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我沉默,他也不多問,靜默橫亙在我們中間。


 


仿佛隻是十八歲的某個晚自習下課,我們吵了一架那樣。


 


8


 


車子停在老舊的小區門口。


 


他送我到樓下,忽地問道:


 


「唐薇薇,這麼多年了,你有沒有後悔趕我走過?如果能重來……」


 


我掐了把手心,答道:「不後悔。」


 


空氣凝滯住,星空印在他的眉眼裡,流淌起細碎的光。


 


許江樹將一口氣分成了三口呼出來,咬牙道:「好,好得很!」


 


「唐薇薇,你最好永遠都不後悔!」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素色木馬,猛地擲在我身上,轉身離去。


 


這樣負著氣的背影,恍若與七年前重合。


 


是許江樹離開的那天,

我偷偷去站臺看過。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驚雷聲徹底將這大起大落的青春劈得分崩離析。


 


我等著火車駛遠,看著許江樹回到他本該有的未來,才離開了車站。


 


我知道,蘇小念也在那座城。


 


可沒關系,他的未來有她,比有我,要更好。


 


不久天空放了晴,可心中的這場大雨滂沱,整整持續了七年,未曾停歇。


 


我虛脫般蹲下身,將那隻木馬卷在手心裡,無聲抽泣起來。


 


胸腔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鼻血又一次滴下。


 


許江樹,你總說我不等你,可你也從來沒等過我啊……


 


9


 


我還要賺明天的藥錢,不會在這插曲中沉溺太久。


 


酒店的廚師長知道我缺錢,派了個送餐外快給我。


 


這是個聚餐大單,送一次能讓我賺六十塊錢。


 


雖然隻能買兩粒藥丸,但也足夠我活到後天。


 


扛著兩隻保溫箱上去,熟悉的聲音如雷貫耳。


 


開門的手輕微一頓。


 


我好像早就被生活這張血盆大口嚼得稀巴爛,變成了一灘難以再塑的泥巴,S氣沉沉。


 


以至於我能夠面無表情地進去,在故人的眼皮下,放下兩隻千斤重的保溫箱。


 


「請慢用,歡迎再定我們酒店的餐。」


 


如果能這樣彎著腰退出去就最好了。


 


但這場聚會顯然少些樂子。


 


蘇小念驀地拔高音量,「站住。」


 


「唐薇薇,你們廚師長說的果然沒錯,這樣的大單,你絕對會來送。」


 


我仍然彎著腰,「如果下次還有,請務必也讓我來送。


 


她不滿意我的反應,氣得臉蛋通紅。


 


小聲憋出一句:「底層的臭蟲,活該缺錢。」


 


許江樹落在光影裡,起身拿過外套。


 


「蘇小念,適可而止,沒有人會一直慣著你的大小姐脾氣。」


 


又對我說:「我送你回去。」


 


蘇小念抓了狂,暴喝道:「我沒讓你們走!還有,許江樹,今天是我生日!還過不過了!」


 


我也推開他,「不用你送,我開了電驢,你陪你女朋友過生日。」


 


「等……」


 


「咦,」蘇小念視線忽然移到我臉上,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弧度,「薇薇,你的鼻子旁邊……怎麼有血?」


 


10


 


許江樹連忙回頭。


 


我胡亂擦了把,

「有點上火,多謝蘇小姐關心。」


 


蘇小念皺起鼻子,神情難掩厭惡,「你不會把鼻血滴在飯裡吧。」


 


「我要退款,這些東西,我可不會吃,萬一有病毒怎麼辦?」


 


她這話一出,不少人附和了起來,數十道目光幾乎要將我剜碎。


 


我不能賠了體力又倒貼錢,隻得咽下苦水。


 


恭敬道:「蘇小姐,所有食物都是密封的,我能夠保證,沒有一滴血落在您的食物裡。另外,我這不是傳染病,也不存在任何病毒一說。」


 


這話說得我口幹舌燥,眼裡憋著淚。


 


蘇小念懶散地陷在皮質沙發裡,看著自己的美甲,全然沒聽進去。


 


反是嗤笑一聲,「誰信啊,唐薇薇,等著投訴吧。」


 


「夠了!」


 


「許江樹!」


 


她猛地起身,

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你就是忘不了她!那本小姐算什麼,唐薇薇不在的日子裡,我也陪了你整整七年啊!」


 


先哭的人總能成為弱勢方。


 


頓時周遭指指點點的聲音戳在我的脊梁骨上,壓的我直不起腰。


 


許江樹擋在我面前,聲音冷淡,「蘇小念,我從沒要求你為我做任何事情,我沒有義務對你的一廂情願負責。」


 


蘇小念置若罔聞,轉頭指著我,似是要把所有的怒氣撒個幹淨。


 


「還有你,唐薇薇,你為什麼要來海城,不就是看見江樹功成名就了,才故意出現在這裡的嗎!」


 


許江樹忽然回頭看我,像是在好奇我的回答。


 


胸腔一陣絞痛,我勉強擠出一絲笑:


 


「這裡工資比家鄉高,我選擇來這裡打工,有什麼不行?」


 


許江樹眸子裡亮起的光驀地灰敗下去。


 


我猛地撥開人群,再也受不了,想要出去。


 


還沒觸到把手,包廂的門彈在我的額頭上,疼得我倒退兩步。


 


蘇小念欣喜的聲音落在耳畔,「表哥,你可算來了。」


 


我揉開酸痛的眼,看見來人的一瞬,如雷擊頂。


 


趙絮頂著啤酒肚攔在了門口。


 


轉頭對上蘇小念的眼神。


 


她緩緩噙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大家還不知道吧?唐薇薇和我表哥之間有過什麼交易。」


 


11


 


她說這話時,眼睛一動不動盯著許江樹。


 


卻沒想到許江樹一臉陰翳,眼神看上去要吃人。


 


「我知道。」


 


「蘇小念,你要是敢再說下去,後果不是你承擔得起的。」


 


許江樹拉過我手腕,試圖替我擋住趙絮笑眯眯的視線。


 


不知是不是這個動作刺痛了她,蘇小念猛地喊出聲:


 


「她把自己賣給我表哥了!」


 


「我不在乎!」


 


「我沒有!」


 


包廂內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蘇小念、許江樹、我,幾乎同時出聲。


 


我顫抖著嘴唇,又重復了一遍,「我沒有,沒有將自己賣給趙絮!」


 


說這話時,我下意識地看向許江樹。


 


沒看出他信與不信,隻看到了他眼裡似乎盛著……心疼?


 


這時,趙絮哂笑了一聲,打破這難挨的平靜。


 


他拿出手機,一張老舊的短信照片肆意拍打著我的臉。


 


面對他的不堪入目的要求和大數額的金錢,我曾經回他過一個「好」字。


 


後背早已湿了個透。


 


此刻哪怕我再解釋,也沒人會相信。


 


有人上手推搡,許江樹替我擋了幾下。


 


差一步出門時,一個玻璃煙灰缸砸在我的肩膀上。


 


其實不痛的,真的不痛。


 


可是臉上還是湿糊了一片,包廂炫麗的燈光中,分不清是鼻血還是眼淚。


 


這股腥甜好像止不住。


 


血擦不幹淨了,就像我的人一樣。


 


燈影在目光中逐漸分成兩輪,我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薇薇!」


 


天旋地轉間,許江樹接住了我,手上還染了我的血。


 


驟然有溫熱的液體砸在我臉上,和我的血淚混在一起。


 


是許江樹在哭。


 


他在哭啊,怎麼會哭呢……


 


他不是最討厭我的嗎?


 


12


 


醫院的病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將那腐朽的記憶剖開在我的夢裡。


 


夢中紛紛雜雜,還是停留在許江樹離開的那天。


 


他走後,我去了趟醫院。


 


我媽幹癟的身體躺在病床上,病氣如抽絲。


 


見到我,她輕輕拉住我的手,沒問我許江樹去哪了,也沒問我眼睛怎麼腫了。


 


短信的叮叮聲在不斷催促著我。


 


我咧出一個笑,「媽,江樹說他要帶我去遊樂場,我晚上就先不來醫院了啊。」


 


她轉著眼球,像是一對幹癟的桃仁,應了一聲「好」。


 


我轉身離去,沒注意到她久久不散的目光。


 


在醫院的廁所,我塗上劣質的口紅,打開趙絮給的地址。


 


去的路上,心髒恍然抽痛。


 


幾乎是立刻回頭,

可命啊,總是逃不了。


 


醫院的天臺上,有隻蝴蝶墜了下來,輕飄飄的,在我面前炸開一地的玫瑰。


 


同一天,生離和S別,我失去了兩個最愛的人。


 


回憶纖毫畢現。


 


我掀開了眼簾,入眼是刺目的白,眼角尚有湿潤。


 


蘇小念坐在我旁邊,哭得一抽一搭。


 


見我醒來,她好看的圓眼舒展開,「唐薇薇,你嚇S我了!」


 


「我還以為我拿煙灰缸把你砸S了,那我可真成了罪人了哇。」


 


她嘰嘰喳喳,快樂得我心煩。


 


「你能不能出去。」


 


乍然垂S病中驚坐起,實在不想看見她。


 


她置若罔聞,目光落在我身上,純粹的厭惡中帶了點憐憫。


 


然後說道:「唐薇薇,你怎麼就病成這樣了?」


 


「我是討厭你,

但是也沒想你S,至少活著才配和我搶江樹啊。」


 


正好,許江樹端著粥進來了,將蘇小念丟了出去。


 


我陷在枕頭裡,疲憊道:「許江樹,你當著女朋友的面,來照顧我,不合適吧?」


 


他端粥的手一抖,竟是有些委屈地低下頭。


 


「我早就說過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13


 


我歪著頭,等他的下文。


 


「蘇小念的母親,是我的恩師,於我有知遇之恩,受她所託,我才對蘇小念多有照顧,但其它的,什麼也沒有。」


 


「唐薇薇,你相信我吧?」


 


我偏開頭,嘴角卻不受控地微微一揚。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回到了曾經互相交換秘密的年歲。


 


於是我也說:「那天我回過趙絮的短信,但我沒有去。」


 


「許江樹,

你相信我吧?」


 


他吹了口粥,「當然。」


 


這粥有些燙,有蒸汽凝在許江樹的睫毛上,將落未落。


 


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旁,生怕我從他指縫間溜走。


 


病房內彌漫著歡樂的沉悶,就像是那年悶熱潮湿的出租屋,融化了七年的隔閡。


 


他站在歲月的鴻溝裡,神色與目光卻分毫未變。


 


這天,我看著許江樹削蘋果,冷不丁道:「我還剩多少時間?」


 


他握水果刀的手一滑,青白色的果肉沾了點紅。


 


「這蘋果不能吃了,我給你換一個。」


 


「薇薇喜歡吃青蘋果還是紅蘋果?」


 


「這個蘋果怎麼樣?」


 


他手忙腳亂,語無倫次。


 


我又問:「還剩多少時間?」


 


許江樹低著頭不敢看我,

聲音低啞澀然:「醫生說隻要好好治,能治好的。」


 


「現在我有錢了,有很多錢,可以慢慢治……」


 


這話還未曾聽完,鼻血又滴了下來,在被子上綻開幾朵玫瑰。


 


我仰著頭,輕輕一笑,「許江樹,你還是不會騙人啊。」


 


他終於抬起了頭,眼底懸著淚,聲音哽在喉嚨裡。


 


後面還是我自己抓住醫生問的,大概還剩下三個月。


 


三個月啊……


 


我掰了掰手指,好像等不到明年的夏天了。


 


他接著解釋:「是最短三個月,好好化療,情況可以好起來的,能夠一直……」


 


「許江樹,我不想治了。」


 


他驀地頓住,嘴唇泛起白,「什麼?


 


「最後幾個月,我不想在病床上渡過,滿身的管子,一點也不好看。」


 


我艱難地下了床,打開窗,吐了一鼻子消毒水味。


 


「我沒有認真的年輕過,也沒有機會認真的老去,所以隻想抓住最後這點風。」


 


滿是水泡的手伸出窗外,觸了一掌的雨水。


 


「許江樹,你明白我嗎?」


 


14


 


他明白我的。


 


許江樹永遠明白唐薇薇。


 


15


 


有三個月呢,將近高中時的一學期了,足夠好好告別。


 


不過這三個月好像比一學期要快很多。


 


大概就是吃了碗武漢熱幹面,看了場喀什的日出,摸了把呼倫貝爾的小羊肉串。


 


火車再次轉回海城時,太陽就要下山了。


 


晚霞和昏光交錯,

將我和許江樹的影子一前一後拉長。


 


隻是他的要濃些,我的已經快要淡到看不見了。


 


二十歲那年,我揣著六萬塊和錄取通知書來到這個站臺,在醫院和打工中兜兜轉轉,再也沒離開過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