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麼,我和池越在他們眼裡早就信譽全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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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當天,酒店來了很多親戚朋友。


 


我穿著條淺香檳色的禮服長裙,和池越一桌一桌地敬酒。


 


我杯子裡的是白開水。


 


我喜歡看池越手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的模樣,喉結滾動的一剎,迷得我七葷八素。


 


敬完這桌敬下一桌。


 


池越走在前頭,一隻手背過來,手指引誘般地晃了晃,示意我把手放上去。


 


這一放,可就是一生了。


 


我沉浸在這喜氣洋洋的氣氛中,我弟突然過來找我,帶著不好的預感說:「姐,池越哥的外公來了,請你跟池越哥過去一趟。」


 


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差點讓裡面的酒灑出來。


 


其樂融融的場面被一支冷箭擊碎,砸場子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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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婚宴後臺。


 


許久不見的池越外公跟五年前一點都沒變,渾身低氣壓地坐在椅子上。


 


我爸媽和池越爸媽全都謹小慎微地站在一旁。


 


宋露也來了,一副觀賞好戲的樣子瞧著我進來。


 


池越進門叫了聲外公。


 


「池越,你還知道你有個外公?知道我不會應允這件事,幹脆連請都懶得請了,想先斬後奏?」池越外公冷言冷語地說完,鋒利的目光轉向我。


 


他對我比對他外孫客氣了點,但笑不見眼底,字字帶刀,「梁小姐記性這麼差?才幾年就忘記我們的約定了?」


 


一屋子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爸著急地問我:「嘉諾,什麼約定?」


 


我想抽出被握在池越掌心裡的手,但他抓緊我,緊盯著我,

也在等我的答復。


 


我平靜地對他笑了下,說:「池越,我們出去說吧。」


 


「就在這裡說。」他拉住我,樣子變得嚴肅。


 


不和諧的氣氛使人心頭發緊。


 


我長舒一口氣,堅定了心中這個衝動的決定。


 


我用力掙脫他,毅然決然地回到了訂婚宴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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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不是個喜歡出頭露角的人,偶爾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事,都要許久才能平復波動的心情。


 


所以五分鍾後,我坐在自己的車裡,無法克制自己不斷回想,剛剛麥克風拉響的電音、滿庭賓客大同小異的驚訝模樣,還有我拖著長裙大步離開宴會的終章。


 


我終於把一切都揭開了。


 


當著那麼多親友的面,在眾目睽睽之下,掩藏在心裡最深處的、讓我無數次感到不公的真相,

我不管不顧,像傾倒一桶積攢許久的垃圾那樣,痛快地把它全倒了出來。


 


我喜歡池越。


 


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都喜歡。


 


甚至我們在一起,都是由我開始的。


 


喜愛至此,我又怎會輕易放開他。


 


我家屬於他們上層圈子定義的「new money」家庭,也就是俗稱的暴發戶。


 


因此,本市許多名流對我們不屑一顧。


 


也是因此,池越外公不喜歡我。


 


當年高考後,池越是要被家裡送去國外念書的。


 


可是他為了我,把好好的規劃全推翻,跟家裡鬧個不休,無法收場。


 


所有人對他束手無策。


 


直到池越外公找到了我。


 


那天,他不是來和我商量,或是向我開條件的,我這個小丫頭在他眼裡根本什麼都不算,

他隻是來通知我。


 


他告訴我,我爸的工廠突然被勒令停工,還有我弟隻因一次遲到就被學校開除的事,都是他做的。


 


他告訴我:「想辦法讓池越去英國,一切便可解決。」


 


我隻覺得不可思議。


 


我想立即回去,把這些事情告訴池越和我爸媽,大不了和這老頭子撕破臉。


 


但冷靜下來後,我猶豫了。


 


我們這一家,撕得起嗎?


 


稍不留意,可能就連跟池叔叔夫妻的情誼也毀壞了。


 


他們對我那麼好……


 


如果兩個家庭決裂,我以後就連池越的面都見不到了。


 


當時年紀小,道行淺,膽小如鼠,心亂如麻。


 


這些東西交織著壓迫下來,致使我最終走入了池越外公的掌控。


 


於是,

和這一次鼓起勇氣揭露的衝動如出一轍。


 


就在蔣舶西送我回家的那個夜裡,我一把拉過他,為前方的池越營造了一個借位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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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離開了酒店。


 


池越沒有追出來。


 


我在眾目睽睽下對他最敬重的外公這樣不客氣,他一定生氣了吧?


 


我回到家把自己關進臥室,脫下我精心挑選、美美穿上的敬酒服。


 


然後在床上躺屍,等待迎接我爸媽回來後的暴風雨。


 


幾個小時後,我爸媽和弟弟回來了。


 


我做好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準備了,一聽到他們上樓的動靜,擔驚受怕地把腦袋縮進被子裡。


 


但我爸隻是站在門口,輕聲詢問我晚飯想吃什麼。


 


眾所周知,父母對我們的示好,統一表現在喊你出來吃飯上。


 


我什麼都不想吃,

連動都不想動。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臥室的門又被人打開了。


 


我趴在枕頭上萎靡不振地說:「我說了不吃了,你們吃吧,不用管我。」


 


說完感到不對勁,一回頭,進來的竟是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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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疲憊地丟開西裝外套,脫了鞋子鑽進我被窩。


 


「給我讓個地方,你這床太小了。」池越說。


 


我全程呆愣地看著他。


 


他在我旁邊躺下,捏了捏微蹙的眉心。


 


片刻後,睜眼看我,笑著問:「看什麼?你這呆樣。」


 


「你怎麼來了?」


 


「你是我未婚妻,我來找你不應該嗎?」


 


我又想起上午訂婚宴上的鬧劇,「可是你外公……」


 


「我外公住院了。」


 


我趕緊坐起來。


 


「住院了?不會是被我氣得吧!」


 


池越給了我一個無奈的表情。


 


我頓時六神無主。


 


我是挺討厭那老頭的,但實在不想弄成這樣的情勢。


 


「沒大事,高血壓犯了,已經穩定了,我剛從醫院回來。」


 


「那我,是不是該去看看他?但他應該不願意見我吧。」


 


池越把我扯到他旁邊,讓我躺下,像抱一隻玩偶一樣,手腳都摟住我。


 


他下巴蹭蹭我頭頂,「不用,你們扯平了,以後互不相欠。」


 


我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又不太敢相信,真就這麼輕飄飄過去了?


 


那他爸媽也不介意嗎?


 


池越說:「今天來的賓客們都在討論他老人家,回去又是一傳十十傳百,他德高望重幾十年,一下子晚節不保啊,你說是不是?


 


我:「對不起哈。」


 


他哼了一聲,「現在知道對不起了,當初踹掉我的時候倒幹脆。」


 


我:「?我是說對不起你姥爺。」


 


他根本不停,把我摟進懷裡。


 


「有點累,梁嘉諾,陪我睡會兒吧。」


 


我不再說話,乖乖躺著,默默地凝視他睡著的樣子。


 


今天的事鬧得我滿身疲憊,如今總算可以放松神經。


 


半夢半醒時,我聽到池越在我耳邊輕聲說:「梁嘉諾,我騙你的,給你做檢查的大夫是我熟人,其實你根本沒有寶寶。」


 


我困得不想說話,想了想,決定還是也跟他說實話吧。


 


「我知道啊,我早就用驗孕試紙測過好幾遍了。」


 


為你一葉障目,為你螳臂當車,我們都是一樣。


 


35


 


池越外公出院後,

我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下。


 


和池越的訂婚並沒有因這個插曲終止,池越父母也沒有為此怪罪我,還親自上門,為這件事向我家真誠道歉。


 


隻是那天訂婚中途被打斷,我至今都沒見到池越準備給我的戒指。


 


沒多久,我和他搬出來同居了。


 


晚上不想做飯,池越拉我出去吃。


 


吃完也沒急著回去,牽著手在繁華的商圈散步消食。


 


一幢幢燈火通明的大樓,像放在一起的璀璨流光的珠寶盒子,氣候轉暖,夜裡的微風挾裹了花香。


 


走到天橋上,池越停了下來。


 


我也立刻想起,這裡是我們以前放了學不回家,在這裡偷偷戀愛的地方。


 


隻不過才五年的時間,這裡的變化日新月異,和我們一樣,就像青澀單薄的少年,成長為頂天立地的成年人。


 


天橋上人來人往,還有街頭藝人在彈吉他。


 


我跟池越摟摟抱抱,小腹被一個硬硬的東西硌到了一下,讓我差點想歪。


 


我愣了一下,手伸進他外套口袋裡,然後意外地掏出來一隻戒指盒子。


 


池越「嘖」了一聲,伸手來搶。


 


我靈活地閃開他,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看到了我心心念念數天的訂婚戒指。


 


36


 


我這反應真就和動畫片裡的人物一樣,雙眼赫然一亮,嘴巴張大,「哇」的一聲贊嘆。


 


他很懂我。


 


這枚戒指設計簡約精巧,戒圈是一圈光滑的铂金,中間鑲嵌一顆銀白色的方形鑽石。


 


就很像一塊小方糖,光是看一眼就甜滋滋的。


 


我高興地把戒指遞給他,「快給我戴上啊。」


 


「手怎麼這麼快。

」池越埋怨著給我戴上了。


 


可能他還有自己的求婚步驟,沒料到這樣就被我打斷了。


 


我有些懊悔地看著他,「那這就沒了?就算求婚了?」


 


「你覺得呢?」池越說著,漫不經心地看了眼手表。


 


「5,4,3,2,1。」


 


九點整了。


 


我沒搞懂他好好的念什麼倒計時,就聽到周圍爆發出一陣驚嘆聲。


 


潛意識地扭頭望向遠處。


 


一棟棟接踵不窮的摩天大樓的牆壁上,巨大的 LED 接連滾動著紅色的像素愛心,「marry me」的英文字符,和兩個名字的字母縮寫——


 


「CY LOVE LJN」


 


我看愣了。


 


直到一旁路人紛紛舉起手機拍照發朋友圈,好奇地探討起來:「誰是 LJN 啊,

好羨慕她!」


 


我才逐漸反應過來。


 


這種事我隻在網上刷到過別人的,羨慕是挺羨慕的,一輪到自己,心情怎麼又害羞又甜蜜,又想躲開人鑽到地底下。


 


我瞪大眼睛看著池越,不可思議地說:「你……」


 


你有錢就燒著玩是嗎?


 


還玩全城表白?


 


這也太高調了吧!


 


池越湊近我,「唷,誰的小鹿撞這麼厲害?」


 


真要命,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我劇烈的心跳聲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我我我,我話都不會說了


 


但不用我說什麼,池越歪頭吻住我,低低的聲音從相接的唇瓣間溢出。


 


「梁嘉諾……」


 


以前聽過一個說法:如果你對一個人有很深的感情,

你就會更喜歡叫 ta 的全名。


 


就算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我也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所以我閉上了眼,也回應他道:「我也是的,池越。」


 


37(時差 7 小時)


 


池越驕傲一世,當年遠走他國,實實在在是被梁嘉諾傷透了心。


 


在英國的那五年,是他此生最難熬的時間。


 


倫敦和國內時差 7 小時,他的手表上永遠都有著兩個不同時區的時間。


 


當他每一次看時間的時候,他都忍不住在想:梁嘉諾現在正在做什麼?


 


他又很感謝這 7 個小時的時差。


 


這樣,每到在睡前想起她,他至少知道,此時此刻,她不會正躺在別的男人的懷裡熟睡。


 


否則僅僅是想想,他都能發瘋。


 


他原以為這五年他都要在發瘋中度過。


 


第一年,他醉生夢S地混跡留學生圈子,玩遍英格蘭。


 


第二年,身心疲憊的他找回了高傲的初心,開始投身學業。


 


第三年,他頭角嶄然,取得多個榮譽獎章,又成了那個優秀的池越。


 


第四年,他徹底接受新的生活,開始淡忘心裡的那個人,隻是眼裡還是見不得成雙成對的東西。


 


第五年,他走在學院裡,隱約瞥見人群中的一道熟悉身影。


 


一剎那,所有的所有都被他拋到腦後,他跑過去,手掌放在那個女孩的肩頭,顫著聲線叫了聲「梁嘉諾」。


 


女孩轉過頭來,一見他就羞紅了整張臉。


 


是一個陌生的韓國女孩。


 


他說了聲抱歉,心間又一次撫平波瀾,回歸理智和沉靜。


 


夜裡,他獨自來到一間 bar 喝酒。


 


一通老友的電話從國內打了過來,

手機在吧臺上振動不止,上面顯示著「方瑤」二字。


 


又是與那個人相關的兩個字。


 


他拿起手機正要掛掉,不知怎的,突然猶豫了一下,滑動接聽。


 


「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