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這一次不是脫口而出,而是更加深思熟慮後的肺腑之言。
我媽氣急敗壞把獎狀撕成粉碎的時候,我Ṭù₋覺得我像是個笑話。
我嗤嗤地笑了起來,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媽媽,你不知道吧,我在學校抽煙去網吧,我早就已經不學無術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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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出藏在衣櫃裡的煙在我媽震驚的目光中塞進了嘴裡。
她的臉慘白一片,氣得渾身都在抖。
在打火機點著的一瞬間,她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
她梗著脖子罵道:「姜愛琦!你這輩子都毀了!」
頓時整個臉頰像火燒起來一樣疼。
可我渾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地湧動,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反抗。
我笑著說:「毀了就毀了,
你們不是覺得我什麼都不行嗎?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嗎?」
「我如你所願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你怎麼還不高興呢?」
我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我媽白著臉,嘴巴開開合合愣是沒想出一句反駁我的話,最後踩著拖鞋摔門離去。
在那天,我和我爸媽徹底鬧掰了。
他們任由我卷著鋪蓋離家出走,隻坐在沙發上陰陽怪氣地說:「你抽煙喝酒泡網吧,不學無術的下場就是去廠裡擰螺絲。」
「我們就看你什麼時候大著肚子哭著回來求我們!」
他們用這個世界最惡毒的話詛咒著自己的女兒,恨不得我發爛發臭。
當天晚上,我就看到老媽用熟悉的 IP,在論壇問:【假如我給女兒斷了生活費,她會不會就聽我的?】
我冷笑。
聽你們的?
做夢去吧。
我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個破碎的家,再也沒回去過,周末都在學校待著。
我發起狠來學習,宿舍晚上十點半熄燈,我就蹲在樓道裡借著走廊的光看書。
夏天的晚上,走廊裡全是蚊子,我的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蚊子包。
陳榮榮見我這副慘樣,硬是把她唯一的小臺燈借給了我,還塞給我好幾瓶花露水。
果然,我爸媽從那天後,再也沒給過我一分錢。
我靠著作文比賽那點微薄的獎金硬是撐到了高二的暑假。
我無家可歸,幹脆瞞著陳榮榮申請了留校。
我白天在奶茶店搖奶茶攢生活費,晚上就用陳榮榮留給我的小臺燈學習。
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時候,我爬到了年級第三。
打印著班級成績排名的那張紙被貼在教室後排的牆上,
我和陳榮榮的名字現在隻差短短的兩釐米。
她在我身旁笑著笑著居然哭了出來,我彈了她一個腦瓜崩,我說:「你哭什麼?怕我搶了你的第一名啊。」
她搖搖頭然後一把抱住了我,她說:「太好啦,這樣大學的時候,也能和姜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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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我執意考去了離家幾百公裡的地方。
在那個青山綠水滿是花兒盛開的陌生城市裡有陳榮榮。
高考出成績的那天晚上,我爸媽離奇地給我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譏笑,她說:「姜愛琦,怎麼樣,考了多少分?現在知道沒有爸媽你就什麼都不是了吧?」
「隻要你現在哭著求求我們,我們就讓你回家,或許還能給你機會復讀一年。」
我啪的一聲合上電腦,
我說:「媽,不麻煩你操心了,我考了 622。」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我又說:「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們,謝謝你們把我趕出家門,要不然留在家裡,天天看著你們兩人的臉,我可能真的要去技校了。」
電話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媽連一句狠話都沒撂下就匆匆忙忙掛斷了電話。
他們後來倒是也給我來過幾次電話,無非就是問我考去了哪裡。
他們知道我已經被那個離家幾百公裡的學校錄取了,對我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
我媽像炸了毛貓對著電話吼叫:「考了個好大學就忘記了爹媽,我以後一分錢都不會給你,我看你上什麼學!」
「最好餓S,S在外面,一輩子都不要回來!」
我有手有腳怎麼會餓S?
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我暫時隻用擔心我未來四年的生活費。
我在肯德基打工,當保潔打掃廁所。
我拿著拖布在外面擦玻璃的時候,從玻璃的倒影裡看到了陳榮榮。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問我為什麼騙她。
我一直沒有和她說我離家出走的事情,她以為我每天忙得四處旅遊,顧不得見她一面。
她擦掉眼淚後說:「姜姜,我和班主任說說,讓她贊助你上大學好不好?」
我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之前她補課就不願意收我的補課費,何況我已經畢業了,沒有理由再去麻煩她了。」
她抽抽搭搭地說:「嗚嗚嗚……沒事的,班主任是我媽。」
我差點驚掉了下巴。
我再三推脫都壓制不住班主任和陳榮榮兩個人的熱情。
陳榮榮把我的行李從出租屋裡打包帶走,
連著我一起搬去了她家。
我要出去打工,她S活都不讓,連拖帶拽地拉著我和她去旅遊。
班主任滿意地點點頭說:「愛琦靠譜,有你看著榮榮我很放心。」
九月開學的那天,班主任送我和陳榮榮去學校,她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她揉著我的腦袋說:「以後每個月我都會給你打一千五,你要好好學習。」
「你也不必有負擔,隻要是我的學生就都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始終不敢接過她遞來的銀行卡,陳榮榮先我一步拿過卡三下五除二塞進了我包裡。
她說:「看你那傻樣,給錢還不要呢!」
我心裡暗暗發誓,我會把這筆錢成百倍千倍萬倍地還給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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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四年都過得很順利。
大三的時候我開始跟著老師做項目,
後來順利地進入了一家不錯的公司實習。
陳榮榮則是被保研,學校有個名額安排她出國留學。
她糾結著要不要去,我對著手機點了兩下,把銀行卡的餘額給她看。
我說:「你要讀一輩子書,我就供你一輩子,姜姜養你。」
欠班主任的錢早就已經還清,可隱藏在裡面的恩情或許我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畢業那天,我和陳榮榮手捧鮮花站在燦爛的陽光下合照。
我抿著嘴,看向鏡頭的眼睛不自覺地轉到了她臉上。
相機的快門按下,將這美好的瞬間定格。
這張照片,我和陳榮榮一人一張。
我的那張被我放在了辦公桌上,一抬頭就能看見。
而她的那張跟著她去了異國他鄉。
送她去機場的那天,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說:「別忘記我啊,我可是會生氣的。」
她走後,我就隻能在手機屏幕裡看到她。
她會和我分享生活裡的小事,從路邊的小黃狗到學校的花壇裡的小蜜蜂。
我在公司也慢慢地爬到了不屬於我這個年紀的位置上。
可我的野心很大,我想要的絕不是如此而已。
我辭掉了光鮮亮麗的工作,開始創業開公司。
正好趕上了自媒體的紅利,我的小公司蒸蒸日上。
這樣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高中,忙碌又充實。
我現在也可以高高地仰起頭,坦然地面對人群中的非議。
不隻是錢給了我底氣,更是被重新拾起的自信。
這天我的手機摔了一下後就開不了機了,我連忙翻出備用機,又帶著壞掉的手機去店裡修。
公司的幾份重要文件還在我手機裡沒來得及備份。
更重要的是,裡面有陳榮榮和我高中時候的照片。
維修店的老板叮叮當當一陣鼓搗下,最終開了機。
我剛松了一口氣,我的備用機就響了起來。
來電的號碼陌生又熟悉,是我媽。
我很久之前就把我爸媽拉黑了,現在換了手機,之前的黑名單不會同步到備用機上。
我勾起嘴角,然後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被接通的時候,我媽沉默了很久才試探性地喂喂了兩聲。
我說:「我能聽見,你有什麼事?」
我媽在這一刻突然放聲大哭,她哭喊著說:「姜愛琦!姜愛琦!你這麼多年S哪裡去了?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她說要不是她時不時就和我以前的同學打聽我的消息,她都要以為我S了。
她還說她去我的學校找我,
卻連校門口都進不去。
她在電話裡哭著喊著要見我,求我回去。
最後她說:「爸爸媽媽一直都很想你啊。」
我冷笑著說:「可是你和我爸不是讓我S在外面一輩子別回去嗎?」
「愛琦……你爸S了,回來給他上炷香好嗎?」
我舉著電話的手一頓。
掛掉電話之後回神,我才發現我聽到我爸的S訊時,心裡居然沒有一點波動。
沒有那種惡有惡報的暢快,也沒有失去親人的痛苦。
隻剩下冷漠與平靜。
我光鮮亮麗地站在我媽面前的時候,她差點沒認出來我。
她卑微地弓著腰在鞋櫃裡翻我的拖鞋。
片刻後她愣住了,因為這個家裡早就沒有絲毫我存在的痕跡了。
我媽尷尬地笑笑,
擦了擦手想拉我又縮了回去。
我摘掉墨鏡進屋,環顧著這個困了我十幾年的狹小宿舍。
沒有什麼變化,我初中作文比賽的獎狀還貼在電視機後面的牆上。
唯一的變化是客廳的櫥櫃裡多了一張黑白照片。
是我爸的遺像。
我淡淡地問:「他是怎麼S的?」
我媽再也繃不住,捂著臉啜泣道:「你爸S性不改,天天喝酒,那天喝多了非要去修插線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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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活在酒裡,也S於酒中。
他常常說:「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
可事實上酒這種東西,百害而無一利。
我爸騎著電動車搖搖晃晃回來的那天晚上,他給電動車充電時發現,插線板壞了。
他執意拿著螺絲刀擰開了插座盒子,
接著就被噼裡啪啦的火花電到,然後重重地栽倒在地。
倒地的時候,磕到了腦袋。
我媽回憶起我爸的事情時,蜷縮在沙發上哭得很是傷心。
瘦削的脊背一聳一聳地。
我略過我爸的照片,徑直走向了貼在電視機後牆上的獎狀。
我一點點摳掉膠帶把它撕了下來。
我媽見到我的動作,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愛琦,你還記得嗎?你初中作文比賽拿了一等獎呢,題目是『我最愛的媽媽』。」
我最愛的媽媽。
她興衝衝地和我回憶著從前,那一點一滴母女相處時的美好時光。
我當著她的面把獎狀撕了個粉碎。
我的媽媽本就是一塊幹硬粗糙的頑石,不是我想象中那塊藏在頑石裡的美玉。
在洋洋灑灑飄落的碎屑裡,
我第一次從我媽的臉上看到了「絕望」兩個字。
她自私又不堪,從沒有愛過我。
我以前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情,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天底下,確實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
我在這一瞬間釋然了。
我對著我媽說:「這是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最後一次。」
她連拖鞋都顧不得穿想追著我出來的時候,我毅然決然地摔上了門。
在回公司的高鐵上,陳榮榮給我打來了電話,電話裡她不滿地說:「
你去哪了啊?我在你公司沒找到你。
「難得我這次回國沒告訴你,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結果你背著我偷偷出去玩……」
我笑著說:「馬上回去。」
我笑著笑著莫名其妙又哭了。
窗外是層層疊疊的青山,
有高高盤旋的鳥兒穿梭其中。
一隻鳥兒應該擁有更廣闊的天空,它的世界不應該隻有那小小的一個鳥窩。
傷痛賜予它振翅高飛的勇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