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時他已另尋仙侶,容貌修為皆在我之上。
連我們的孩子都格外喜歡仙女娘親,慢慢忘了我的存在。
謝泠也覺得人仙殊途,冷言相告:
「你不過我飛升前的一段塵緣,月兒才是我在仙界名正言順的妻子,你不要為難她。」
我長松一口氣。
本該如此。
下凡一遭,我情劫已過。
我在天界,亦有家室。
1.
恢復記憶時,我剛被謝泠復活。
他站在幾步之外,狹長的雙眸如一池薄薄的潭水:「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
飛升那晚。
他曾在我耳旁低聲承諾,定會將我復活。
隻是S而復生的仙丹難尋。
他花了三年才找來一顆,
先拿去給了心愛的小師妹,助她加速飛升。
當尋來第二枚時,我已經S了七年。
七年,物是人非。
我看向他身旁穿鵝黃衣服的明媚少女。
兩人站得極近,衣衫摩擦。
對於謝泠這種生人勿近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不必言說的親密。
謝泠微微斂眸:「你S時崢兒還小,不能沒有娘親在身旁陪伴照顧,崢兒對談月……很是親近。」
崢兒。
我微微垂眼,再次看向談月,帶著幾分審視。
她笑意恬淡,頗有幾分善解人意地道:「沈姑娘,我並非不能容人之人。」
「隻要你能安安分分地留在凡間,我會讓阿泠多多去看你,至於崢兒……」
她眼睛一紅:「既然你回來了,
我不會再霸佔他母親的位置。」
說著,她在謝泠的懷中低低地哭了起來。
謝泠垂首哄她,不見一絲不耐煩的模樣。
良久,他像是意識到什麼,冷冷抬眼看我:「你日後要擺清自己的位置,談月才是我的妻子,崢兒的母親,你莫要糾纏。」
我覺得好笑:「我為何要糾纏?」
他不過是我的一場劫數。
連帶謝崢,也是情劫的產物。
我在天界有夫有女。
既然此劫已過。
我自然要與他們一拍兩散,各走前路的。
2.
當年,我算出女兒命裡有一劫。
救女心切,方瞞著所有人,下凡替她擋劫。
不曾想陰差陽錯之下,和謝泠的命數相纏。
長大之後按著父母之命,
結了親家。
我見了謝崢一面。
近十歲的孩子,卻已經同我一邊高。
面色冷薄,清楚深邃的輪廓同謝泠幾乎一樣。
他先來到了謝泠和談月面前,一板一眼地行禮。
最後才看向我,慢慢走近,不情不願地叫了聲母親。
我打量他良久:「你可曾恨過你父親?」
謝崢睜大眼,不解地看我:「恨什麼?」
「恨他為了證道,當年選擇S了我,讓你自小失去母親。」
我微微嘆息:「我記得當年,你哭得很傷心。」
謝崢沉默了一瞬。
他搖頭,慢慢地道:「小時候是有些怨氣,不過如今,我已經理解了爹爹。」
「想修行必要有所犧牲,若是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我靜靜地看著他,
聽他繼續道:「更何況,我並未失去母親,月姨就是我的母親。」
他瞥向我,清澈的瞳孔有幾分煩躁:
「您為什麼要復活呢?月姨心裡會不舒服的。」
「不過凡人的壽命很短,隻要你別惹月姨傷心生氣,我和父親會供你終老。」
到底是小孩,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到時候,我、父親和月姨就會成為真正的一家三口了。」
4.
我早該想到。
謝崢跟謝泠是同樣涼薄寡情之人。
談月也不會教育他懂得敬愛生母。
他如今長成這樣,也是常理之中。
我不再多言,隻是給了謝崢一個符紙。
「日後若有難事,燒此符紙,我會知道。」
破煞不是S戮的理由,謝泠罪孽等身,日後必遭報應。
談月修為欠缺,卻借仙丹強行飛升,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天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正如我經歷這一遭磨難,不止救了女兒,還又破境飛升,靈力大進。
隻是謝崢還小。
母子一場,我總要為他留些後路。
我任由謝泠將我送回了生前的木屋中。
臨走前,他:「你以後就住在這裡,不要亂走。我每年會下凡看你一次。」
我眨了眨眼:「若是我要改嫁呢?」
謝泠像聽到天大的笑話,短暫地笑了下:「改嫁之後,你就再也別想見我和兒子,你能舍得?」
「再說了,你能放下我這個仙人夫君委身一個凡人?」
言語中的譏諷之意幾乎湧了出來。
他是這麼篤定,我離不開他。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隻恨我現在靈力沒有完全恢復。
否則定要隔空抽他個嘴巴。
5.
此次情劫,的確耗了我很多元氣。
我修養多天,也沒能恢復仙身。
一個月之後,是謝崢的生日宴。
謝泠聽了談月的提議,將我接到了天界一同參加。
談月溫柔地拉過我的手:「你是崢兒的生母,理應參加。」
是嗎?
無論是謝泠還是謝崢,都沒有主動向賓客介紹我的意思。
我在談月的眼中捉過一絲得意。
她叫我來,隻是為了讓我看看他們一家三口多麼幸福而已。
我甩開了她,挑了個角落坐好。
正自斟自酌時,謝崢轉身向我走來,神色不大自然地伸出手:「禮物。」
我搖頭:「沒準備。
」
小的時候他過生日,我都會費盡心思準備禮物。
隻是每次都被他嫌棄。
哪怕談月隻送了一片葉子,也比我精心準備的好。
謝崢神色一沉,玄機別過了身去:「誰稀罕。」
「我隻要談姨送我禮物便好了,今年生日談姨送了我仙露水,我定要好好珍藏。」
語氣很重,也不知說給誰聽。
我啼笑皆非。
座位坐滿後,謝泠卻遲遲不肯開席。
他幾次抬眼看向最上方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安。
談月為此也有些緊張,頻頻看向門口。
聽說今天的宴會有一位貴客要來。
是謝泠的好友,身份貴重。
不知等了多久,懶散又矜貴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大腦轟的一聲,
我睜大眼睛。
謝泠口中的貴客,不是別人。
正是我的夫君。
6.
我怎麼也沒想到。
謝泠才飛升短短七年。
竟然能跟沈佛因搭上線。
沈佛因是東海那群龍族之首,老龍王唯一的孫子。
生來金尊玉貴,也無法無天。
謝泠跟他,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路的人。
眾目睽睽之下,沈佛因搖著扇子慢悠悠地在首位坐下。
沒有半點遲到的羞愧。
路過我時,他目光毫無波瀾地掠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我松了口氣。
這幅身體還是凡人,臉也與之前不同。
他理應認不出我。
「爹爹!」
一個粉團子瞬移到了所有人面前。
女孩不過八九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肉乎乎的小臉。
是寧玉。
我心裡一緊,險些要落淚。
「這就是小殿下吧?」
談月笑著迎了上去:「真是冰雪可愛呢。」
她眼睛一轉,叫來了謝崢:「這是你崢哥哥,讓他陪你玩怎麼樣?」
寧玉看也沒看謝崢一眼,脆生生地說:「不要。」
談月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謝崢尷尬地站在原地,臉色漲紅。
「寧玉。」
沈佛因笑吟吟地開口:「說話要注意禮貌,到爹爹身邊來。」
寧玉歡快地應了聲。
我依依不舍地凝視著她逐漸遠離的身影。
一步,又一步。
直到跟沈佛因的目光重重的碰上。
視線交織。
恍神間,我聽見謝泠語氣關心地發問:「沈兄,尊夫人可找到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沈佛因面無表情地挪開了眼。
「她應該是S了。」
7.
沈佛因娶我,是為報恩。
我嫁他也亦然。
四歲那年,我在臭水溝裡撿了條奄奄一息的小蛇。
給父母展示過後,我便興致勃勃地養在家中。
那正是受宿敵迫害的老龍王。
後來宿敵找上了門,我父母皆因此送命。
關鍵時刻,老龍王的屬下趕到,才保住了我和他的性命。
老龍王知恩圖報,去閻王那要了生S簿,親筆劃掉了我的名字。
他將我養在身邊,教我修行,當作親孫女一般疼愛。
說起來,
我跟沈佛因才算真正的青梅竹馬。
隻是他沒那麼喜歡我。
老王爺曾想過將我記作龍族譜系中,讓我做東海唯一的公主。
沈佛因得知後,鬧了個天翻地覆。
他冷笑:「誰他爹的想要妹妹?你個糟老頭子,想要妹妹自己認去,別扯上我!」
這件事就此作罷。
不久後,老王爺就下達了婚約。
那段時間,沈佛因總是用各種理由來找我。
人多的場合,那雙黑沉的眼睛亮盈盈地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是想和我商量取消婚約。
但是我不想。
我開始躲著他走。
直到老王爺壽終正寢那天。
他微笑著問我:「你為什麼答應嫁給那小子?是真的喜歡他,還是報這些年我對你的養育之恩?
」
我想起了沈佛因的反應,抿了抿唇:違心道:「為了報恩。」
耳旁忽然傳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沈佛因靜靜地站在門口,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
8.
往事潮水一樣蔓延而來。
我在腦中描摹了當初坐在床頭給我講故事的青澀少年。
又偷偷看了眼垂眼給女兒夾菜的沈佛因。
一時有些恍惚。
沈佛因雖然不喜歡我。
但他為人丈夫,確實是合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