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大二的暑假,我來了這。
那年我重新考上海大,也攢夠了學費,不知道是不是太興奮了,下火車的時候,鼻血就開始止不住。
我騙我自己是上火,心裡卻門清的很,那個症狀,和媽媽最開始的一樣。
後來呢,大概是去了趟醫院,然後存折裡的錢就輕松的不見了。
我花了兩年攢的六萬,兩個病理療程就花了五萬八。
開學的那天,我在海大的門口坐了很久,手裡握著兩份紙。
錄取通知書沉甸甸的,又很輕飄飄,抓不住。
病理單輕飄飄的,又沉得我喘不過氣。
忽然起了風,於是我問身旁人,「許江樹,你猜猜,我為什麼會留在海城?」
他黑眼圈越來越重,
隻是看我的眼神,一如當年灼熱。
「你上次在包廂說,是因為這邊工資比家鄉高。」
「你信了?」
「你說的我都信。」
我錘了他一把,搖頭,「不是。」
「那,是為了我?」
我半開玩笑地借用了蘇小念的話,「是啊,為了你,為了你的錢。」
他眼底一點點盈滿笑意,看得我愣住。
好吧,其實我又說謊了。
為什麼留在這兒?好像是因為當年兜裡剩下的錢,總是買不起回家鄉的票。
面對他熠熠發光的眼,我不自在地別開頭。
才不是為了許江樹呢。
16
時間過得越來越快,離夏天也越來越近。
我們在雷雨中分手,在暮冬裡重逢,又在蟬鳴漸起時告別。
許江樹站在窗前,仿佛在聽風聲。
我衝著他的背影道:「許江樹,我想去海大看一看。」
一起走一走,就當有過一個運氣很好的唐薇薇,和許江樹一起上過大學。
他像是在擔心我的身體,委婉地拒絕了我。
我又仗著自己是個病人,讓他答應了我。
下車的時候,許江樹叫醒近來格外嗜睡的我。
看著熟悉的大門,心中頓覺惘然。
來來往往的少年們背著包進出,我站在人群裡,看著十八歲的自己一點點腐爛。
順著我的視線,許江樹以為我是在奇怪今天為什麼這麼多人。
於是說:「今天正好是校友歸校日,很多畢業生都會回來,給應屆生們做宣傳演講。」
許江樹也是校友,所以我們很輕易地進了去。
禮堂內,正有一位優秀畢業生在做演講。
熟悉的圓眼,光是站在那兒就發著光。
蘇小念身前擺著一隻巨大的紅板,赫然是一筆數額不小的資助金。
「今天,海大的慈善基金會由我來成立!各位同學,請看大屏幕!」
一張張 PPT 劃過,忽然出現了我躺在病床上的臉。
蒼白麻木,雙眼緊閉。
心咯噔住,掌心一片濡湿。
臺上的她講得更加激情澎湃,「大家看到了嗎,這是我的一位高中同窗,如果不是因為家庭原因,拿不出那區區幾萬塊,她也本該是你們的師姐。」
「所以,我成立這項資助基金,就是為了幫助千千萬萬這樣的她!」
掌聲如翻江倒海。
她是好心的。
如果我不在的話,
如果沒人發現我在的話。
「哎,這位姐姐不就是剛剛 PPT 上的嗎?」
「真的欸,她臉色好差啊,是不是生病了……」
「快拍下來,做記者社宣傳小報!」
17
許江樹替我擋住閃光燈,邊抽出手給蘇小念打電話,臉上是我未曾見過的怒意。
這邊熙熙攘攘,蘇小念注意到,跳起來朝我們揮了揮手,像隻快樂的蜜蜂一樣跑過來。
「江樹,唐薇薇!快看本小姐做得好不好!你們快誇我快誇我!」
許江樹一臉戾氣,聲音泛著冷意,「蘇小念,趕緊聯系人把臺上的幻燈片關了!」
蘇小念臉上的笑瞬間落了,天真地愣在原地。
「啊?我,我沒帶手機,江樹你怎麼啦?為什麼生氣了?」
許江樹撥開人群,
想跑去廣播站,又怕我跑不動。
我笑著聳了聳肩,「別擔心我,你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蘇小念一雙大眼,看看他,又看看我,選擇小跑著來跟我。
滿嘴嘰嘰喳喳:
「薇薇,唐薇薇!你怎麼還在生氣啊!」
「你就原諒我吧,之前我也不知道你生病了,才砸了個煙灰缸……」
「還有還有,這三個月,我都沒和你搶許江樹了……」
「為了展現本小姐的真善美,我特地用你的名義成立了基金會呢!你剛才和江樹都看見了吧!為什麼不誇我……」
她委屈地嘟起嘴。
生活總是寬待她,她這副樣子,和高中時一模一樣。
我伸手捻住一片樟樹葉,
「蘇小念,你沒有愧疚,隻是怕,」
「怕S人,怕快S了的人。」
「所以,我的原諒,對你來說又有多重要呢?成立這個基金會,不過是你為了寬慰自己的借口罷了。」
蘇小念像是被戳中,試圖用無理取鬧的高分貝來掩蓋慌張。
「不行,你必須要原諒我,不然我良心不安,我,我讓我表哥跟你道歉還不行嗎!」
提起趙絮,我沒再心悸,反是平靜置之一笑。
「道哪次歉?是你讓他七年前故意發的那封短信,還是上次在包廂裡揭露我的難堪?」
蘇小念臉色一白,「你都知道了?」
「猜的。看你的反應,我好像猜對了。」
「唐薇薇,你都快S了,怎麼還和以前一樣討厭!你肯定是討厭S的!」
她氣憤地跺了兩下腳,
哼了聲轉頭離去,卻在回過身的瞬間,整個人僵在那。
許江樹不知從何時起,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們。
18
許江樹知道短信的事情,但不知道背後有蘇小念的手筆。
畢竟我也是在那天的包廂裡,才知道趙絮是蘇小念的表哥。
他們說了很多,我坐在樹下,聽不太真切。
隻能看到蘇小念眼眶越來越紅,眼淚像是不要錢的珍珠一樣掉落,最後捂著眼睛跑走。
「說完了?」
「說完了。」
許江樹斂了方才陰沉的氣息,輕松一笑。
「薇薇,累了吧,我帶你回去休息。」
我用手遮住光線,倦怠地吐出一口氣,「太陽還沒下山呢,我想再去一個地方。」
他看著我的臉色,努力擠出一絲笑,「好,
你說,你想去哪,我都帶你去。」
我閉著眼思考了一會兒,去哪呢?
遊樂場吧。
我和媽媽說過,要和許江樹去遊樂場。
19
我想玩過山車、跳樓機,但許江樹不讓我玩。
怕給工作人員添麻煩,也隻得作罷。
園區很大,我們在旋轉木馬那裡停留住。
我想上白馬的,許江樹扶我上了一輛馬車,挨著我坐下。
本來想和他爭辯一番,但是有點累,算了,聽他的吧。
我閉上眼,有幹燥的風吹在臉上,是夏天的味道。
歡快的背景音叮叮響起,出租屋裡的木馬零件終於在這一刻跑了起來。
許江樹扶我下去時,遠處傳來一陣吵嚷聲。
那是一對穿著校服的少年。
女孩說:「我都說了南瓜馬車不好,
你非要讓我坐這個,不理你了!」
男孩低著頭,不知從哪裡變出一罐可樂,貼到女孩的臉上,冰得她一愣。
她剛想接過,他又忽地跑走,扮了個難看的鬼臉。
女孩又氣又笑,跑得馬尾飛揚,風灌滿她的校服,將那點難過遠遠甩在後頭。
一切都是觸手可得的尋常。
我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對許江樹說,「我也要喝可樂,冰的。」
他痴痴地回過神,應了聲好:「你等我一會,別亂走。」
我靠在圍欄上,回過頭看著那對追逐的少年。
輕輕笑了笑。
快些追上吧,不要來不及了。
20
落日為所有的一切鍍上了一層永不褪色的鎏金。
我捏著那罐可樂,對許江樹說,「給我照張相吧,美顏拉到最大。
」
過去的三個月,他很多次想讓我和綿羊還是藍天合影,我都拒絕了。
隻是這次,忽然想拍一張。
臨了又道:「算了,不拍臉,就拍個影子吧。」
許江樹嘴唇繃成一條直線,半晌才道:「我要和你一起拍。」
夕陽下,兩顆腦袋聚在一起,生澀地用手比了個愛心。
我打了個哈欠,順勢靠在許江樹肩上,懶得挪動。
「薇薇?」
「嗯?」
「先別睡,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他從包中拿出一隻旋轉木馬八音盒,五顏六色的漆和著金粉,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買可樂的時候,看見好看就買了。」
我撥著發條,和剛才一樣的兒歌響了起來,在即將閉園的廣播聲裡悠揚著。
撥了一會兒就沒了勁,繼續依在他肩頭。
剛才可樂氣泡太多,嗆得許江樹聲音變了個調子,有點沙啞。
「唐薇薇,你要是困了,就睡一會吧。」
我閉著眼,淡淡一笑。
眼前的場景似乎和七年前的某個瞬間重合。
那時盛夏的蟬在教室外的草木裡長吟,電風扇吱吱呀呀響著。
許江樹豎起書,擋住物理老師的視線,和我說:「唐薇薇,你要是困了,就睡一會吧。」
「但是要快點醒來,別被滅絕師太發現了。」
有風乍起,卷著舊時光裡的書本味而來。
樹影碎光打在他臉上,許江樹說了同樣的話,「但是要快點醒來,……」
我緊了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攢了好久的話一股腦兒說出來。
「許江樹,我本來想找個安靜的角落睡覺的,誰讓你又出現了。」
「我當年,對你說了這麼重的話,你為什麼都不報復我,現在好了,你可能還得難過好一陣子。」
這話說完,有溫熱的液體墜在我的臉頰上。
許江樹聲音哽住,「唐薇薇,我想報復你的啊,你根本就沒給我機會。」
「七年前,你說趕我走就趕我走,後來我回去找過你,房東說你們早就退租了,手機電話都不留,可真是無情。」
我半闔著眼,喃喃道:「那就給你個機會,下輩子再來報復我吧,記得帶著青提蛋糕來找我。」
「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
「做個有錢人吧,像蘇小念那樣。」
摩天輪下的泡泡機運作著,最後一片泡泡碎在夕陽裡,
留下流光溢彩的幻影。
「許江樹,不要難過,我最見不得男人流淚了。」
我動了動手指,重新撥動旋轉木馬八音盒的發條。
兒歌悠揚響起。
忽快忽慢的旋律,隨著心跳交織聲一起漸漸淡去。
……
21
唐薇薇閉著眼,恬靜得像是在小憩一會兒。
許江樹沒忍住,哭得一塌糊塗。
他沒有錢的時候,留不下唐薇薇,現在有錢了,還是留不下她。
遊樂場的閉園聲在不知疲倦地播報著,同悠長的夏季一起消逝在了夕陽裡。
許江樹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告訴唐薇薇。
比如十八歲那年,他走的時候,隱約聽見過後面有人在喚他。
可那天風雨聲太大,
少年的自尊和倔強不允許他回頭,便當作沒聽見了。
唐薇薇不知道的是,上火車前的五分鍾,許江樹後悔了,於是猛地回頭尋她。
站臺早已空無一人。
唐薇薇從不等許江樹回頭。
最後,七年前的夏天過去了,七年前的人也S了。
他們的青春是一場未完待續的省略號,那隻掉了漆的鋼筆再也出不了墨,新的篇章再無機會續寫。
……
22
唐薇薇總是不願意麻煩人,連墓地都在四個月前自個兒選好了。
她選的位置極好,躺在樹蔭底下,照不到陽光。
墓上沒有照片,不留一丁點念想。
除了高中畢業照上那模糊的可憐的頭,許江樹和她的合照也隻有那張愛心影子。
風一起,
葉子紛紛揚揚落下來,在她的墓前堆了厚厚的一層。
許江樹彎下腰,替她拂去落葉。
再次直起身時,這場風已經吹了第二個七年。
許江樹換了很多隻手機,隻有那張影子照片在各個相冊裡不停地傳送著。
像素逐漸褪去,她在他腦海裡從清晰到模糊。
在那個重逢的夜晚,他問過唐薇薇:「如果能重來……」
其實他想說,如果能重來,他一定不會離開。
可哪有什麼如果呢?
彼時年輕氣盛,有賭氣的權利,卻沒有能力承擔賭氣的後果。
或許是太痛了。許江樹點開相冊,將那張愛心影子刪了去。
照片上所記載的一切自永遠至永遠不會再重復,訣別過的人上天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