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麼這臉這樣?」
我故意露出可憐神色,委屈巴巴回頭:「娘娘。」
他更不耐煩:「醜,醜S了。」
我摸著臉上故意加深的假傷疤,深深淺淺咳嗽。
貴妃這時躺在美人靠旁,拍了拍身前的位置:「阿延,過來。」
她的手抓住了小公爺的手:「她醜,那我呢。」
「阿,阿姐自然極美。」
「多美。」
小公爺看了一眼她肚子,不敢說話,但是貴妃的手沒松:「阿姐啊,有一件事要你幫忙,卻不知道你敢不敢。」
小公爺一直沒出來。
我退在了門口。
用阿桂骨髓血粉做成的暖情香冉冉升起。
越來越濃。
董貴妃這個養弟啊,
果真是個妙人,腦子沒有卵子大。
19
天子黑著臉帶人前來的時候,房中還有動靜。
屏退了左右。
天子一手按劍,緩步向前。
轉過走廊看到我一瞬,他微微一怔,猛然抬頭看向那緊閉的房門。
貴妃很輕的哼唧聲和其他異樣細細密密傳出。
我伏地等待。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這董家也該到頭了。
但天子的手握緊了劍柄,青筋迸出,有那麼一瞬,我都以為他拔劍要處理了。
但是他卻隻是深深深深吸了口氣。
最後半開的劍,猛然回鞘。
然後徑直去了正殿。
等小公爺衣衫凌亂出來時,看到沉默的皇帝,第一時間就嚇得直接跪下了。
他張了張嘴,似要說話,又似絕望,最後隻砰砰磕了兩個頭。
皇帝命人將他剝了衣服,塞進轎子,直接送去了董家,給董家處置。
董延本是旁支過繼的血脈,董家家主直接咬牙將他送去了獸場,再也沒有回來。
連同送來的還有十份生辰八字,都是董家女。
這意思,便是瑤華宮這位,任憑處置了。
天子看了那生辰畫相。
胡亂抽出一張留下,一揮手。
來人自去了。
此刻,董貴妃滿臉是淚。
嚶嚶哭泣:「陛下,都是那董延,他趁臣妾小憩故意的。臣妾對陛下是一心一意啊,陛下,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天子冷臉看著她。
董貴妃慢慢變了臉色:「陛下難道忘了,我乃董家女,
四世三公,淮左大族,沒有董家的支持,陛下能有今天嗎?陛下登基前夕和董家擊掌為盟,說絕不會委屈董家女,將以中宮之位酬之,難道陛下都忘了?!」
「董家女,兵不止你一個。」
天子扔下那畫卷。
董瑩瑩一下崩潰了。
「陛下,陛下,她們都是為了權勢,隻有我是真心愛你的啊!當初是我選中陛下靠近,難道陛下忘了當初對我一見鍾情,從數十畫卷中一眼挑中我的緣分嗎?難道陛下不顧這數年陪伴的情分嗎?!」
「緣分?」皇帝聲音譏诮,「若非因為你的名字……你算個什麼東西?!這些年,便是在榻上,朕也隻能將你的臉想成她。」
隻一瞬,貴妃回過神。
「瑩瑩,重英?哈哈哈哈,難怪你叫阿英,阿英!!可笑啊,你竟然喜歡的是那個賤婢!
一個冷宮裡的老女人,她能給你什麼,給你皇位?給你支持,給你坐穩江山的權勢?!」
她瞬間發了瘋。
「難怪你當初那般不待見我!難怪那個孩子保不住,是你授意她的是不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是你選了我呀!」
天子冷冷看著她。
「那時你匆匆有孕,難道不是董家預備挾皇子以控制朕嗎?朕絕不會留下這個孩子。但也因為你,朕永遠失去了她!」
董貴妃捂著肚子摔坐在地上。
「是你自己放她走得呀!你明明答應了讓她走!可你偏偏要在走前和她一夜歡愉作為交換。偏偏隻恨她竟然懷了你的孩子!若非董延無意發現,我被你們當猴耍!你應承過我董家,長子隻能出於董家!既然違諾,那我要她親自S在面前有何錯!」
「況且——」她惡毒眯起了眼睛,
「難道那一夜,她割舌在掙扎時,一牆之隔,陛下就真的一無所知嗎?!這不是後來陛下幾乎無法人道,遲遲沒有後嗣的因果嗎!」
天子震怒。
「割掉她的舌頭!將她幽禁瑤華殿,直到——這九個孩子全都生出來!」
20
瑤華殿的所有宮女太監都被處置了。
除了我。
我自請留下照看貴妃。
天子看了看我,同意了。
貴妃起初嗚嗚感動,覺得隻有我才有點良心。
直到我給她熬煮第三鍋湯。
她推拒不得,掙扎中碰掉了我臉上猙獰的假傷疤,發現了我像誰。
「嗚嗚嗚,是你。」她的聲音驚恐含糊。
她到處爬,我一個人收拾她費勁,便從慎刑司和永巷S人宮裡面要了幾個和貴妃有淵源的「老人」。
先頭那個醫女已經大好了,如今吃得滿身都是力氣。
她負責用棍子按人。
貴妃的身體越來越胖,成了小牛犢一般。
她最後不得不放棄了掙扎:「本宮就算這皮囊毀了又如何,隻要生下皇子,便有翻身的可能!到時候你們這些賤婢若害我,自有我孩子為我報仇!」
但卻遲遲無法生下子嗣。
其實她不知道,她根本沒有懷孕,所有這些不過是藥物作用擴大了她的殷切期望。
在安嫔生下皇子的第二天冊封為貴妃時。
董貴妃直接崩潰了。
「怎麼會是皇子?騙子,不是那個皇子換到了我肚子裡嗎?怎麼那個賤人還是生下了皇子!!騙我,你騙我是不是?」
蠢貨,這世上因果從一開始便注定了,怎麼可能有換胎術這樣的東西!
當日晚上,貴妃在殿中用發簪自裁。
簪子扎進去,血流了一地。
我去請天子。
21
一路上,他不停看著我的臉。
臉上的疤痕消失,我梳著阿娘的發型,用她教導我的儀態行走,說話壓低了聲音,像她一樣溫和。
他臉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伸手緩緩撫掉我頭上飄落一瓣花瓣。
「你叫阿玉。這個名字很好聽。是她給你取的嗎?朕知道你的委屈,這些年受苦了,以後,朕會加倍補償你。」
我一腳踩過眼前地上抖落的花瓣。
22
天子進去的時候,董貴妃已經奄奄一息。
天子冷冷看著她:「既然不曾有孕,留著她也無用了。讓她自行病S,隻要不是S在朕手上,董家也怨懟不到朕身上。
」
貴妃咬唇搖頭,流淚掙扎著爬向他。
天子看著她:「但凡那日你曾聽阿英哀求,有過一瞬心軟,你放了她,朕也會留你一條命。」
我低頭,輕聲問:「陛下,董貴妃S了,陛下還會再娶別的董家女嗎?」
天子輕輕嘆了口氣。
「人在帝位,身不由己。董家勢力盤根錯節,朕也是不得已。但這一次,朕會選一個性格溫順的董家女,必然不會讓你重蹈覆轍,你以後在宮中……」
話音未落。
貴妃嗚嗚,她竟猛然站起來撲了過來。
天子毫不猶豫,拔劍一劍刺穿了她。
董貴妃愣住,她並不是要刺S,而是要阻止我——
幾乎與此同時,我手上的簪子已扎進了皇帝的脖子!
鮮血噴湧而出。
天子難以置信轉頭看我。
我冷冷地看著他。
這個沒用的東西。
親政六年,既無擔當,又無能力,還在自我委屈為國做鴨。
既然連一個處理董貴妃的膽子都沒有,一個子嗣廢物的世家董家都忌憚,隻知道躲在後宮裙擺下為虎作伥的廢物,怎麼指望他真的破除世家大族的利益,為天下百姓謀福?
去S吧。
23
皇帝倒下的時候,那個被我暗中救下的安貴妃正帶人站在門口。
這個寒門武將之女神色堅毅,如同無數個夜,她撫著腹中孩子等著我,思索著未來一般。
「貴妃不會容許一個男嬰活下來的。」
我將換胎的計劃說出:「那就李代桃僵。」
「那之後呢,
孩子生下來,她發現上當,那時候也是一樣的結果。」
「那時候,已經不重要了。她活不到那時候。」我慢慢道。
24
此刻,她的身後,赫然站著她的哥哥,那位從低位爬起來的御林軍統領安將軍!
我揚聲道:「董貴妃因醜事敗露,懷恨在心,當眾行兇,刺S天子!」
天子艱難顫抖動了動手指,想要證明自己還沒有S。
他轉頭看向宮殿中的宮人,那幾個被當做蝼蟻S了一回兩回的人,都隻是看著她。
他絕望看我。
「阿玉……玉,看,看在阿英的面上。」
血沫咕嚕咕嚕,他的話含糊不清。
「我娘教過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做人要做好人,但是碰到壞人,好人要學會比壞人更壞,
她做不到的,我可以。」
我看著他脖頸上洞穿的簪子:「就像這樣。」
他哀求地轉動眼睛看向另一側。
安貴妃越走越近,卻沒有低頭,隻緩緩一腳踩下他的手。
踏熄他最後的希望。
「當初出宮,我本已有婚配,是你為一己私欲強納我入宮。你讓我一夜一夜講阿英姐姐的事和話給你聽,讓我學著她的聲音和神態討好你,可你,配聽嗎?冷宮十三年,阿英姐姐如何待你,你又如何逆誓待她?」
「最後她所求不過是一個痛快好S,她所念不過是不要遷怒無辜,可你做了什麼呢?你又做過什麼呢?你讓她在地裡掙扎S去,你任由董家害S她的夫君親眷,你說都是不得已——什麼都做不了主,你這樣的皇帝,和一條狗有什麼區別。」
「看好了,
我隻示範你一次,什麼叫天子和權力。」
「想護住的人,就算S了皇帝,我也依舊護得住。」
她伸手,猛然拔下了皇帝脖間的簪子,血灑了一身。
下一刻,她轉身看向外面,冷冷的,肅然的,沉聲大喊。
「皇上……被刺S,駕崩了!」
安將軍隻等了一刻,轉身向外,大聲宣召。
「奉安貴妃懿旨,董貴妃行刺天子,查大司馬大將軍定國公董成,世受國恩,本應盡忠報效,然狼子野心,欺君罔上,獨女謀S天子,罪證確鑿,著即刻赴市曹凌遲處S,誅滅九族,府邸籍沒!知情不報者,以同謀論處!」
董家連同一脈豪強被連根拔起。
慘S在獸場的董延也被鞭屍。
24
我和小醫女離開時,
安太後並未來親送我們。
隻贈了我們一人一個玉佩和金銀無數,憑玉佩,可直抵後宮。
但在離開時,遠遠的城牆上,是赤紅的鬥篷翻飛。
天子駕崩,改朝換代。
董家覆滅,士族覬覦。
或許外戚強盛,或許寒門士族爭鬥。
S水微瀾,終將有變動的可能。
但——於天下的百姓而言,新帝登基,大赦三年,卻有了一絲喘息。
安太後垂簾聽政時,我和小醫女正在桃花渡分道揚鑣。
「去哪裡?」她問。
「去交州,你不是說那裡的胭脂果特別好嗎?用胭脂果煉成的止血散可以止婦人的產後血崩。我阿娘念過好多次的。」
「那我先去玉門,你說那裡有天牧草,這可是治婦人經行腹痛的克星。
」
「那我們還會再見嗎?」
我笑:「難道姐姐不想再抵足夜談?等你找了藥回來,我阿娘的女醫行術還有好些方子等你一起研究呢。」
我們相視而笑,輕輕一叱,馬蹄聲揚起塵土。
離別,是再一次相見的開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