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梵明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為了一個女人,牽腸掛肚到如此地步。
他過去是聶家小公子,後來是萬安寺首屈一指的主持弟子,再後來是享譽滿朝的佛子。
可如今,他卻覺得自己像個乞丐。
他隱隱約約感到,卻始終不想承認,一切都是他的報應。
他玩弄了我的真心,以我的名譽來做筏子,如今遭了天譴,實屬活該。
看著萬安寺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慢條斯理道:「對,我就是愛上她了,什麼太子妃之位,什麼陸薇薇,什麼高高在上的佛子,我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要,我隻要她!」
陸薇薇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下一瞬,她忽然抓著他領口將他推到牆上,「無妨,你很快就要見到她了。」
梵明一聽,渾濁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
「當真?」
"當真!」
陸薇薇聲音顫抖帶著不忍,「外面那些人就是來抓你發配邊關的,到時候你就能在他父親的軍營裡做雜役了。我託了父親的面子才讓他們多給了一炷香時間。」
梵明斬釘截鐵,「那我也心甘情願。」
眾人早在陸薇薇那番「發配邊關」的言論中驚呆了,聽到梵明這麼說,一個個上前勸解。
「佛子,何必如此,您即刻進宮面聖,興許有回旋的餘地。」
梵明看著滿院子的酒壺碎片,自己身上的邋遢衣衫,苦笑道:「我如今這個樣子,如今這個身份,還能面聖嗎?」
他的貼身沙彌悄悄塞給他一袋子銀兩:「佛子,若真流放,多帶些銀兩才是正事。旁的不說,若真見了姜小姐,你少不得給姜小姐買些物件。」
梵明沒答,隻呆呆地,
若有所思。
那沙彌不敢再說什麼,隻將銀錢塞到他手上。
「相識一場,佛子保重。」
梵明點頭,將銀錢放到懷裡。
良久,他走出房門,對陸薇薇作揖:「當日你救了我,每每想起我寢食難安,如今一切歸於原點,何嘗不是一種緣分呢。」
陸薇薇看著他,眼裡含著淚水。
「梵明,我當日救你,隻是想讓你活下去,可隨著你地位越來越高,我想要的也越來越多,興許,我們都錯了。你不該當佛子,我也不該乞求太子妃之位。」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到了邊關,若有需要,可寫信給我。」
梵明沒再說話,大步朝寺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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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明到底還算有幾分薄面,在流放路上並沒怎麼受苦。
啟程時是夏日,
可見到邊關城門已是深秋。
他們被發配到軍營幹苦力。
同行之人抱怨:「不知道我們會被安排幹什麼,說不定打仗時拿我們的人頭當功勞。」
梵明不語,隻一味眼含期待地看向中軍大帳。
另有人道,「不會的,姜家軍出了名的仁德,就連家裡那位小女兒,也經常幫助窮人。」
聽到此話,他笑了。
梵明耍了個心眼,讓人給他安排到了廚房。
第一次送飯,他費了好些工夫才找到營帳。
營帳裡,我正在擦劍。
身姿挺拔,不著粉飾,與京城裡那個嬌俏少女判若兩人。
梵明盯著我的背影站了很久。
和他一塊來的廚房幫工也忍不住感慨,「姜姑娘真美!」
我擦拭完劍,掛好,一回頭看到了梵明,
臉色驟然變白。
「阿星,我……我是來找你的。」
梵明聲音低沉,「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麼對你,不該算計你,更不該拿你的真心當筏子,我……我跟你道歉。」
我一瞬不錯地看著他,冷哼一聲,「道歉嗎?那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不光是道歉,我還想……阿星,我們重新開始吧。我被聖上流放此地,你又在軍營生活,這何嘗不是上天給予我們的機會……阿星,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做半點對不起你的事了。」
我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裡的譏諷更甚。
他卻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指。
「阿星,自從你走後,」他聲音哽咽,
帶著一絲懊悔,「我每日難以入眠,不得安寢,你就原諒我一次,權當可憐我,行嗎?」
不等我回答,梵明身子一歪。
雨點般的拳頭打在他身上,他捂著腦袋拼命抵擋。
蕭一鳴眼冒S氣,「梵明,你找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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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前的梵明,他定當還手。
可現在,他隻是扶著地撐起身子,衝著蕭一鳴下跪行禮,「太子殿下,萬福金安。」
殿下或許不知,在下與姜小姐本就是一對眷侶,隻是鬧了些小事,此等私事就不勞殿下插手了。」
蕭一鳴臉色一沉,眼神晦暗不明,轉頭看向我,「阿星,你與他……」
我臉色慘白,不知該如何作答。
梵明再次行了個大禮,「殿下,您雖尚未立太子妃,但想必不會奪人所愛吧。
」
蕭一鳴臉色越來越沉,最後黑得幾近滴墨。
他狠狠一腳踹向梵明心口。
梵明悶哼一聲,擦幹嘴角的鮮血,重新跪好。
蕭一鳴氣得將他按倒在地,拳打腳踢。
廚房那幫工看不下去了,「幾位貴人,小的聽明白了,左右不過是自家人,稍微教訓一下就算了吧。」
又一拳落在梵明鼻梁上,蕭一鳴冷笑,語氣裡嘲諷味十足。
「一家人?孤的家人可都是天潢貴胄,可沒有這等上不得臺面的小人。」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小小的明黃絹布,扔到梵明眼前。
我看著那張絹布,心中五味雜陳。
那是我和蕭一鳴的賜婚聖旨,上面寫著:「賜姜家嫡女與太子蕭一鳴為夫妻。」
梵明猛地站起身,顧不得禮節謙卑:「賜婚?
太子妃?阿星,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蕭一鳴冷眼看著他,聲音裡壓著憤怒帶著嘲笑:「怎麼?人流放了,連聖旨都不認識了?」
「你該早就知道,太後一早就想賜婚給我和阿星,對了,太後提及此事那天,你還替阿星打過傘呢。」
「說起來,孤還欠你一個人情。」
梵明滿臉慘白,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阿星,這是假的對不對?旁的我誰都不信,我隻信你,你告訴我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我拿起絹布,指著上面的玉璽,「醒醒吧,梵明,你看清楚,玉璽,如假包換!」
「你不是一直想阻止我當太子妃嗎?現在我馬上就要成為太子妃了,你說,這是不是你們高僧常說的緣分。」
說完,我當著梵明的面牽著蕭一鳴的手走出營帳。
有將軍牽馬過來,
蕭一鳴翻身上馬,伸出手來示意我一起。
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梵明瘋了似的衝出來,一把打開蕭一鳴的手。
他SS盯著我。
「阿星……明明你之前那麼喜歡我,甚至還說可以為了我一輩子不嫁人,為什麼……」
「為什麼?」我回眸,眼裡全是諷刺,「梵明,你居然敢問為什麼?」
「你利用我,羞辱我,甚至還打算毀了我。」
「我隻是離開了你,我有什麼錯?」
「對不起,我錯了。」梵明腿一彎跪倒在地。
「我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別跟他走,留下來,好嗎?」
說到最後,他幾乎泣不成聲。
我冷冷地看著他:「我們之間早在你算計我的那天開始,
就已經注定了是今天的結果。」
「你當高僧這麼多年,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叫作不可強求。」
我猛抽出手,翻身上馬,坐到了蕭一鳴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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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遠去時,身後傳來梵明撕心裂肺的呼喊:「阿星,阿星!」
蕭一鳴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問我:「阿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也不想瞞他,隻是還沒等到合適的時機,眼下他問了,我便如實說來。
我從太後賜婚說起,說到梵明為我撐傘。
說到我們相識、相知、相戀,又說到無意間發現梵明的欺騙,最後分道揚鑣。
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已經淚流滿面了。
「阿鳴,我早就想告訴你,我已非完璧之身,若你介意……」
話音未落,
蕭一鳴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我們的頭發在風中交纏。
「昔日漢武帝的衛皇後出身貧寒,宋真宗的劉皇後更是二嫁之身,他們乃千秋萬代的聖君尚且如此心胸,我區區一介太子何至於用女子的過去來評判德行。」
我靠在他懷中,嗅到他身上皇室才有的龍涎香,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蕭一鳴輕輕抱著我,手指拭去我的眼淚。
想到梵明身為萬安寺佛子卻勾引良家女子,他眼神中閃過一絲S氣。
他回頭看著梵明,怒火愈發旺盛,忽然勒住韁繩,調轉馬頭。
來人,此人跟在孤身後蓄謀不軌,杖責五十,以儆效尤。」
將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梵明,拿著板子往他身上招呼。
"啪,啪,啪……」
連著幾十板子下去,
他的衣服很快被血跡染透。
我知道梵明原本出身富貴,幼年時聶家犯了事牽連到他,但他很幸運,遇到了陸薇薇幫他求情,他很快進了萬安寺。
說起來,他這一生沒受過什麼皮肉之苦。
這幾十軍杖下來,他果然暈了過去,足足昏了三天。
再醒來時,我已經受了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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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消息後,他吵著鬧著要見我。
「不,我不信,我要去見阿星。我要聽阿星親口告訴我。」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幾次跌倒幾次爬起。
最後有人嘆了口氣,扶著他來到了中軍大帳。
此時旨意剛剛宣完,大太監正在帳內喝茶,父親帶人將聖旨供奉在香案上。
聖上賜下的金銀珠寶、頭面、錦緞應有盡有,就連那摔斷的八寶金冠,
也賜了一整箱。
梵明跌跌撞撞地向我走來。
「阿星,求你,別嫁給他……」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發怒,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梵明,如果你真像你說得那麼深情,那就請你離我遠一點,最好一輩子別出現在我眼前。」
我看著他向太子下跪。
看著他以藏寶圖為籌碼,看著他被人拖走時在地上留下的血跡。
太子著人準備了一場簡單的軍營婚宴。
他當著全軍將士的面歃血盟誓:「我蕭一鳴對天發誓,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隻愛姜繁星一人,若有違此誓,不得好S!」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我信你,我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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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婚宴過後,我換上了軍營的短打,
走到梵明身邊,扔給他一包藥。
「想S可以,別S在我大婚之日。」
「阿星……」他抬頭看我,滿眼悲傷。
「別叫我阿星,叫我太子妃。」
我轉身欲走,卻被他拉住衣袖:「求求你,告訴我真相,你是真的愛上他了,還是為了報復我?」
我忍不住笑了,這個問題著實可笑:「梵明,我不是你,可以把感情當武器。我姜繁星喜歡誰,就會一腔熱血,絕不摻假。」
後來,我和太子回京舉行冊封大典。
馬車上,他得知我有了身孕,欣喜若狂,手忙腳亂地幫我揉肚子。
「才不到兩個月的胎兒,瞧你擔心的那樣子,一點兒也不像一朝儲君。」我忍不住笑他。
「儲君也是人啊,是人哪有不擔心自己妻兒的。
」
他將耳朵貼在我的小腹上,溫柔地說。
我說要與他打賭孩子的性別,誰贏誰來取名字。
可他卻說:「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得由他們的娘親取名。」
就在這時,有人送來了一個包裹,是梵明留下的藏寶圖。
上面寫著:「這份藏寶圖,就當我送你的嫁妝,阿星,我欠你的,此生難以償還,若有來世,我一定好好抓緊你,絕不讓自己錯過你。」
我將地圖交給太子。
「藏寶圖雖有無盡財寶,但皆是搜刮百姓而來,還是還給百姓吧。」
太子將我攬入懷中:「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馬車繼續向前,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
那些過往,那些傷痛,都隨風飄散在了身後。
往後餘生,我知道自己終於等到了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