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人人喊打的重度反駁型人格。


 


家裡人實在受不了我,把我丟進精神病院關著。


 


我隔壁床的病友是本市大佬兒子。


 


他是究極無敵自卑型人格,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否定自己,想輕生。


 


這剛好觸發了我的被動。


 


被我反駁多了,大佬兒子漸漸地不再說喪氣話。


 


某天夜裡,大佬兒子悄悄爬上我的床。


 


「棠棠,我們一起睡。」


 


不是,哥,這是病床,不是酒店的玫瑰大床啊!


 


1


 


「我怎麼這麼差勁,什麼都做不好……」


 


今天是我入院的第一天。


 


剛醒,隔壁病友就開始施法。


 


我睡眼惺忪地也開始施法。


 


「不是,你怎麼這麼厲害,

什麼都做得這麼好。」


 


病友愣了一下,緊接著又帶著哭腔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有多差勁!」


 


隻要有人和我說話,我就忍不住想反駁他。


 


「我沒在安慰你啊,你就是很好啊!」


 


病友比我還犟。


 


「你說我哪裡好?誰家好人會在精神病院裡?」


 


「沒有啊,我覺得你哪哪都好,好人當然得在精神病院裡,因為壞人都在牢裡。」


 


病友沉默了,他被我有理有據的反駁堵得說不出話來。


 


醫生來巡查病房的時候,驚奇地看著沉默的病友。


 


離開病房時,醫生拍了一下腦袋,喃喃自語:「今天裴翊居然沒發病?難道是上班太累出幻覺了?」


 


當然不是幻覺。


 


因為接下來的三天,裴翊但凡張口,都會被我反駁個遍。


 


「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大家都討厭我,我身體弱,又不如別的哥哥姐姐討人歡心。」


 


我張嘴就是反駁。


 


「誰說的?你體弱就沒辦法跟兄弟姐妹爭家產,他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


 


「可是……他們隻會給我很多錢,讓我乖乖待在精神病院裡。」


 


沒來由地,我想到網上那些富二代最愛發的文案。


 


【我不要很多很多錢,我隻要很多愛。】


 


配圖是自己家幾千平的空曠大別墅。


 


靠!這佔地面積從臥室到餐桌都要代步車,他們到底在傷感什麼?!


 


每次刷到這種視頻,我就會拿起鍵盤瘋狂輸出。


 


現在也不例外。


 


「嫌錢多,可以給我啊!」


 


「我不需要愛,

我就需要錢!」


 


我隻是習慣性地反駁,裴翊卻忽然眼睛亮起。


 


「好呀!你需要錢,我剛好有錢,這樣我就是被你需要的人了!」


 


話音才落,他鞋都沒來得及穿,直直衝出了病房。


 


片刻後,醫生帶著他回了病房。


 


「醫生說還不到發手機的時候,你把銀行卡號告訴我,我待會兒拿到手機就給你轉。」


 


裴翊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時不時他就看一眼牆上的時鍾。


 


終於熬到了發手機的時間,他迫不及待地搶過我的手機,虔誠地給我轉賬。


 


手機遞回我手上的瞬間,我驚了。


 


1000027.32 元!


 


餘額上一長串的數字,從小到大,我隻有幸在按計算器的時候見過。


 


我的視線黏在餘額上,遲遲不敢移開,

生怕一眨眼餘額又變回該S的 27.32。


 


裴翊在我身邊傻樂。


 


「怎麼樣,你開心嗎?」


 


哪能不開心?我甚至開心到忘記張嘴反駁他!


 


見我嘴角彎起來就沒下去過,裴翊興奮地晚飯幹了兩大碗。


 


醫生看裴翊的眼神更驚恐了。


 


不是?給陌生人轉錢,有這麼值得高興嗎?


 


難道富二代的大腦皮層是平滑毫無褶皺的?


 


我一拍腦袋,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詐騙犯。


 


良心有點痛。


 


幸好這裡是精神病院。


 


無論我們做什麼,醫生都覺得正常,更不會報警抓我。


 


2


 


一覺醒來,走完反駁裴翊的流程後,醫生把裴翊帶去了治療室。


 


這個醫院很負責,病人每隔一天就要做一次心理診療。


 


沒幾分鍾,醫生苦著一張臉出現在我床前。


 


「裴翊不肯治療,說要你陪著他,他才肯治。」


 


「醫生,你有沒有搞錯,我不是你的助手,我也是個精神病患者好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昨天收了裴翊一百萬。」


 


「不是我要收的,是他非要給我的!」


 


「我信,裴翊父母可不一定信……」


 


「走,治療室在哪?帶路!」


 


錢果然是萬能的。


 


把我的錢要回去,是萬萬不能的。


 


裴翊躲在治療室角落裡。


 


見我來了,他黑沉的眼眸忽然閃動幾下。


 


「接下來的治療會涉及患者隱私,我希望你能保密。」


 


醫生推了推眼鏡,鄭重向我叮囑道。


 


「不是,

是我自己要來聽他隱私的嗎?」


 


醫生沒再搭理我,他知道,他說一句我就要反駁一句。


 


治療的過程很枯燥。


 


醫生引導裴翊傾訴心裡的痛苦,試圖找到他痛苦的根源。


 


可裴翊是個究極無敵自卑怪。


 


他能把所有事情都怪到自己身上。


 


小時候父母不在身邊,他怪自己不是神童,沒本事早早賺錢,才會讓父母到處奔波。


 


同學組團欺負孤立他,他怪自己沒聽話跪在地上給同學們當馬騎。


 


醫生撓頭,發現無論怎麼安慰裴翊,他都聽不進去。


 


我實在是受不了裴翊毫無邏輯的自責。


 


「你父母忽略你,是他們的錯,跟你是不是神童有什麼關系?」


 


「同學要把你當馬騎,你反抗,這有什麼錯?你是人,又不是他們的寵物。


 


「要是你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是錯,那就意味著你什麼都可以做。」


 


裴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醫生抓住機會順著我的話往下說。


 


這次的治療效果不錯。


 


裴翊終於沒再每天一睡醒就施法吟唱。


 


可悲催的是,今天輪到我去治療室了。


 


裴翊守在治療室外。


 


門剛關,他哀怨的聲音就穿透了厚厚的門板。


 


「都是我不好,所以你們都不願意帶上我。」


 


我使勁閉了閉眼,把醫生求助的眼神隔絕在外。


 


可我關閉不了耳朵。


 


「林棠,我身體不好,門關著我也進不去,都怪我,沒辦法陪著你。」


 


我憤憤起身拉開治療室的門。


 


「你好得很,哪哪都好,進來,讓你陪著。閉上嘴。


 


從前都是別人叫我閉嘴。


 


我居然也有讓別人閉嘴的一天。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不得不說,對話治療對我沒多大影響,可對醫生卻是折磨。


 


醫生問我為什麼總想反駁別人。


 


我反問他誰規定不能反駁別人。


 


我和醫生聊得有來有回,活像在打辯論賽。


 


直到醫生實在受不了我了,換了個方式直切主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反駁別人的?隻需要回答問題,不要反問我,不要質問我,不然我就把你收了裴翊一百萬的事告訴他父母。」


 



 


好陰的招。


 


我在心底默念著為了一百萬,克制住反駁的欲望回答:「從我記事開始,我就這樣了。」


 


醫生繼續問:「你仔細想想,

是什麼人或者事影響了你?」


 


我把臉轉向窗外。


 


裴翊安靜地站在窗邊看著我。


 


陽光正好。


 


我有多久沒有這樣靜靜地看過風景……


 


記不清了。


 


3


 


從記事起,父母的嘴裡隻有錢。


 


他們和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要不是為了你,我們哪裡會這麼辛苦。


 


你要懂事些,父母賺錢不容易。


 


上學要花錢,吃飯要花錢。


 


吃飯的時候,媽媽會說,你要是出去吃,這一頓可得花七八十。


 


交學費的時候,爸爸會說,花了這麼多錢,你要是不次次考年級前十,怎麼對得起我們的付出。


 


這些話聽多了,我的心態也逐漸變了。


 


過年想要新衣服,

我會先在心裡反駁自己。


 


新衣服穿不就是舊衣服了,那我為什麼還要浪費錢買新衣服?


 


同學吃零食時,我想找父母要錢買,卻還是習慣性反駁自己。


 


不管多好吃的食物,到最後都會變成糞便排出體外。


 


那泡面和海鮮大餐有什麼區別?


 


有道理。


 


那時起,我學會了反駁自己的所有需求。


 


父母時常把我的行為拿去親朋好友面前炫耀。


 


從不提要求,從不亂花錢,獎狀多到拿去墊桌腳。


 


於是,我成了親戚們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逢年過節,我永遠是飯桌上被誇贊的那個。


 


也永遠是吃不飽的那個。


 


時間長了,我從一開始隻在心裡反駁自己,變成了天天反駁別人。


 


俗稱,

槓精。


 


這回,痛苦的人成了父母。


 


不過他們有的是手段和力氣。


 


見實在沒辦法改正我的毛病,直接把我扭送進精神病院。


 


這恐怕是他們為我花錢最多的一次。


 


「想到了嗎?」


 


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眼中滿是鼓勵與期待,似乎下一秒,我就會敞開心扉,為他的事業添磚加瓦。


 


我勾了勾唇,露出一個惡劣的笑。


 


「因為我嘴賤。」


 


這次治療以醫生舉雙手投降結束。


 


裴翊目睹了整個治療過程。


 


回到病房後,他提出了和醫生一樣的疑問。


 


我依然堅持自己的回答。


 


「都是我不好,你看到我就煩,所以才不願意和我說。」


 


「是啊,

我這樣的人,誰都不會喜歡。」


 


又來了。


 


這小子先天法師聖體。


 


我捂著腦袋,本想沉默應對,可嘴偏偏不受我的控制。


 


「你很好,我不煩你,我願意和你說。」


 


於是這晚,我和裴翊說了一夜悄悄話。


 


本以為裴翊會把「都是我的錯」那一套放在我身上。


 


沒想到他邊聽邊流眼淚。


 


到最後哭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麼?」


 


我怕他再哭引來值班的醫生,於是我及時打斷施法。


 


「好了,沒什麼事是錢不能解決的。」


 


裴翊頓時停下哭泣,身子一抽一抽地。


 


「我有錢,能幫你解決,明天我再給你轉一百萬!」


 


我的良心痛了三秒,

然後被巨大的喜悅衝擊。


 


「我的病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神醫,裴翊你簡直是神醫啊!」


 


由於太開心,我沒控制好音量,引來了查房的醫生。


 


「快睡覺,明天是家長會見日,知道你們開心,但也要注意休息。」


 


什麼?!


 


這消息簡直是晴天霹靂。


 


天S的。


 


我看見我的一百萬在向我揮手告別。


 


裴翊父母要是知道我坑他兒子錢,一定會報警把我抓起來……


 


沒辦法,我隻好含淚又拒絕裴翊。


 


「明天別給我轉錢了,我對錢過敏。」


 


「是的,突然就過敏了。」


 


一大早,我被媽媽熟悉的巴掌喊醒。


 


「我對你太失望了。


 


爸媽站在我床前,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我們送你進來是讓你整天睡懶覺的嗎?你不好好改造,以後還怎麼上大學?!」


 


「你是不是就想讓爸媽被全家人戳脊梁骨!」


 


我環顧四周,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條紋病號服。


 


原來不是夢。


 


我還在精神病院裡。


 


爸媽一頓輸出,差點讓我以為自己在吃牢飯。


 


我揉揉眼睛,正準備反駁。


 


爸媽卻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他們轉身離開,氣衝衝地去找我的主治醫生。


 


擔心他們吵起來,我下床跟在爸媽身後。


 


裴翊這時也醒了,睡眼惺忪地跟著我。


 


主治醫生在查房。


 


爸媽不管不顧地闖進病房,對著醫生破口大罵。


 


「你們醫院搞詐騙!治不好孩子就算了,還收了我們這麼多錢!退錢!你們這些騙子!」


 


醫生的反應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他溫和地盯著我發瘋的爸媽,然後微微側身。


 


緊接著,兩坨棕黃色不明固體飛向了我的爸媽。


 


空氣中隱約還有股腥臭味。


 


爸媽哪見過這種場面,愣在原地硬生生用腦袋接下了那兩坨固體。


 


4


 


始作俑者正在病床上哈哈大笑。


 


雙手還殘留著棕黃色的痕跡。


 


爸媽反應過來後,衝上前就要與病友扭打起來。


 


可人家是精神病患者啊。


 


還是手上殘留著米共的精神病患者。


 


爸媽衝到一半便滑稽地停在病房中間。


 


他們不敢收拾病友,

隻能轉頭怒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