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他們越想控制我,本質上就越害怕我失控。


 


我爸媽開始按照那個帖子裡說的,一邊對我好來接近我,一邊又不斷地打壓我,磋磨著我的自尊心。


 


我媽會騎二十分鍾電動車,專門去買我愛吃的涼菜,她頂著疲憊不堪的臉說:「愛琦,媽媽知道你愛吃特地給你買的。」


 


可下一秒她就又會說:「你語文模擬考一百一十多分有什麼用?要緊的是理科好。」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爸媽現在批評你都是為了你好,都是為了你的將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已經麻木了。


 


原本的我還陷在混亂的矛盾中,妥協和順從與叛逆、反抗一直在我腦袋裡打架。


 


而現在,我心裡的那點愧疚和自責徹底被他們澆滅了。


 


中考的時候,我背著我爸媽報了遠在市裡的重點高中。


 


按照他們的意思,我應該去離家近的那個不錯的高中。


 


我爸媽知道了後大發雷霆,張口閉口就是在罵我不聽話。


 


可他們又在周圍鄰居的一聲聲吹捧中,漸漸又對我放軟了態度。


 


最後我媽冷哼著說:「你知不知道我們這都是為你好,害怕你出去受罪,你出去吃點苦頭就明白了!」


 


心底那顆叛逆的種子一點點催化,逐漸生根發芽。


 


高中住校,隻有周末的時候我才會回家。


 


我爸媽說我上高中之後變化很大,變得更加懂事了,隻不過成績退步得有點嚴重。


 


我淡淡地說:「畢竟是市裡的重點高中,成績好的一抓一大把,我也有好好地努力。」


 


周末的時候我在家也不闲著,一整天都關著門在屋裡學習。


 


高二的時候,我媽在我包裡翻出來一盒煙。


 


她拿著煙盒的手在顫抖,滿臉都寫著難以置信,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愈發扭曲猙獰。


 


她猛地把煙盒摔在我臉上,她罵道:「你現在抽煙了是嗎?這就是你說的在學校好好學習?」


 


我哭著解釋:「不是我的,是我在學校幫老師沒收的違禁品,老師說讓我先保管。」


 


我媽松了一口氣,但仍黑著臉問:「真的?我現在可要給你們老師打電話了啊!」


 


我故作輕松的說:「可以啊,你不信去問我班主任。」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掏出手機打電話,她背著身對著電話那頭嘀嘀咕咕。


 


我整個後背滿是冷汗。


 


掛了電話時候,她說:「我和你們老師確認過了,確實有這件事,下次記得交給你們老師,一個學生怎麼能拿著這種東西!」


 


我有些呆滯地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我陪著我媽下樓散步。


 


我媽看見馬路邊上站著的幾個不三不四的混混,皺緊了眉毛。


 


那幾個混混的眼睛一直粘在我和我媽身上。


 


我媽不滿地念叨:「你在學校少和社會上的這些人來往,不三不四的像什麼樣子!」


 


我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我害怕地跟在我媽身後,我說:「我怎麼會呢!他們這樣看著嚇S人了,我可不敢和他們扯上關系。」


 


我媽滿意地笑了。


 


我心裡卻嗤笑一聲,媽媽,你猜他們叫誰老大?


 


8


 


第二天我騙我媽說要去補習班,實際上我和那群混混一起蹲在了路邊。


 


黃毛叫了我一聲姜姐,遞給我一根煙,然後掏出打火機畢恭畢敬地就要給我點。


 


我冷冷地看著他。


 


旁邊的綠毛接收到了信號,

重重地拍了一下黃毛的頭,她說:「你不知道嗎?姜姐不抽你這爛玩意,懂不懂啊!」


 


我其實不抽煙,隻是捏在手裡裝裝樣子。


 


高一的時候,學校裡有個小太妹看我好欺負故意刁難我。


 


可我不是任由她搓圓捏扁的軟柿子,就和她掰扯起來。


 


本來就是兩個女生互扯頭花的事情,結果流言越傳越離譜,最後莫名其妙我就變成了她們嘴裡的姜姐。


 


在學校門口,那個小太妹帶著一群黃毛綠毛對著我喊姜姐的時候,我渾身的血液都在湧動。


 


那顆叛逆的種子在這一瞬間長成了參天大樹。


 


我能聽到身上的枷鎖碎裂的聲音。


 


恍惚之間,我似乎看到了我爸媽得知我如此叛逆之後的無措和憤怒。


 


這一次我重重地踩在了他們底線上。


 


最嚴厲的家庭,

卻培養出來一個最高級的說謊者。


 


這是多麼地可笑。


 


從那之後,我就開始慢慢享受著這種背著我爸媽離經叛道的感覺。


 


我上課故意睡覺,門門考試專門倒數。


 


回家面對我爸媽的責罵時,我一秒落淚,哭著說這次題目太難了。


 


看著我爸媽想罵我又硬生生咽回去的表情,我心裡止不住地竊喜。


 


我徹底偏離軌道,成了他們最痛恨的那種孩子。


 


學校每次換座位都按照成績排,我的成績被我故意考得很爛,常常和那群混混一起坐在最後一排,圍著垃圾桶和發臭的拖布。


 


可自從換了語文老師做班主任,她一改原來的座位安排,要把差生和好學生分在一起。


 


前排的好學生都不滿意地竊竊私語,後排的混混們吊兒郎當也跟著起哄。


 


我衝他們飛去一記眼刀,

他們就訕訕地閉上了嘴。


 


班主任說是所有人的位置大變,可事實上隻有我的位置變了。


 


我從最後一排坐到了靠窗第三排。


 


我的新同桌是一個扎著高高馬尾辮的乖乖女。


 


她叫陳榮榮,次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


 


她有些猶豫,卻還是試著和我打招呼,她眉眼彎彎笑著說:「姜愛琦,以後我們就是同桌啦。」


 


陽光穿過薄薄的窗簾,在她身上籠罩了一層光。


 


我擺著臭臉沒理她。


 


她真的很奇怪,身上有一種被陽光鋪滿的味道,璀璨奪目。


 


讓我這個活在陰溝裡的老鼠發自內心地畏懼退縮。


 


她會在我上課睡覺的時候,悄悄合上窗戶。


 


我沒好氣地說:「我熱出了一身汗,你用得著多管闲事嗎?」


 


她連忙拿著書小心翼翼地給我扇風,

她嘟著嘴說:「可是睡覺開窗戶會著涼的……」


 


她會在臨近考試的時候把筆記借給我。


 


我說我不需要。


 


她卻說:「不需要你也看看嘛,你就看一眼!」


 


我不情不願地翻開筆記,上面是密密麻麻詳細得不能再詳細的解答。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她的復習筆記是專門為了給我看的。


 


我拽了拽她的小辮子,我滿不在乎地說:「看了我又不懂。」


 


其實我都會。


 


她突然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眼裡像塞滿了星星。


 


她一臉崇拜地說:「姜姜,我之前看過你作文比賽的那篇作文,寫得真的特別好,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做朋友,題目是……」


 


下一秒,

她的嘴巴輕輕地開合,念出了我最恨的那幾個字:


 


「我最愛的媽媽。」


 


9


 


窒息的畫面像波濤洶湧的海水翻滾而至。


 


我想起了母親節的康乃馨,想起了徒步五公裡時的太陽,也想起了不斷被塞進嘴裡的肥肉。


 


最後通通化作了我媽猙獰的臉。


 


我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瞪大了眼睛罵道:「你是不是……」


 


她無措地望著我。


 


到嘴邊的垃圾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懊惱地抓了抓頭發,我實在沒辦法對她惡語相向。


 


就像淤泥本不該玷汙純潔無瑕的花。


 


我開始和陳榮榮冷戰。


 


說是冷戰,實際上是我單方面地遠離她。


 


她孤身一人來到我打遊戲的網吧,

小心翼翼地拿掉我頭上的耳麥。


 


周圍煙霧繚繞,燻得她睜不開眼睛。


 


她說:「姜姜,上學要遲到了,我給你帶了早餐,你最愛喝的燕麥豆漿。」


 


周圍的混混唏噓一片,吹著口哨戲謔地調侃她。


 


她很是不知所措,卻執意留在這裡等我跟她走。


 


她紅著眼睛又說:「姜姜……」


 


我抓起書包,拉著她走出了網吧。


 


高二的時候,臨近作文比賽,陳榮榮想讓我參加,卻又欲言又止。


 


現在的我,就連想象都已經想象不到我媽那塊又爛又臭的石頭該怎麼變成玉石。


 


班主任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我的班主任Ťú⁺是教語文的,臉上戴著一副細框的眼鏡,燙著卷的頭發裡纏著白絲。


 


我媽上周剛給她打過電話,

是她幫我隱瞞了那包煙。


 


她開門見山地說:


 


「愛琦,我見過你之前參加作文比賽的那篇文章,寫得真的很好。


 


「老師覺得,你應該去參加比賽,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我自己。


 


從我出生,我都是為了我爸媽而活著。


 


因為他們的開心而開心,因為他們的憤怒而憤怒。


 


我更多地像是一個作為附屬品,或者已經被馴化的奴隸。


 


從沒有人告訴我,要為自己活著。


 


我一遍遍地揉著衣角,松開又緊握,最後我說:「我已經寫不出來了,我沒有辦法想象我爸媽愛我的樣子。」


 


她愣住了。


 


後來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她說一隻鳥兒應該擁有更廣闊的天空,它的世界不應該隻有那小小的一個鳥窩。


 


傷痛賜予它振翅高飛的勇氣,而不是斬去雙翅自甘下墜。


 


那天,我蜷縮在廁所的隔間裡哭得不能自已。


 


我號啕大哭,心髒跟著一起抽著疼。


 


我頂著紅腫像核桃的眼睛回到教室的時候,把陳榮榮嚇了一跳。


 


她冰涼的指尖擦過我的眼尾,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彎了腰:「姜姜,我一直還以為你是個不會哭不會笑的假人呢。」


 


她知道我已經報名參加作文比賽的時候又驚又喜。


 


每天下課後,她都和我在教室裡研究往年的獲獎作文。


 


她瞌睡得不行,晚自習的時候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Ţû₂


 


我輕輕合上了窗戶,然後在這一刻重新拿起了筆。


 


我無比鄭重又虔誠地,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題目:


 


【陳榮榮和我的夏天。


 


10


 


我又一次在作文比賽上拿了一等獎。


 


學校在大禮堂專門開了一個表彰會,校領導親自頒獎,還來了許多記者。


 


我上臺領獎時,差點緊張得同手同腳。


 


周圍的掌聲和歡呼重新把我包圍。


 


在臺下狠狠拍手的陳榮榮和周圍的人群比起來,渺小得像一粒沙。


 


可在那一刻,我的眼裡卻隻能看見她。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被老師和同學驚羨的目光包圍。


 


就連後排那幾個混混都圍在我身邊說:「姜姐太牛了!」


 


我晃著明晃晃的獎狀說:「看到沒,這不比每天在校門口軋馬路更牛、更拉風嗎?」


 


混混們點頭如搗蒜:「我也想好好學習了!」


 


一時間,我們班裡學習氛圍濃厚。


 


我像一塊海綿,

拼命地汲取以前落下的知識。


 


在學校的生活充實又快樂,我仿佛重新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但這種飄飄然的快樂像酒精一樣麻痺了我的大腦。


 


讓我忘記了,我爸媽根本不會因為我的榮譽而為我驕傲。


 


周末回家,我媽從書包裡翻到了我的獎狀,她眉開眼笑地一行行掠過,最後視線停在了作文的題目上。


 


她喃喃自語道:「陳榮榮和我的夏天。」


 


她啪的一聲合上獎狀,砸在了書桌上。


 


她黑著臉質問:「作文的命題不是說寫最想感謝的人嗎?你最感謝的人不應該是你的父母嗎?」


 


「放著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的爹媽不去感謝,你去感謝一個外人?」


 


我冷聲說:「出去。」


 


她的耳朵裡像是塞了棉花,根本沒聽到一樣,她拍著胸脯咆哮:「這個叫陳榮榮的是養你了?

還是給你錢供你吃喝了?她算個什麼東西能和你的親生父母比較?」


 


心裡壓抑著的怒火在此刻被點燃。


 


她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在我眼前逐漸放大。


 


我大聲地反問她:「我有什麼可感謝你的?感謝你撕碎我送你的花?感謝你讓我走五公裡走回家?還是感謝你逼著我吃肥肉?」


 


「你承認吧,你根本就不愛我,你對待我還不如一隻被圈養的牲口!你隻想在我身上找到你作為母親的尊嚴和地位!」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