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母送我翡翠雙镯,價值千金,待我如親女。
而我的夫君,更是以半生功勳,為我求得诰命。
孩子滿月那天,失蹤已久的長公主卻來到我面前。
長公主掃了眼我的翡翠雙镯,對婆婆笑道:"梁姨母,這傳家玉镯不是說好給我嗎?"
又問相公:「梁安,你的賤奴妻子為何與我如此相似?」
1
四周一片哗然,賓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憐惜,有不屑,有嘲諷。
面前的慕容玥與我有著八分相似。
一切昭示著,我赫連星影不過是他人替身。
但我沒有哭嚎吵鬧。
因為我知道,以我的出身而言,溫順是最好的武器。
我面上平靜無波,
先讓乳母將孩子抱下去。
畢竟,這些都是我們大人的事情,稚子無辜。
女兒很乖巧,不哭不鬧。
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沉默的大人。
慕容玥看著女兒,臉上露出溫柔神色,「記得你我月下定情時,你說我們成婚會一定要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
梁安聽此,看了我一眼,隨後低頭不語。
她上前抓住梁安的衣領,語氣尖銳:「真是可笑啊,你竟然與替身有了女兒。」
「我們青梅竹馬,我們曾立下海誓山盟,你全然忘了!」
「我沒有忘!」梁安語氣隱忍,竟然流下熱淚。
我站在一旁,就像個外人。
成婚五載,我從未見過梁安的眼淚。
他錚錚鐵骨,當年初見,為我擋下風馬襲擊,骨肉險些碎裂,
也未見流淚。
而如今,他落下的淚,就像冰雨落在我心間。
他曾在月下對我說:「星影,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原來,往昔愛語不過是須臾謊言。
我心中明白,這場戲,我該退場了。
但在退場前,有人要付出一點代價。
還是能讓這人刻骨銘心的代價。
2
鬧劇過後,長公主便住在了梁家。
當今皇上更是賞賜無數珍寶。
一時間,梁大將軍要休妻再娶的消息傳遍京城。
自然,我也知曉了此事。
我曾想找梁安當面問清,他卻對我避而不見。
婆母特地過來看我,我原以為,她會說些安慰我的話語。
畢竟曾經,她待我如親女兒。
老夫人卻道:「星影,
這,這幾日,你便不要去前廳跟我們一起用膳了。」
我問為何。
婆母面露難色,「玥兒說看到你就犯惡心,你也知道……」
我出聲打斷她,「娘,你不必多說,我都懂得。」
她的視線又落在我手腕上的翡翠雙镯。
我心領神會,麻利地退下镯子遞給她。
「我手腕太細,撐不起這貴物,公主體格豐腴,更配翡翠。」
婆母嘆了口氣,滿眼愧疚之色。
但愧疚也隻是在我面前表演。
隔日,我便親眼看到,她將一雙玉镯親手戴在慕容玥腕上。
婆母笑著說:「這镯子總算跟對人了。」
慕容玥神色倨傲,戴了一會便脫下來交給丫鬟。
「放庫房去吧,我挑著時日再戴,
仔細點別跟前幾日皇弟賞的玉镯弄混了。」
婆母笑容僵在臉上,但她又慈愛地握住慕容玥細嫩的雙手,「無妨,咱們玥兒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再戴上也不遲。」
我穿著素衣站在角落,看著座上的婆媳和睦。
此刻,我成了一個外人。
公主卻用餘光掃了我一眼,突然出聲道:「管家在何處?!速來本公主面前!」
年邁的李管家哆哆嗦嗦跪在慕容玥面前。
「今後,她穿過的料子,一絲一毫別出現在本宮房中,懂嗎?」
我聽後不動聲色,隻是凝神看著院外的玉蕊紅梅。
慕容玥緩步來到我面前,瞥了我一眼,「你也喜歡紅梅?」
我恭敬稱是。
「哼,你個賤奴出身,也配喜歡傲雪紅梅?!」
我斂了笑,
垂首不語。
慕容玥身邊的丫鬟上前給了我一耳光,重擊之下我跪倒在地。
「公主對你訓話,你個赫連賤奴出身的,為何不跪!」
慕容玥冷笑一聲,「跟一個賤奴置氣什麼?」
她屈膝以手指勾起我的臉頰,嘖嘖贊嘆:「真是可惜如此相似的一張臉,卻長在賤奴身上!」
她尖銳的護甲刺破我的臉頰,我隱忍不發,她卻笑得肆意。
「今後,這位賤奴夫人所用的東西,一概不許與本公主相同,都聽明白了嗎?!」
奴僕跪倒一大片,恭敬應和。
婆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玥兒,老身也已提點她,不會讓她跟我一起用膳的!」
慕容玥臉上露出幾分得意,「這還差不多!本來這賤奴就是沒有資格跟主子同坐的!」
而我沒有出聲,
隻是望向前方陰暗的角落。
牆壁遮掩,依稀露出月白色衣角。
那是梁安常穿的服色。
我的相公一直站在那裡,從始至終沒有挺身而出,護我周全。
而是任由我被慕容玥欺凌至此。
臉頰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但我不覺得痛苦。
比起二十年前,我們赫連家族被慕容氏族鳩佔鵲巢,滿門抄斬。
這點痛不算什麼。
3
夜晚,小翠滿臉心疼地為我上藥。
她忍不住向我抱怨公主的荒唐事跡。
「殿下將您之前操持修繕的房屋全部推翻,說要修成皇宮的碧玉琉璃樣式。」
「她,她還說,要將小姐抱過去撫養……」
我愣了一瞬,
卻又笑了。
「若她喜歡我的孩子,你明日便送去給她好了。」
「夫人!」小翠又惱又氣,急得直跺腳。
我卻面色平靜,又問:「馬車準備好了嗎?」
小翠道:「馬車備好了,定在下月中秋。」
她停下手中動作,「夫人,您當真要離開嗎?」
我不語,隻是溫和笑道;"你放心,我走之前,會為你安排好去處的!"
哪知小翠卻搖搖頭,眼中滿是淚水:「不!夫人!即便要走,我也要與夫人一起走!是夫人從人牙子手中救了我!這份恩情我永生不忘!」
我輕輕嘆息。
就連跟我許久的侍從都如此情深義重。
而我的相公、婆母,卻任由我被慕容玥欺凌。
何其可笑。
話音剛落,梁安的腳步聲在屋外響起。
我對他太熟悉了,小到他每一聲咳嗽,我都能認出。
他一進門,便讓小翠退下。
「將軍,要與我說些什麼?我還以為將軍早就忘了我。」
梁安面露愧色,一把將我摟進懷裡,「星影,陛下說,說要收回你的诰命……"
哦,原來是來告知我這事的。
「我的诰命,是你用功勳換來的,自然任由你處置。」
說罷,我回到裡屋,準備收拾我的行囊。
而梁安在我身後道:「星影,你是否怨我?」
我停下腳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相公,問的是哪件事?」
月光落在他俊逸的臉上,顯出幾分寒涼。
「相公是問,您那位外室之事?」
「還是將我送予他人床榻?
」
梁安聽此,表情竟有些慍怒,「星影,我娶你進門已是萬分艱難,這點小事你還要怪我嗎?」
「你終究是比不過玥兒。」
我依然帶著溫順的笑意:「是呀將軍,公主心中,您如至高明月,清風亮節。」
他聽出我話裡有話,額間青筋跳動,「赫連星影,你想幹什麼?」
我上前為他整了整微皺的衣領,「將軍,你是怕嗎?怕我說出您的隱秘之事?怕我對公主泄密後,她不再將你奉為神明?」
梁安似乎隱忍到了極限,他一掌推開我,拂袖而去。
我重重摔倒在地,手掌擦傷,鮮血直流。
第二日,我自己為手掌上藥,而清兒整理屋子。
今日一早,我便被取消了诰命身份,恢復賤奴之身。
吃穿用度比起從前,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除了清兒,其他奴僕都離開了我的住所,被慕容玥收了回去。
慕容玥身邊的大丫鬟趾高氣揚地帶走了跟了我多年的侍從。
其中有小廝想留下,大丫鬟重重給了他一耳光。
「留下?!你現在是公主的下人,若是違背公主意願,我現在就將你發賣到小館!」
其他人嚇得瑟瑟發抖,我臉上與手上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但我仍笑著應和:
「你們去了公主那邊,銀錢賞賜少不了,跟著我一個賤奴夫人,出不了頭。」
大丫鬟得意地哼了聲,丟下一句:「算你識相!」
隨後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離開。
臨走前,她丟給我一把鑰匙:「公主有令!賤奴身份住不了此等好居所,明日你便搬去廚房柴房!」
我俯身接過,跪地謝恩。
清兒氣得渾身發抖:「夫人!夫人你太能忍了!怎麼有的這些人如此胡來,這大梁還有王法嗎?!」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滿是鞭痕的手:「沒關系,反正我們下月中秋就能離開此地。」
兄長曾告訴我,想徹底擊敗敵人,就要使其囂張到極點。
再給予致命一擊,敵人便會永墮地獄。
4
搬去後廚前,我抱著女兒阿團來到公主居所。
我特地挑了晌午過去,此時阿團已經吃了奶,甜甜睡去。
入目奢華,玉瓦琉璃。
之前這裡是我的居所,公主來後,婆母求我讓出。
婆母說,公主曾經流落塞外多年,我讓出居所,是對公主的補償。
我望向貴妃榻上的公主,她肌膚賽雪,豐腴秀美,看不出大漠風吹日曬的痕跡。
她見我來,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怎麼自己來了,本公主正好想去找你呢!」
她撥弄著手腕上婆母送的翡翠雙镯,嬌聲道:「阿團是安哥哥的女兒,她的母親自然不能是低賤之人。」
我跪在剛剛翻新的金磚地板上,低眉順眼道:「公主說得對,阿團年幼,還需公主照拂。」
慕容玥正了正身子,挑了挑秀眉:「也對,跟著一個賤奴母親,將來能有什麼好人家敢娶?」
我微微一笑,不語。
大丫鬟上來將阿團接走,她動作粗暴,弄疼了孩子。
屋內很快響起嬰孩哭聲。
慕容玥皺了皺眉,擺擺手讓大丫鬟趕緊將孩子抱下去。
我眼睜睜看著孩子離去,她的小手一直向我伸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含淚瞪著我,似乎是怨我。
而我隻能目送。
慕容玥見此,冷哼一聲:「你也不必舍不得,這丫頭跟在我身邊,將來我定能讓她高嫁!」
我口中千恩萬謝,慕容玥聽此很是滿意,她的目光落在我空空如也的雙耳以及脖頸上。
而她站起身,身上環佩輕靈作響。
尤其是她手腕間的那抹盈動翠色,襯得她膚白如雪。
她從腰間荷包掏出兩個碩大的金錠,能抵得上普通人家五十年開支。
她卻像扔秋扇般隨意扔在我面前。
「賞你的,畢竟你生養有功,本公主向來寬容,拿了這賞錢,回柴房恪守本分!」
金子離我有七步遠,我剛要起身去撿拾。
慕容玥卻「哎」了聲,「你現在是賤奴,怎麼能站起來接受賞賜呢?」
她與我那般像,卻沒有我的溫順,
眼角眉梢吊著尖銳的鋒芒,「赫連星影,賤奴接受賞賜的禮節,是我要下人教你嗎?」
屋內華麗萬分,卻透著寒意。
還留在屋內的,有我之前房中的侍從。
他們或投來憐憫的目光,或是低頭不忍看。
而慕容玥很敏銳發現了這一點,她尖聲道:「都統統俯首跪下!我看誰同情這賤奴,立即降級發賣!」
曾經的丫鬟小廝們都紛紛跪下,頭重重磕在地上。
他們多是良民,這俯首之禮屬於賤奴,於他們而言,實在折辱。
我握了握拳,忍著手掌的傷痛,像家犬般慢慢匍匐爬行。
「這才對呀,赫連星影,你們赫連家就是要一輩子像狗一樣活著。」
當我拿起金子後,她仍不滿意,一腳踩在我背上。
我忍不住悶哼一聲,手掌滲出鮮血。
她輕笑,就像在戲弄一隻狗或者貓兒,「賤奴姐姐,你不過是梁安找的替身,想想你那出身,不覺得可笑嗎?誰會娶賤奴為正妻。」
她的聲音很甜,但是語句卻如細針埋心:「若不是你容貌類我,梁安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我知道。」我的聲音很輕。
我早就知道。
但是慕容玥沒聽見,她笑得肆意,笑得張揚。
玉石叮當輕響,她似乎是撥弄腕上的翡翠雙镯,輕笑道:「我原本不想戴這镯子,因為你曾戴過,我嫌髒。」
她腳下狠狠發力,我隱忍不吭。
慕容玥語調一轉,透出幾分小女兒情調,"但婆母說,這镯子跟安哥哥貼身玉墜出自同一玉料,我才佩戴上。"
說罷,她又狠狠在我背上跺了幾腳,後背一陣鈍痛,嘴角被我咬出血絲。
「你也配!你也配戴這傳家玉镯?!本宮現在想起,就覺得恥辱!」
窗外的日影落在地上,我輕喘著,看著那光影,心裡默默數著時刻。
果然,門外傳來梁安問責的聲音:「玥兒!你這是在幹什麼?」
5
「你們都起來!這是做什麼?!為什麼都在行賤奴之禮?!」
梁安帶著薄怒進屋。
慕容玥慌忙將腳從我背上放下來,而我仍然匍匐在地,沒有起來。
「安哥哥,我隻是,我,隻是在教姐姐規矩,畢竟姐姐是賤——」
「這是在教?還是折辱?」
此話一出,慕容玥閉了嘴,目光冷冷地看向我。
梁安隻是瞥了我一眼,隨後走上前攬住慕容玥雙肩:「府中規矩自然有別人教授,
你何必如此?」
慕容玥這時緩和了臉色,嬌嗔道:「哼!玥兒在塞外漂泊許久,也不過是,也不過是想學著做當家主母,好給你分憂呀!」
「不。」梁安轉了語調,語氣淡淡:「玥兒,這掌家權,還是給母親好了。」
慕容玥愣了愣,繼而又撒嬌道:「安哥哥,我,我隻是……」
梁安隨後對我說道:「起來吧,離開這,我要跟公主就寢了。」
我緩緩起身,手掌上的血肉翻開來,而梁安將這一切盡入眼底。
但也隻是別過頭,好生安慰他的未來妻子,擁著她進了後屋。
慕容玥笑聲動人,帶著甜膩與嬌媚。
沒關系,笑吧。
趁著現在。
6
果然,不出幾日,公主N待我,
以及苛責下人之事便傳到了宮裡。
梁安遭到了政敵彈劾。
但無人會指責歸來後備受寵愛的長公主。
他們將一切過錯推到了梁安頭上,指責他不能管理好妻妾事宜。
當然,也有人直接當面痛罵梁安,隻慕榮華,忘了發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