了多少難聽的話。


 


隻記得那時明明是夏天,卻冷得我牙關發顫。


 


興許對窮人來說,夏天也是看不到頭的冬天。


 


直到我親眼看見許江樹上了去大學的火車,才終於放下心來。


 


啪嗒——


 


一滴鼻血滴在衣服上,

混在紅酒漬裡。


 


我胡亂止住鼻血,快速清洗了一番,到更衣室換了一身睡衣上樓。


 


我在這家酒店還兼職試睡員外加人體甲醛淨化機。


 


簡單來說就是去新裝修好的房間,記錄下新床的體驗度,順便呆滿兩個小時吸點甲醛。


 


寫好質量報告,我起身離開。


 


出房間門時,呼吸猛地一窒,寒意貫穿至全身。


 


許江樹倚在走廊盡頭,半張臉隱在暗處。


 


見我出來,他掐滅煙蒂。


 


微不可察的嗤笑聲透過晚風傳來,


 


「唐薇薇,怎麼把自己混成這副模樣?」


 


4


 


我以為他在諷刺我同時打三份兼職,便道:「不勞許總費心了。」


 


說完,便低著頭想跑。


 


他忽地直起身,擋在我面前,將我籠罩在他的陰影下。


 


眼神瞥向我方才出來的房門,字字誅心:


 


「怎麼,還在幹著老本行嗎?」


 


「我猜猜,是因為當年沒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嗎?還是說現在正等著有緣人來估價呢?」


 


指尖一顫。


 


壓下心中的苦楚,我推開他:「和你無關!」


 


沒跑兩步,手腕被他猛地攥住,力道之大似乎要將我捏碎。


 


許江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晦暗不明。


 


「我買你。」


 


我沒聽清,「什麼?」


 


他拿出一隻掉漆的鋼筆,在支票上隨意寫了幾個數字。


 


羞辱般地塞到我的衣領裡,「現在我有錢了,可以買你嗎?」


 


忍住胸腔痛意,我強笑道:「我不賣。」


 


他沉下臉,「趙絮能買你,我為什麼不可以?」


 


5


 


我掙扎著,

隻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松手,許江樹!你根本就不知……」


 


話未說完,蘇小念穿著禮裙,俏皮地跑了過來。


 


「江樹!你怎麼這麼久還不回來!」


 


許江樹立馬將那支票揉緊在手心。


 


「隨便聊幾句。」


 


蘇小念貼在他身上,像是在宣誓主權。


 


「我就知道!不過也對,老同學見面,總要寒暄幾句的。」


 


她特地加重了老同學三個字。


 


「薇薇,我記得當年你也報了海大的,怎麼沒來上呢?本來我們還能成為大學校友呢。」


 


她在明知故問。


 


我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窘迫暴露在她面前。


 


「因為我沒錢去上。」


 


她驚訝地捂住嘴,「啊,

怎麼會呢,都 2025 了,還有人家裡會連幾萬塊的存款都沒有嗎?你們不會把自己沒用的房子租出去嗎?」


 


正要張嘴,許江樹替我答道:「她母親生病了。」


 


蘇小念似是不滿他對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嘟嘴道:「江樹,你倒是清楚得很。」


 


她哼了聲,扭頭離去。


 


我看著許江樹,許江樹看著她的背影。


 


他會去哄的。因為他以前就是這麼哄我的。


 


許江樹不會讓自己的女孩受委屈。


 


一秒、兩秒……


 


他開口:「我去找一下她。」


 


臨了又回頭:「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我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等他晚點來羞辱我嗎?


 


心髒擰成一股,一滴又一滴的鼻血砸在地上。


 


我熟稔的抬起右手,將頭仰起。


 


止住鼻血,也止住眼淚。


 


傻子才等你呢,許江樹。我可沒時間了。


 


6


 


收拾完東西,我繞開宴會廳,從員工通道走。


 


看了眼時間,末班車已經走了,打車費老板肯定是不會報銷的。


 


一如很多個平常的夜晚,我準備徒步八公裡回去。


 


卻見許江樹裹著寒氣守著門口,渾身戾氣。


 


「不是讓你等我嗎?為什麼又不聽話?」


 


我被嚇得後退一步。


 


他又前進一步,面沉如水。


 


真是奇怪,他很生氣。


 


我不願再和他之間有更多的誤會,以免日後生出不該有的奢望。


 


於是垂下手,平靜地說道:「許江樹,你已經有女朋友了,這樣不合適。


 


他吐出一口氣,向我解釋:「她和我不是這種關系。」


 


是嗎?


 


視線越過他的肩膀——


 


她看你的眼神,分明和你當年看我的一模一樣。


 


蘇小念臉蛋紅撲撲的,儼然是一副喝醉了的模樣。


 


她撲在許江樹懷裡,「江樹!等等我!又不等我,你個討厭鬼!」


 


許江樹蹙了蹙眉,託住她,「你怎麼還在這兒?你家司機呢?」


 


蘇小念大手一揮,是無所謂的驕縱任性。


 


「我讓他先回去了,我要你,要你送本小姐回家!」


 


她轉著黑葡萄似的眼珠,又看見我,不滿道:


 


「唐薇薇,怎麼哪都有你啊。」


 


「我在這上班。」


 


暮冬的風掠過,吹得額際作痛。


 


許江樹立在我們中間,終於偏過頭對我說:「我先送她回去,你呆在這別動。」


 


我對他的選擇毫無意外。


 


也許是今天風太大,吹得我眼眶泛酸。


 


可仍有一絲慶幸。


 


慶幸著許江樹主動選擇了沒有我的未來。


 


而不是讓我出現在了他的未來,又驀地消失不見。


 


……


 


許江樹叫了個代駕把蘇小念送回去,等轉過身,酒店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唐薇薇又走了,從不等他回頭。


 


7


 


我走在路上,一簇又一簇的車燈伙同凜冽的寒風將我擊潰。


 


「唐薇薇,天氣這麼冷不知道打輛車嗎!」


 


身後的喇叭不滿地叫了兩聲。


 


我揉了揉眼,

看清來人。


 


許江樹慢慢降下車窗,臉上仍是泛著冷意。


 


「為什麼總是不等我?趕緊上車,我送你回去。」


 


我不理解他是什麼意思,甚至懷疑他是想報當年的仇。


 


便趕緊搖頭:「我不上,我自己能回去。」


 


他方才亮起的那點稀疏熱情又狠狠暗了下去,我還沒來得及喊救命,便被他塞到了車裡。


 


「地址。」


 


「xx 區 xxx 路。」


 


我如坐針毡,口袋裡的手緊緊貼著緊急按鍵。


 


直到發現他去的方向確實是我租的房沒錯,才終於放下心來。


 


透過車窗倒影,我描摹著他的輪廓。他還是生得好看,有歹徒行為沒歹徒樣。


 


許江樹像是發現了我在看他,問我:


 


「唐薇薇,和我說說,我走之後,

都發生了什麼。」


 


臨了又緊急補充:「說說你過得有多慘,讓我開心開心。」


 


能說什麼呢?


 


是說我的母親最後還是變成了一隻小方盒子?


 


還是說好不容易來了海城,錢又變成了更多的藥盒子?


 


我淺淺順了口氣。


 


無從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