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紅梅珠花,不過在街市上賣三個銅板。


隻是此時,他從這溫柔如水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許久未有的溫情。


 


他全身血液仿佛衝到了腦中,顧不得自己明日要與慕容玥大婚。


 


便與這位前妻共赴巫山。


 


此間,他漸漸感到體力不支。


 


近來,這種虛弱感時時困擾著他。


 


他更鮮少帶兵,生怕露怯。


 


此次慕容玥要求他提早大婚,他更是理所當然推了前線任務。


 


將這次戰役交給了他看好的副將。


 


他壓在慕容玥身上,撫摸她布滿傷痕的肌膚,「星影,做我的妾室吧。」


 


嬌妻美妾紅顏知己,他全都要!


 


憑什麼那些王公貴族可以有,他為大梁立下無數功勞,卻隻能屈居四品武官!


 


「將軍,我怕,

我怕公主S了我。」


 


女人的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他心疼地將女人摟進懷中。


 


一股幽香鑽入鼻息。


 


他的神識仿佛回到初見星影的時刻。


 


他隻身為她擋下瘋了的馬匹,將衣不蔽體的她摟在懷裡。


 


其實當時星影滿臉汙跡,他無法窺見容顏。


 


而當她被梳妝打扮帶到梁安身前,此時他才發現她跟失蹤的未婚妻簡直是一模一樣。


 


但他並非將赫連星影當作替身。


 


他捫心自問,若不是為了榮耀,他自是舍不得將星影送給他人。


 


但是,沒了加官晉爵的榮耀,他什麼都不是。


 


他的骨子裡,還是街巷裡被人欺凌的私生子。


 


梁安自問,他也沒有那麼迷戀慕容玥。


 


當年他初心是為了升官,才逐步接近這位長公主。


 


隻不過,相處久了,小貓小狗都會產生感情。


 


以至於,長公主在塞外失蹤後,他確實痛徹心扉。


 


不過,他近幾年沒有放棄尋找。


 


可是,當他聽到一則消息後,便放棄尋找慕容玥。


 


那便是線人來報,慕容玥在塞外為了生存,成了人盡可夫的暗姬。


 


他突然沒了興致,感到惡心。


 


烏雲遮擋了月亮的光輝,他便將目光放在那點點星輝上。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位失蹤已久的公主,竟然奇跡般出現在女兒生日宴上。


 


她還是那麼美。


 


可是,隻有梁安知道,這輪月亮經受過泥水的洗滌。


 


「安哥哥!」


 


「安哥哥!」


 


神識中的叫喊逐漸傳到了現實。


 


梁安迷迷瞪瞪睜開眼,

入目是哭花了妝的慕容玥。


 


「安哥哥!你的副將叛國了!西夷族打進來了!」


 


梁安腦中「嗡」的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起身,卻使不上力氣。


 


而昨日與自己歡好的赫連夫人,隻在枕邊給他留下一封和離書。


 


「彭——」


 


伴隨慕容玥的尖叫,柴房的門板被人踹開。


 


一個高大俊美的西夷男子持刀踏進房門。


 


腰間的龍鳳吊墜,昭示著他身份貴重。


 


「梁安!我妹妹呢?」


 


刀鋒銳利逼近,慕容玥嚇得跪坐在地。


 


身著嫁衣的她失了儀態,但還是護在梁安身前,「這,這裡之前隻住過一個赫連賤奴,哪裡有——」


 


慕容玥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突然失了聲,凝神打量著面前男子,隨後面色蒼白地轉頭看向榻上中了迷魂香的梁安。


 


「安哥哥,我們慕容家的報應來了。」


 


「赫連家,S回來了。」


 


梁安閉了閉眼,苦笑一聲,原來,這赫連星影,從不甘心做那暗處的影子。


 


她本身便是高懸明月。


 


冷光皎皎,照耀著所有人的不堪。


 


10


 


城破那日,我沒有立刻與兄長匯合。


 


我讓秋葉偷出了清兒與我的賤奴身契,隨後將這囚禁了我大半輩子的紙片燒成了灰燼。


 


灰燼順著山風,飄向遠方硝煙四起的都城。


 


清兒嘆息道:「又要改朝換代了,我們會有改變嗎?」


 


我握了握清兒的手,堅定道:「一定會的。」


 


我轉身,朝著那些無字墳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爹,娘,姐姐,叔伯,今後你們不再是孤魂野鬼,不久後,你們將遷入王陵,魂魄得以安息。」


 


而慕容皇族,要成為這北山上的孤魂野鬼。


 


不。


 


有些人,不能讓他們這麼簡單S去。


 


有時候,活著就是一種折磨。


 


……


 


八月十六,圓月高懸。


 


我再次回到了梁府。


 


不過,這次是以新朝長公主的身份。


 


我坐在高臺上,梁安與公主穿著囚服,被侍衛押著,跪趴在地。


 


我問:「老夫人呢?」


 


侍從回答,說是突然得了急病,癱瘓在床。


 


我輕笑一聲,「老夫人若是站不起來,那今後,就一直躺在床上吧。」


 


「赫連星影,

你不要太過分!」


 


梁安掙脫侍衛的壓制,跪地直立怒吼道。


 


我託腮問:「相公,哦不,前朝的梁安將軍,您覺得什麼事情不過分呢?」


 


「您父親誅S了我的父母,還凌辱了我的親姐,這不過分?」


 


梁安雙眼瞪大,面色如土。


 


看到他這副樣子,我心裡很是暢快。


 


給手下使了個眼色,將仿若空殼的梁安押了下去。


 


「你們家族活該!你們赫連家,就是這樣的賤命!」


 


我笑了,反問對我聲嘶力竭怒吼的慕容玥:「長公主殿下,那您為何不說說,您是怎麼回到京城的?」


 


慕容玥瞬間閉了嘴。


 


但我繼續道:「殿下不覺得,回京這一路過於順利嗎?」


 


「為何你隨意睡一個人,那人便能帶你回——」


 


「你住嘴!


 


「那是因為,這些都是我授意的呀。」


 


我輕輕笑出聲,而臺下的慕容玥如遭雷擊,整個人神情恍惚,嘴裡喃喃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此時,外面傳來一陣尖銳的骨哨聲,我知道是時辰到了。


 


我抬抬手,讓他們將癱軟的慕容玥拖到我面前。


 


從梁府高臺,可以眺望到遠處的皇宮。


 


不多時,剛才淨白的天空上,飄著無數絲灰煙。


 


我SS按著慕容玥的頭,「公主殿下,你好好看著這些灰煙!」


 


她冷哼一聲,「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一些賤民燒屍。」


 


我笑了,輕輕在她耳邊低語道:「這些煙塵中,有你的皇弟皇叔呢。」


 


慕容玥張大嘴巴,喉嚨裡不住發出「呵——呵——」的喘氣聲。


 


我嘆息著捏起她手腕的镯子,想了想,還是不告訴她為好。


 


畢竟,現在慕容皇族,隻剩下她一人。


 


若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生育,也太可憐了。


 


但是比起這些。


 


當年我也是眼睜睜看著父母親被活活燒S。


 


懷著身孕的姐姐被梁老將軍凌辱致S。


 


一切不過是因果循環。


 


11


 


新帝登基,改朝換代。


 


改國號為「寧」。


 


哥哥登基後,連下三道聖旨:


 


一是免重稅,收民心;


 


二是廢賤奴,天下同。


 


三便是賜姻緣,收梁將。


 


梁安依舊是將軍,隻不過變成了大寧的將領。


 


為了彰顯仁心,哥哥特地將慕容玥賜給梁安。


 


為正妻。


 


不過,一個身體衰弱的武將又娶了前朝的瘋傻公主。


 


是不可能再有晉升的。


 


更何況,曾是梁臣的他,如今快速被大寧招安。


 


聽聞慕容舊黨對他頗為憎恨。


 


今後的日子,他不會好過。


 


哥哥笑了,抬手將玉印重重印下。


 


梁安此生便成了定局。


 


他又問我:「妹妹,那些與你有過床榻之歡的梁臣,你要如何處置?」


 


之前梁安將我送予他人,而我假意順從,從枕畔處套出了不少機密。


 


因此,哥哥他們才能如此順利拿下城池。


 


「隨意吧,他們也沒什麼用處。年輕的,你送到我宮裡,當我的面首。」


 


「老的,不中用的,隨你處置。」


 


後來,我帶著年輕俊美的面首去參加梁安的婚禮。


 


婆母依舊沒有出來。


 


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癱瘓在床。


 


我特地去看了她。


 


她雙眼不能閉合,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像個呆滯的木偶人。


 


我輕聲說:「婆母,你放心,翡翠的秘密,我也會帶進墳墓。」


 


婆母沒有什麼動靜,隻是手指顫了顫。


 


身邊的嬤嬤說,梁安將軍出獄後,曾來看過。


 


之後,婆母的病情就飛速惡化。


 


我聽後不作聲,出門後迎面看到穿著大紅喜服的梁安。


 


他面色蒼白,止不住地咳嗽。


 


我恭敬道:「恭喜將軍新婚大喜。」


 


他自嘲:「娶一個瘋傻的前朝公主,有什麼可恭喜的。」


 


「將軍怎能這樣說呢?京中百姓都知曉您用情至深,曾經娶了個容貌相似的賤奴代替慕容公主呢。


 


他上前一步,輕喘著氣息,「公主殿下,切莫再諷刺我。」


 


我抬手點了點他的唇,「不,我可不是公主。」


 


「本宮將是大寧的太女殿下。」


 


12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梁安與慕容玥行了禮。


 


隨著一聲「禮成!」,我窺見了梁安眼底的晦暗。


 


而慕容玥直接掀開紅蓋頭,痴笑著流口水。


 


我新收的面首在我耳邊笑道:「殿下,您說這慕容玥是不是裝瘋賣傻呀?」


 


我淡笑不語。


 


怎樣活著,是她的事。


 


反正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梁安第一個向我敬酒,他的雙手不住顫抖。


 


小面首聲音刻薄:「哎喲,聽說梁將軍曾舉得起百斤重的長戟,怎麼現在酒杯都拿不穩了!


 


周邊哄笑出聲。


 


而梁安隻能尷尬地隨著一起笑。


 


宴席結束後。


 


我讓手下抱走了阿團。


 


梁安此時匆匆跑來,呵斥道:「赫連星影!我已經落魄至此,你連孩子都不給我嗎?」


 


我眨眨眼:「梁安,你為何覺得阿團是你的親生女兒?」


 


就在此時,秋葉從我的馬車上下來,將阿團抱走。


 


臨走時笑嘻嘻道:「梁將軍,多謝你幫忙養了西夷將軍的女兒!」


 


梁安此時才恍然大悟,氣得胸口一起一伏,上前拽住我。


 


而與此同時,數十把利劍瞬間指向他。


 


他恨得咬牙切齒,最終隻能將我放開。


 


「我父親確實欠了你,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我微微一笑:「你有此覺悟,很好。


 


「星影,我如今隻有一個疑問。」


 


他眼中閃過切實的傷悲,「你對我有過真情嗎?」


 


四周突然安靜。


 


我取下鬢邊他曾送我的紅梅珠花,隨手丟在他腳下。


 


「這就是答案。」


 


馬車向宮門駛去。


 


卷起的煙塵,將梁安身上的大紅喜服蒙上了一層灰霧。


 


他默默凝望著那遠去的馬車,隨後撿起地上的珠花,輕輕貼在自己心口。


 


而馬車裡的我,與秋葉逗弄阿團。


 


秋葉順嘴提道:「殿下,真的對那個梁安無意嗎?」


 


我看了眼秋葉,思索片刻,回道:「曾經,有過一絲。」


 


「但是,演戲如果沒有點真情,怎能讓他人信服呢?」


 


回宮後,已成為女官的清兒告訴我。


 


梁安違背族規,

挖出其父屍骨鞭打。


 


「瘋了?」


 


清兒嚴肅回道:「殿下,據說是真的得了瘋癲之症。」


 


又過了幾日,哥哥親自告訴我。


 


梁安將慕容玥毒S,之後自刎而S。


 


侍從發現時,身體都已經硬了。


 


哥哥問:「妹妹,你難過嗎?畢竟他曾與你夫妻一場。」


 


我笑了笑,卻問哥哥:「陛下是不是在懷疑我的忠誠,先讓秋葉試探,現在又親自來問詢?」


 


「我與梁安,初相識都是你我策劃好的,你真的認為,我深愛他?」


 


哥哥臉色一白,知曉自己做錯,可嘆他天子之尊,向我連連賠不是。


 


「哥哥,我當年從火海中將你救走,費盡心力為你招攬舊部,成立西夷部落,都是為了報仇。」


 


「復仇之心,從未改變。」


 


哥哥面露愧疚之色:「朕明白,

此後再也不會猜忌妹妹。」


 


臨走時,哥哥問我,那兩人的屍體要如何處理。


 


「既然是夫妻,那就將他們的骨灰混在一處,不用立下墓碑,隨便扔進什麼河流裡。」


 


哥哥很滿意這個做法,他說:「妹妹,別怪哥哥猜忌。」


 


「你若將來登上皇位,必是要比現在心狠百倍。」


 


皇帝走後,我從妝奁深處取出一枚紅梅珠花。


 


與梁安送我的那支,一模一樣。


 


我望向燒得正旺的火盆,輕輕松手。


 


紅梅凋零,落入火海,化為史書上的一道塵煙。


 


大寧二年,帝因疾崩逝。


 


太女赫連星影繼位,稱女帝。


 


女帝至終,無兒無女,卻面首無數。


 


大寧四十年,崩逝。


 


在位期間,四海升平,

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