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做母親。


 


可望著那冒著熱氣的藥,我始終下不了決心。


 


我突然生了個荒謬的念頭,想要保住腹中的孩子。


 


我已然舉目無親,但我可以給自己生一個親人。


 


在這世間走一遭,有了骨肉血親,S後就不算孤魂野鬼了。


 


我咬了咬牙,打翻了那碗墮胎藥。


 


「我不喝。」


 


年輕的軍醫顯然惱了,聲音陡然抬高:「你可知這落胎藥有多難得,你還如此不知好歹。若我直接給你灌絕子藥,你便是一屍兩命的下場!」


 


我沒有理會她的質問。


 


瞅準時機撲了過去,一把扯下她那蒙面的黑布。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稍顯稚嫩卻又飽經滄桑的臉。


 


同我猜想的一樣,眼前人是故人——


 


寧王手下的江湖醫師洛瑤。


 


寧王S後,他的部下四散而逃。


 


想來,洛瑤是為了逃避朝廷追S,逃到了姜國境內。


 


洛瑤慌亂地去撿那黑布,狠狠唾了我一口:「我來救你,你卻想害我?」


 


我抓住她的手,急切問道:「你何必裝不認識我?隻要你願意幫我保住這孩子,我自有辦法幫你逃出去。」


 


我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層層疊疊的瘀青上:「我知道,你也想逃。」


 


洛瑤試圖掙脫我的手,卻被我攥得更緊。


 


「你別犯傻了,我在姜國軍營這麼久,很清楚這裡戒備森嚴,那些無孔不入的暗探,根本讓我們插翅難逃。」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與我拉開距離。


 


臉上滿是絕望:「至少如今我還能苟活著。」


 


我再次抓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道:「你我雖相識不長,

可你知道,我從不信口開河。」


 


我的確沒騙她。


 


我有翻身的籌碼,隻是需要人給我當內應。


 


22


 


我一踏入姜國軍營,就發現了不對。


 


每到一地,就觀察動物的狀態,是每一個御獸人的素養。


 


姜國舉國上下用的馬匹都是黃骠。


 


明明是同樣的馬種,可聞野營帳外的馬和聞祈營外的馬,鳴叫聲卻大不相同。


 


兩國休戰數日,主帳外馬厩裡的馬音量小,呼吸平穩。


 


可聞祈副帳外的那些馬匹,卻呼吸紊亂,渾然沒有領地意識,顯然是近期才被運送到營中。


 


洛瑤頓時泄了氣,有些無奈地問我:「所以呢?馬的鳴叫聲不同又能看出什麼?」


 


我微微揚頭,反問她:「有多少外來的馬,就證明軍營裡多了同樣多外來的人。

方圓百裡都無村落,隻有姜國皇城離這有上百裡,你覺得這些人會是從哪來的?」


 


洛瑤後知後覺,驚詫道:「軍營裡要起內亂?」


 


我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姜國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矛盾重重。


 


姜王偏愛幼子聞祈,忌憚太子聞野功高蓋主。


 


我緩緩道:「如今休戰,聞野卻久不還朝,隱有分離姜國、割據一方的苗頭,你說,姜王和聞祈會善罷甘休嗎?他們隻會想著,在邊境S了聞野,除去這個心腹大患。」


 


洛瑤難掩興奮:


 


「那你為何還不拿著這個情報去太子那邀功?興許他會放你一馬。


 


「比起那個粗鄙的二皇子,我想,投靠太子更有機會活下來。」


 


我搖了搖頭:「這還不夠。楚國我們是回不去了,外頭已是一片亂世景象,

不如另尋明主。」


 


我不僅要活下來,還要在姜國立足。


 


因此,便不能隻顧眼前的蠅頭小利,還需從長計議。


 


洛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罷了罷了,到底你曾經救過我一條命,就算敗了,我也當還你一個恩情了。」


 


洛瑤告訴了我不少關於聞野的事。


 


聞野的生母是姜王東徵時俘虜的亡國公主。


 


姜王當著亡國君臣的面強暴了公主,事後拉起褲子就忘了這件事,將公主丟進了冷宮。


 


後來,公主在冷宮生下了孩子。


 


聞野陰差陽錯地成了姜王的長子。


 


因著寵幸異族女子,生下孽種,姜王被朝野上下彈劾。


 


姜王將怒火轉移到聞野身上,更不待見他。


 


可偏偏後來,聞野踏著屍山血海為自己S出來一條路。


 


如今連姜王也不敢輕易動他,竟淪落到用刺S這種兒戲的手段,從太子那奪回權力。


 


聞野這樣的男人,往往心思細膩敏感,善用殘忍的手段來偽裝自己的自卑。


 


若我盲目衝上前,將他即將被刺S的消息告訴他。


 


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告訴眾人,他們的太子是個無能之輩。


 


所以,我要做的,是用計引導他發現。


 


23


 


我讓洛瑤偷偷帶了幾隻夜鶯給我。


 


聞野知道楚國有御獸師擅用鳥禽來傳達消息,所以扎營時,方圓幾十裡的鳥兒都被屠戮殆盡。


 


洛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為我尋到一窩剛出窩的幼鳥。


 


我輕輕蹲下身,將一把谷子放在毛茸茸的幼鳥面前。


 


紅帳內光線昏暗,僅有幾縷月光艱難地透過縫隙灑在它們身上。


 


我微微眯起眼,輕啟嘴唇發出一連串婉轉起伏的聲響。


 


原本瑟縮在一起的幼鳥們,聽到我的聲音後,顫抖的身子漸漸平靜下來,用稚嫩的「啾啾」聲回應我。


 


很快,它們便振翅,朝聞野營帳的方向飛去。


 


而後,洛瑤便以為聞祈診脈為由,混進了副帳,在馬槽裡下了不少會讓馬兒焦躁不安的藥草。


 


幼鳥隻是一根導火線,為的是引起聞野的警覺,讓他意識到軍中混進了細作。


 


後半夜,軍營裡很熱鬧。


 


副帳裡受驚的馬傾巢而出,驚動了所有潛伏在軍營裡的刺客。


 


聞祈擔心計劃敗露,不顧姜王先前的囑咐,執意提前行動。


 


可他帶著人馬S進主帳內,卻撲了空。


 


反被聞野埋伏,白白送了命。


 


聞野擦了擦劍上的血,

嫌惡地看了眼地上膘肥體壯的屍體,冷冷道:


 


「謀S太子,即便是孤的親弟弟,也該以軍法處置。將我這好弟弟的屍首送回皇都。


 


「他可是父皇最寵愛的兒子,自然是S也要再見一面。」


 


我在紅帳中坐立不安。


 


聞野找上門時,我已經足足熬了一宿,險些昏過去。


 


24


 


聞野隻要稍微讓人查一查,便知道這件事是我從中作梗。


 


他將那幾隻幼鳥的屍體丟到我面前。


 


鳥羽上未幹涸的血跡,在昏暗的紅帳內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聞野居高臨下睨著我:「說吧,你一個楚國人,攪和姜國的內政,有何目的?」


 


我鼻頭一酸,幾乎是聲淚俱下。


 


「奴不過是為求自保,楚國將我棄之如敝屣。我一手無縛雞的弱女,

寧願S也不願在紅帳中受盡折辱。奴深知隻有殿下才能救我脫離苦海,奴這些拙劣的手段,都隻是為了讓殿下高看幾眼。


 


「再說……二殿下就是個寡廉鮮恥之人,他若不S,S的就是奴婢……」


 


我將自己置於一個極其卑微的境地,表明這一切隻是為了活命動的歪腦筋,眼前人才是拿捏我生S的主宰。


 


不僅暗暗奉承了聞野。


 


還委婉表達,在我心裡,聞野勝過聞祈太多,是個值得天下能人依附的君王。


 


聞野似乎很受用,心情顯然比剛才好了太多。


 


他摟住我的腰,將我從地上拽起來,粗暴地扛在肩上,往主帳的方向走去。


 


「孤營帳裡缺個女人伺候,日後便由你來。」


 


這一次,我沒再掙扎。


 


隻是閉上了眼,默默摟住了他的臂膀。


 


在很早之前,我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權鬥之中,擁有出眾的智謀與能力並不足以在幕後爭來一席之地。


 


重要是學會在處事中長袖善舞。


 


知曉何時該進,何時該退,才能在博弈中佔據上風。


 


如今,是我該韜光養晦、忍辱負重的時候。


 


在未知的恐懼中,我跟了這輩子第三個男人。


 


和先前不同的是。


 


貞潔清白對我來說,不再是束縛我的枷鎖。


 


而是我往上爬的工具。


 


25


 


在軍帳內伺候的日子,比我想得還要艱難。


 


聞野常年行軍打仗,血氣烈,從不會憐香惜玉,床笫之事更是讓我難以忍受。


 


好在有洛瑤陪伴,

我的胎基本坐穩了。


 


我有孕五個月時,洛瑤為我留下幾帖安胎藥,便偷偷離開了軍營。


 


「我沒有你的城府,也不如你有勇氣,不敢賭太子會讓我活多久。楚國我是回不去了,姜國我更不打算留,我隻想尋一處稍微安逸的地方,做個江湖遊醫便是。」


 


為寧王做事前,她本就是個孤兒。


 


如今既然有機會,她更願意遠離權鬥,去過自己本該擁有的人生。


 


我含淚送別了洛瑤。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卻覺得,她比我更勇敢。


 


我見識過太多險惡的人心,知道在外頭生存有多麼艱難。


 


亂世之中,女子的生存選擇有限。


 


留在聞野身邊,雖地位低下,委曲求全,卻能免於飢餓與流離之苦。


 


這樣的日子,或許更適合我。


 


幸運的是,

聞野不是貪戀美色之人。


 


幾日雲雨後,他便意興闌珊,將心思都放在開拓疆土上。


 


姜王見到聞祈的屍體時,吐出一口黑血便駕崩了。


 


遠在邊塞的聞野被推上了皇位。


 


可他並不著急班師回朝,而是繼續率大軍南徵。


 


聞野是個野心勃勃的君王,隻有攻伐能讓他產生安全感。


 


他出去行軍打仗,總喜歡將我帶在身邊。


 


戰車上,他摟著我的腰,讓我看著那些蕞爾小國被他收入囊中的慘狀。


 


「這皇位是我靠自己打下來的。」


 


他望向遠處被戰火籠罩的土地,眼中閃爍著炙熱的光芒:「正因如此,我才更珍惜這皇位。隻有更多的血肉,和更寬廣的領土,才配得上我的皇位。」


 


我乖順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奉承著:


 


「陛下有勇有謀,

英勇無雙,天下早晚盡歸陛下囊中。奴隻盼能看著陛下鑄就偉業,讓萬邦來朝,千秋萬代傳頌陛下的英明。」


 


或許是我的確對他有幾分用處,又或是他許久沒有找到一個伺候得如此合他心意的女人,所以聞野漸漸對我放下了幾分戒備。


 


雖身處戰亂紛飛的軍營,可那段時光,卻是我這一生難得的安逸日子。


 


不用瑟縮在街角同老鼠爭一點殘羹冷炙,亦不用因日夜防備不懷好意的上位者欺辱而提心吊膽。


 


仿佛所有的苦難都離我遠去。


 


我誠惶誠恐,不敢去看被戰火燒及的平民百姓。


 


隻貪婪無恥地想著。


 


我要好好活著,也要我的孩子平安順遂。


 


可這踩著旁人性命得來的安逸,終究到了夢醒的時候。


 


26


 


五個月後的某天,

我毫無徵兆地臨盆。


 


羊水淅淅瀝瀝地流了一地。


 


我不敢讓聞野看見我身上汙穢的血漬,所以艱難地爬出了營帳。


 


在馬厩裡咬牙憋痛,用洛瑤教我的方法,生下了一個男孩。


 


聞野尋聲找到我時,面無表情地從我手中搶過哭聲微弱的孩子。


 


他青筋暴起的手攀上了孩子的脖頸:「伺候了孤五個月,就生了孩子,你莫不是要讓孤認下這野種?」


 


我不顧產後虛弱,重重地在地上磕頭。


 


泥土混著淚水糊滿了我的臉。


 


聞野很生氣,全然沒有半分動容:「孤當初說要留你一命的時候,可不包括這孽種。」


 


我很清楚欺騙他的後果,所以我已經為今日作好了準備。


 


洛瑤離開前,向我透露了一個保命的秘密。


 


姜國行軍打仗時,

會遣國師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