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自始至終躲在那個木屋裡,取了些棉布將身體裹住掩蓋臭味,靜靜等待白天的來臨,那將是我進行宣告的時刻。
夜不知不覺地深了。
我不知藏了多久,忽然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口琴的聲音。
奏起的琴聲如一股流水般劃動了夜幕,在靜謐的城市上空流轉遊動,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外面響起了紛亂的腳步聲,從四處出現的人們舉著蠟燭或打著手電,向傳出聲音的廣場正中圍攏過去。因為他們聽到了巡邏隊員們的警告聲,廣場中央發現一隻喪屍。
我愣住了,那樂聲的源頭不是羅漢又是誰?
那樂聲透著悽迷和孤獨,再也沒有一如往常那種刺耳的感覺,那種無奈和別離的感覺順著曲聲傳遞到了所有人的心中,聞者傷心。
我探出腦袋,月色下,一個姿勢古怪的人坐在廣場中一個樓宇二樓窗臺的欄杆上,對著天空旁若無人地吹著口琴。
「開火,你們愣著幹什麼?用燃燒彈!」我的聽覺捕捉到有人這樣說。
「隊長……二樓……還有一個女孩子。」一個士兵支支吾吾地回答。
「狙擊他!」
我循目望去,在羅漢的背後果然站著一個女孩。捕捉到她的一瞬間我拉下了眼罩,及時抑制住了那股嗜人的衝動,側耳細聽。
我聽到一發子彈透入肉體發出的聲音,那應該是狙擊。
「求你們,不要傷害他,求你們!ŧŭ⁴」 ẗű̂⁰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她抽噎得幾乎說不出話,顫聲對所有的人乞求著。
「姑娘,
不要怕,你馬上就獲救了,待在原地千萬不要動,不要激怒他!」
琴聲在槍聲後停頓了一瞬,再度響起。那個女孩傷心欲絕,對著人群撕心裂肺地呼喊起來:
「求你們了,他是我男朋友,他不會傷害我,你們不要S他!」
「不要S他!」
「我們當時約定過的……都要活下去……他對我說他會保護我……」
「我當時笑著問他,如果你變成喪屍了會把我吃掉嗎?」女孩不再抽噎,而是放聲痛哭:「他說,真變成喪屍了,就要給自己理一個最傻兮兮的發型,穿最土的衣服,跑到我的陽臺上來給我吹口琴,來逗笑我......」
人群沉默了下來。
口琴聲響了很久很久,在一個悠長的尾音中結束。
「姑娘。」
一個人默默上前一步,用並不大的聲音告訴她:
「他已經S了。」
「他沒有S,他還在吹口琴給我聽…..」她哀求道:「他不會傷害我,求求你!」
「你認真看看吧,他已經S了。」那個人沉聲說道:「他的心髒不會再跳了,他的大腦停止了思考,他的皮膚已經腐爛,支撐他走到你面前的,僅僅是他生前的執念。姑娘……」
他停了足足有五秒,最後像宣判般重復道:
「你的男朋友,已經S了。」
「他已經履行了對你的諾言,現在,你應該尊重他的一生,認認真真地對他告別。」
女孩泣不成聲。
我好奇地拉開了眼罩,看向了羅漢。
一曲奏畢後他放下了口琴,
那一槍轟穿了他的右肋,他費力地想要轉身。
我忽地看到他沒有戴眼罩。
他自己把雙目剜去了。
他對女孩轉過了身子,笨拙地對她揮了揮手。隨後身體朝後一仰,朝樓下跌落而去。
我戴上了眼罩,縮回牆角,不再去看。
我聽到火焰燃燒的聲音,腐朽空洞的軀體被炙烤的聲音。
以及,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還隱約聽到僵屍語中的一句謝謝。
那一夜,皎潔的月光下,有一個女孩哭完了整個長夜。
3.
我在徹夜的思考中迎來第一縷晨光。
天亮了,我想,我也該上路了。
人群的心情一定很復雜,一共就隻有兩匹喪屍進城,結果就過了一晚就全部送出來了。
我的面前擺著一副白卷,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大字。
敬啟我的同類:
我是喪屍之王,城外所有的喪屍都聽我的號令。
你們能看見這些文字,這也就說明了我與其他的喪屍不同,我的大腦依然能夠思考。前幾天你們派出尋找資源的車輛多數因為爆胎被喪屍搗毀,是因為我指揮它們在地上布置陷阱。
這是我大腦完好的證明,你們或許會仇恨同伴S於我手,但我很快會給你們一個巨大的回報,這也是我的籌碼。
我希望你們明白,我仍然是一個人類,我希望能夠回歸人類社會。
喪屍隻要不看到人類就不會有攻擊性,如你們所見,我的同伴昨天剜去了雙眼,而我現在佩戴著眼罩。所以我暫時是安全的,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用其他手段封去我的視力。
我隻希望你們可以救救我,哪怕現在不可以,
你們把我留在人類社會中等待治療喪屍病毒的藥物被研發出來。
作為交換,我可以用城外所有喪屍的命來換,我與它們約定過一個信號,隻要看到這個信號,它們就會聚攏在一起,到時候隻要你們不出現在視野之中,便可以用無數種手段剿滅它們。
我隻是想要做回一個人。我不是喪屍,請你們救我。
這張紙條在幾個人之間來回傳閱,最終他們告訴我他們會在考慮後告訴我結果,隨後將我囚禁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隔斷了我的聽覺和視覺。
喪屍沒有觸覺,被奪去聽覺和視覺後我仿佛都要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那是一種極度孤獨和壓抑的感覺,是徹徹底底的折磨。ťṻ₋
完全沒有時間的概念,不知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多久,我被放了出來。
「我們同意你的條件,也已經把全城的燃燒彈和炸藥都匯總到了一起,
如果它們真的聽從你的命令來到城門下,足夠殲滅它們了。」
「你的信號是什麼?」
喪屍不會流眼淚,也不會笑。
如若不然,這個時候的我一定會喜極而泣。
胡缺啊胡缺,別人一直說你腦袋缺一根筋。從小到大,老師同學看不起你,漂亮的女孩看不上你。
他們都覺得你是個弱智,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遇事不知變通。
一直被人嫌棄,直到變成喪屍的前一刻還在因為堵不住門被一群縮在牆角的婦女嫌棄。
現在呢?喪屍們聽信我,人類聽信我,他們都要借助我的力量。
你們看不起我,可我自己動腦子能讓自己從喪屍堆裡回歸人群。讓那些笨到極點的垃圾集體送S,在滿腦子人肉的願景下被燒成灰燼。
我做到了。
誇我吧,
你們都應該誇我,是我拯救了你們。城外的喪屍被消滅以後你們就能肆無忌憚地出城Ţůₛ補給,就算有新的喪屍圍城,也足夠有幾天數周的時間囤積物資。
我摸出了一個粉紅色的氣球。
慢慢將它吹鼓。
有Ţũ̂ⁿ人揚起了手,對城門處高喊:「準備攻擊!」
粉紅色的氣球緩緩升至半空,我聽到城外開始變得喧嘈,隨後是大地震動的聲音。
那群行屍走肉,果然傻傻開始行動了。
「好的,時機成熟了就開始齊射,務必一舉殲滅。」一個男人放下聽筒,腳步聲由遠及近,向我走來。
對,是這樣,就是這樣。誇我,稱贊我,說我做得不錯,說我拯救了這個城市裡的所有人。
我不是一個失敗者,你們再也不能看不起我,你們都要崇敬我,稱贊我...
...
「胡缺,我們剛才得知了,這是你的名字。」
「很抱歉,我們現在要處S你。」
?
我茫然抬頭,雖然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一層該S的黑暗將我和這個世界隔絕開來了。
要處S我?
「胡缺,就像你的伙伴一樣,我很悲傷,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你已經S了。」
S了?不不,我和它不一樣,它是喪屍,而我還會思考,我的大腦是活的。
「你知道嗎?我們最近知道了,每一個喪屍其實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它們在S後,會依據生前執念的大小去做出一些違反常理的舉動。」
「昨晚的那隻喪屍因為強烈地想要完成那個約定,一路來到了他生前女朋友的窗前,最後它履行了諾言。」
我恍然地想起了那幾個拖著殘缺的身體,
從車中爬起後,義無反顧地走向 X 市的喪屍。
想起了那些會跳繩的喪屍,會在原地打滾的喪屍,舉止各種古怪的喪屍。
「所以啊,胡缺。」
「你已經S了,隻是你的執念告訴你,你還在思考。」
「你的一生都在失敗,你的爸媽告訴你患了艾裡斯德症候群,腦子裡缺了一根筋,給你取名胡缺。不過是想安慰天生智力低下的你。」
「你拼命想尋求認可,尋求誇獎和稱贊。這種執念讓你誕生了不同於其他喪屍的能力,你會計算,會謀劃。因為你不甘心,你太想活下去了,活下去才能得到認可和尊重。」
「對不起,你還是被我們騙了。沒有任何人會容許自己的群體中有一個喪屍的存在。哪怕我同意,這座城市裡的千千萬萬人都不會同意。」
「胡缺,你已經S了,你是一個喪屍。
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因為你,我們最大的威脅得以被消滅,你已經很好了,謝謝你。」
他緩緩退後,我聽到了火箭筒上彈的聲音。
不甘心,不想S。
有液體從我的眼中滲出,腥腥的,鹹鹹的。
原來喪屍也有眼淚。
你們看,我真的不是喪屍,我還會流眼淚。不要S我,我不想S啊。
我不想S!
我能感覺到一群武裝森嚴的人類站在我面前,他們舉著裝著燃燒彈的發射器,不ťū₉時對嘴裡含糊不清的我發出嘲弄的冷笑聲。
就是這種笑聲,這種看垃圾的笑聲。不要笑我,不要這樣嘲笑我。
有誰,有誰能救我?
我像個小醜一般挪著身體向一個方向行進著,嘴裡發出含糊的怒吼,那是僵屍語:
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城門傳來轟響聲。
「隊長,喪屍反抗太激烈了!它們中了燃燒彈,在被燒穿之前還會行動!」
大門在衝天的火焰中轟然倒塌。
大匹著火的喪屍紛湧而入。
「救老大!救老大!」
「老大說過!跟他!吃肉!」
「老大!帶領我們!」
「老大!聰明!」
漫天火力的覆蓋中,它們的軀幹四處飛濺。
卻仍義無反顧地向我這裡靠近。
那一瞬,我咧了咧嘴角,緩緩挺直了身體。
時至今日,我明白,我確實已經S了。
我有許多思緒,我有千言萬語。
想明白了的,想不明白的。
釋懷了的,不甘心的。
可我再也不想繼續,
太累了,生平第一次我感覺,思考是一件多麼費力而多餘的事情。
我感覺我在笑,在向我衝來的喪屍們的呼喊中,我笑得暢快而淋漓。
我一把扯去了眼罩,我的雙眼因憤怒而充血,舉目所見都是人群,我再也等不及。
我的名字叫胡缺,我是喪屍之王。
我的嘶吼聲響徹天際。
「小的們,跟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