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最後一條是【和林棠一起生活。】


 


我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


 


「很好,很有想法。」


 


而後,是長久的沉默。


 


假醫生讓我們寫這個幹什麼?


 


失策,早知道在他被帶走前去問問了。


 


管他呢,我現在是醫生,我說了算!


 


「想法有了就付諸行動吧!」


 


「裴翊,今天我們先完成養貓這一條。」


 


精神病院裡很少能見到小動物。


 


於是我用紙板做了一隻貓。


 


「裴翊,你喜歡什麼貓?」


 


「橘貓。」


 


我用橘色的水彩筆給紙貓塗好顏色。


 


完美。


 


裴翊撿了根塑料繩子拴在紙貓身上。


 


我們牽著紙貓回到病房。


 


當然,我也沒忘了自己作為新醫生的職責。


 


該查房了。


 


我拉著裴翊一起查房。


 


今天那幾個病友沒有用吊針戳我了。


 


他們的目標變成了裴翊。


 


幾乎每間病房氣氛都很沉悶。


 


這次我近距離接觸了病友們。


 


有六十多歲的阿姨,有剛上初中的學生。


 


身份各異,痛苦也不相似。


 


查到愛吃甜食的小女孩時,我怔住了。


 


她的病床上沒有人。


 


幾張糖紙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心髒幾乎要從我的胸腔跳出。


 


我顫著手詢問女孩隔壁的病友。


 


「她去哪裡了?」


 


那個病友沒搭理我,或者說,他不會搭理任何外界的人和事。


 


我忽然有些站不穩。


 


「裴翊,這張病床上住過一個愛吃甜食的女孩。」


 


「她笑起來臉上有小梨渦。」


 


裴翊不明所以地問我:「還有呢?」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再活一天,就真的隻再活了一天。


 


我使勁攥住裴翊的手,勉強穩住身形。


 


切身感受一條鮮活生命的離開,這讓我有些受不了。


 


我摸了摸假醫生留下的白大褂口袋。


 


裡面有幾顆巧克力。


 


我把它們放在了女孩的病床上。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醫生姐姐,我回來了!」


 


是昨天那個女孩!


 


我心頭一松,轉身回應她。


 


「你去哪了?」


 


她滿臉笑意看著我:「我去了一個很溫暖的地方。


 


裴翊卻忽然打斷我們。


 


「林棠,你在和誰說話?」


 


8


 


我轉頭看著裴翊。


 


他眼裡的疑惑更甚。


 


「這裡除了我們,還有別人嗎?」


 


再轉頭,眼前女孩已經消失了。


 


裴翊抱住我:「林棠,是不是太累出幻覺了?我們回去吧,回去吃藥。」


 


我回到病床上,怔怔地看著手心的藥片。


 


這些藥片吃下後我的大腦就會變成一片空白。


 


沒法思考,渾身無力,隻想睡覺。


 


我把藥丟了。


 


那個女孩明明表現出輕生的想法。


 


可沒人重視。


 


因為精神病院裡想放棄自己的人太多了?


 


我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座醫院管理松懈,

病人可以假扮醫生,想輕生的病人可以肆意走動。


 


這座醫院一定有問題。


 


昨天假醫生被抓之後,新的醫生遲遲沒來。


 


要是這醫院正規,怎麼可能發生這些荒誕的事?


 


「裴翊,你家裡人是怎麼找到這座醫院的?」


 


裴翊回憶片刻道:「應該是熟人引薦的。」


 


熟人引薦?


 


裴翊的父母社會地位高,他們的熟人跟我的爸媽肯定不在一個圈層。


 


可我卻能和裴翊住進同一個醫院。


 


唯一的解釋,這裡不是醫院,而是披著醫院外皮的監禁所。


 


我們被送進這裡自生自滅。


 


我頓感頭皮發麻,反手劈落裴翊手上的藥片。


 


「你知道手機都擺在哪嗎?」


 


裴翊終於反應過來了。


 


昨天就該發手機了,

可直到今天都沒發。


 


明明是工作時間,我們路過護士站時,卻經常一個人都沒有。


 


從我家到精神病院,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來的路上我睡了很久,到地方時我隻記得這醫院環境很好,綠植豐富。


 


現在想想,這醫院應該是在郊區或者山裡。


 


大多數精神病院不會收手機,而這裡嚴格管控手機的使用時間。


 


「我們被關起來了。」


 


「原來我早被家裡人放棄了……」


 


裴翊捂著臉,聲音悶悶的。


 


「他們放棄你,我可還沒放棄你!」


 


「來裴翊,叫聲爸爸,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裴翊頓時抬頭,眼神中委屈又無奈。


 


「林棠,這種時候你還要佔我便宜。」


 


「你看,

是不是沒那麼難過了?」


 


我拉著裴翊出去四處尋找被收掉的手機。


 


很快,我們在護士站裡找到了上鎖的密碼箱。


 


「手機應該就裝在這裡面,我之前見到過。」


 


看著密碼箱上的八位密碼,我頓時犯了難。


 


一個一個地試密碼,要試到猴年馬月去。


 


我抱起密碼箱重重砸向地面。


 


毫發無傷。


 


動靜太大,引來了一個護士。


 


她尖叫一聲,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裴翊上前控制住她,我順手抄起抹布塞進她嘴裡。


 


「聽好了,我是精神病人,精神病S人可不犯法。」


 


「把密碼箱解開,我們就放你走。」


 


護士聞言哆嗦著手解開了密碼箱。


 


我們順利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護士擺脫了我們的控制,卻也沒再試圖求援。


 


她怯生生地朝著裴翊開口:「我記得,你很有錢?」


 


裴翊點點頭。


 


我瞥他一眼:「你怎麼這麼老實?她問你你就告訴她啊?」


 


裴翊站在原地看著我,有些無措。


 


「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


 


「就是……這破班一個月工資還不到三千,要不你們給我漲點工資,以後我幫你們做事?」


 


9


 


裴翊看向我,似乎在等我做決定。


 


我上下打量了護士幾眼。


 


「我們憑什麼信你?」


 


護士深吸一口氣。


 


「我們又不是在演諜戰片!」


 


「誰給我工資高,我就給誰幹活,這很難理解嗎?你是不是還沒上班,

沒當過牛馬?」


 


對哦。


 


「額,也是哈,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月一萬。」


 


我撓撓頭。


 


「加上你原本的工資,也挺高了。」


 


「我們護士站一共三個人。」


 


「都給你們這個工資。」


 


護士愣了好久,忽然激動地抱住我。


 


「老板,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我不是老板,裴翊才是,他給你們發工資。」


 


護士轉身想擁抱裴翊,裴翊後退幾步躲開。


 


「你們聽林棠的就好。」


 


接下來,護士向我們詳細講述了這家醫院。


 


這的確是家披著精神病院外殼的監禁所。


 


坐落在城市邊緣的深山處。


 


住進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精神病患者。


 


他們光活著就已用盡全力。


 


沒人有精力深究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就算發現了這座醫院不對勁,也沒人會逃。


 


況且把人送進來之前,家長們都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相當於,我們是一群被社會和家庭拋棄的人。


 


護士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有些心虛。


 


裴翊的情緒愈發低落。


 


我卻沒覺得有什麼難過的。


 


「誰說這裡不好的?這裡可太好了!」


 


「包吃包住不用工作,空氣清新,還沒人會來打擾。」


 


護士低聲提醒我:「再過半個月,上頭就不會發你們的伙食費了。」


 


我指了指裴翊。


 


「你忘了?他可是大富豪!最不缺的就是錢!」


 


有錢,有空間還有時間。


 


這完全是養老聖地啊!


 


我讓護士把所有病友都集合起來。


 


「大家自由了!」


 


沒人搭理我。


 


於是我換了個說法。


 


「我們以後都不出去,就在這裡生活!」


 


終於有人抬頭看向我。


 


「各位的伙食費裴翊都包了!」


 


「大家吃好玩好,不開心了就來找我,按時吃藥,按時睡覺!」


 


之前拿著吊針戳人的病友接過我的話。


 


「那我們可以不打針了嗎?」


 


護士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解釋。


 


那吊針就是普通的葡萄糖,隨時可以停掉。


 


於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有的人不想住在病房裡,有的人覺得病號服醜。


 


數了數,一共九個病友。


 


我悄悄扯了扯裴翊。


 


「你的錢夠不夠?不夠的話我把那六百萬也拿出來。」


 


裴翊笑著摸了摸我的腦袋。


 


「放心,爺爺奶奶給我留了股份,每年都有固定分紅的。」


 


裴翊的掌心柔軟又溫暖,我忍不住蹭了幾下他的手。


 


「有你真好。」


 


他笑著拉過我的手。


 


「這句話應該我來說。」


 


「林棠,有你真好。」


 


原來我也能正常表達自己的想法和需求。


 


10


 


我們讓護士又招了幾個人。


 


工作人員們負責傾聽記錄病友的需求。


 


覺得衣服醜,我們就買自己喜歡的衣服,不再穿條紋病號服。


 


不想待在室內,我們就採購幾頂帳篷放在戶外。


 


大多數時候,

病友們不喜歡說話,隻喜歡自己待著。


 


於是我們分出許多單獨的房間。


 


房間有做手工的,有看電影追劇的,還有烘焙的。


 


每周一,我們都會聚在一起,有時候是慶祝節日,有時候是慶賀病友生日。


 


不再進行多餘的社交。


 


每個人隻做自己想做、願意做的事。


 


要是想要離開這裡,隨時能走,也隨時能回來。


 


之前的假醫生偷偷跑了回來。


 


他本想告知我們真相,踏進大門卻發現這裡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於是他套上白大褂,又開始 cos 醫生。


 


被拋棄的人們在被遺忘的角落裡,建造屬於他們的烏託邦。


 


(正文完)


 


番外


 


我還是和裴翊住在一起。


 


某天夜裡我剛躺下,

裴翊就悄悄摸到我床前。


 


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著。


 


他的手卻順勢摟上我的腰。


 


「棠棠,我想和你睡。」


 


我捏住他的手,警告道:「這裡是醫院,不是酒店!」


 


他眨了眨眼睛,悄悄挪動身子爬上床。


 


「這裡以前是醫院,現在是我們的家。」


 


「我在家裡還不能抱著女朋友睡覺了?」


 


哼。


 


看在他把全部身家交給我保管的份上,我勉強讓出半張床。


 


不多時,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無力呢喃:「輕點,明天還要去坐摩天輪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