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我生病了不肯吃藥。
他跪在我面前,給我遞了一把刀。
「姐姐,吃一口藥,我就讓你劃一刀。」
1.
周阿姨S了,S的時候還懷有六個月的身孕,所有人都認為是我動的手,包括我的父親。
因為那個女人肚子裡的是他的種。
我呆呆地看著他抱著地上的女人哭號,佣人們亂作一團,醫生來了,警察來了,有人控制住了我,有人踹了我的心窩一腳,鑽心地疼。
她的身體還是溫熱的,她在我耳邊的低語還那麼清晰——
「囡囡,如果你是我的女兒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怪隻怪,你礙了書嶼的道。」
她的尖叫引來佣人,
在別人眼裡,是我將她從二樓推下去的。她躺在我爸懷裡,明明痛得已經睜不開眼了,卻還要將我最後一軍,「對不起……下輩子、下輩子你做我女兒吧……好不好……」
她S了。
法院判我過失S人,服刑七年。
我剛剛成年,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有一個光明的未來。那些美好的東西,隨著法槌的落下,一齊被粉碎了個幹淨。
……
我和周書嶼成了姐弟,那年,我十一歲,周書嶼九歲。
周阿姨是我爸初戀,運氣不好嫁給了一個家暴男,家暴男入獄,她拉著周書嶼在人才市場找工作,遇到了我爸。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周阿姨那天,她摸著我的頭問我的名字,
說她是來照顧我的,背後有個怯生生的小弟弟冒出腦袋,可愛得像小天使一樣,糯糯地喊我「姐姐」。
她確實是來照顧我的,後來照顧到我爸床上去了。我父母是商業聯姻的關系,我媽迅速分割完財產,卻把我丟下了。
知道他們結婚是在婚禮結束之後,我衝進會場,隻見周書嶼穿著筆挺的禮服,打著漂亮的領結,他的身邊是穿著紅色敬酒服的周阿姨。
嘈雜的會場安靜了一瞬,我爸爸的表情有些尷尬,「囡囡,先回家好不好?」
所有人都在瞞著我。
我看到他給周書嶼夾菜,周阿姨笑得像朵花兒,飯桌上其樂融融,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周書嶼也給我夾菜,我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我嫌髒。」
我爸爸想要打我,被周阿姨攔住,「別打孩子!」
周阿姨一直想討我的歡心,
可我覺得,她無論做什麼都顯得假惺惺。從那天開始,我就不和他們一起吃飯了。
後來我做了一件錯事。
那天,我看到我爸爸笑著給周書嶼輔導功課,周阿姨坐在一邊織毛衣。我爸爸見到我時表情有一絲不自在,仿佛我才是那個外人。
明明周書嶼和他沒有一點血緣關系,可他對周書嶼的關照卻比我的還多——他從來沒有給我輔導過功課。
我在他們結婚後,第一次約周書嶼去後山玩。沒有星星的夜晚,我坐在樹上,看他找不到我,從惶恐不安變成號啕大哭。
我隻是想嚇嚇他,可是我爸爸不信。他說周書嶼受刺激後有了心理障礙。周阿姨將我抱在懷裡,眼睛紅紅的像隻兔子,「囡囡不是故意的,對不對?」
我掙脫出來,將她推向一邊,「不如你也去山裡待一晚,
我就不找他的麻煩了。」
我沒想害她的。
明明隻是負氣的話,我沒想到她真的會去,更沒想到她失足跌進河裡,下半生隻能以輪椅為伴。我爸爸知道後打了我一耳光,我的左耳再也聽不見了。
周書嶼從夢魘中醒過來。
他再也不會對我笑了。
2.
七年後。
我給獄警鞠了個躬,他將鐵門打開,「曲音音,以後別再進來了。」
鐵門仿佛隔著兩個世界,我的閨蜜葉柔紅著一雙兔子眼,妝容精致,記憶中一身藍白的校服被昂貴的小黑裙替代,身後的那輛車一看就不便宜。我衝她微笑,「葉柔,變漂亮了啊。」她衝過來抱住我,肩膀聳動,很快就將我的衣服打湿。
葉柔是唯一一個相信我沒有S人的人,這些年來,一直是她一個人在為我奔走。
她將我接進她買的公寓,房間裡散發著洗衣粉的清新味道。
「音音,你有家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慢慢地蹲在地上,最終號啕大哭起來。
那晚,我和她躺在床上,說了好多話。
說到當年,因為周阿姨下半身癱瘓,我被我爸一巴掌扇聾了左耳,在外國出車禍又斷了左手食指,錯過了伯克利少年班的招新,再也沒法拉小提琴。
說到直至我回國那年,肇事司機依舊逍遙法外。某次文藝匯演,我被誣陷推趙悅下樓,害她上不了臺,被周書嶼打暈關在器材室錯過表演,承受了兩年的校園暴力。
說到我父親與我斷絕關系,從來沒有來看過我。而周書嶼接管了公司,江湖人稱「小周總」,生意在全國都幹得風生水起。
真是……好大的笑話。
「你想怎麼辦?」
我把頭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半晌笑說:「先找個工作吧,把吃飯問題解決了。」
……
我有案底,找工作找得很辛苦。彼時我正在一家小公司裡面試,面試官接了個電話,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擺擺手,「可以了,下一位。」
我頷首,在洗手間裡整理衣服的時候,聽幾名面試官討論,「猜猜我剛剛接到誰的電話?大老板的,搞不好咱們把她錄用了,自己就得下班走人。」
「有案底的人,還是算了吧。」
我坦然從洗手間走出,似笑非笑地瞥了她們一眼。她們嚇得不輕,匆匆走了。
快一個月了,怪不得沒有公司願意錄用我,連奶茶店的活都找不到。
我被針對了,針對我的人也很好猜——曲東沅還在療養,
這個人十有八九就是周書嶼。
3.
接到錄用電話的時候我正在菜場,和阿姨為了兩塊五的青菜討價還價。周邊是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對方語氣不耐:「會議還有半個小時開始,你到底來不來?」
「來!」我掛斷電話,丟下一句「我不要了!」就跑,把阿姨高聲揚起的「賣給你!」甩在身後。
我找了個超市儲物櫃,把手裡的菜放在裡面就往公司趕。
結果自然是沒趕上。
保安以我穿著不正式為由將我攔在公司大門外,「你說你是來工作的,那你的工作牌呢?」
我皺著眉解釋:「半小時前才通知我過來。」保安滿不在乎地掃了我一眼,「那你給通知你的人打電話吧。」
對方電話關機,保安看我的眼神逐漸不耐,偌大的公司門口一棵樹也沒有,我又是跑來的,
隻能站在公司門口等著。
等了三個小時,對方的電話終於接通,卻在電話裡破口大罵:「不是我說你,能來就來,不能來就滾蛋!讓一堆人等著是幾個意思?!」
我看見那個穿著筆挺的男人拿著手機走出門,他的聲音和電話裡的重合,我朝他鞠躬道歉,「對不起。」
「你就穿這?」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讓我有些不舒服,保安走過去和他打了個招呼:「穆經理。」他微微點頭,又瞅了我一眼,「還不快進來,是要我請你嗎?!」
本就是下班點,我一身地攤牛仔褲加 T 恤衫,白領們戲謔的眼神讓我很是尷尬。
我局促地坐在辦公室,他翻看我的簡歷,眼中越來越不屑,「原本以你的學歷是進不來盛華的,不過……既然進來了就好好幹,先去秘書處報到吧。」
我錯愕地抬起頭,
「我……應聘的不是銷售嗎?」
他嗤笑一聲,「銷售的學歷至少也要本科,沒看錯的話,你才高中畢業吧?」我不自覺地捏住衣角,他將簡歷甩進垃圾桶,打了個哈欠,「沒事就滾。」
我看了一眼垃圾桶裡的簡歷,垂眸說了一句「謝謝」就帶上了門。
我不能萬事都靠葉柔。
4.
秘書處忙得團團轉,但我卻沒被安排什麼活,我問秘書長申潔有沒有什麼工作安排給我,她讓我去幫大家買咖啡。
「曲音音,我要的是抹茶!不是抹茶拿鐵!」「這個冰美式怎麼這麼難喝?曲音音,你去幫我換成卡布奇諾。」「曲音音,我不想喝這家的,你去買另一家的給我。」
……第一次點單的時候說清楚很難嗎?!
買咖啡的人很多,
我的單子多,咖啡店的員工忙得不可開交,讓我在一邊等。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小時,待我提著新買的咖啡回到秘書處,已經沒有人在那兒了。
「請問一下……秘書處的人都去哪裡了?」
保潔阿姨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穆經理讓他們去十八樓開會了。」
電梯偏偏在檢修,我提著兩袋咖啡走安全通道,安全通道陰森森的,好不容易爬到十八樓,會議已經結束了。
我和穆經理、同事們面面相覷。穆經理黑了一張臉,「曲音音,你去幹什麼了?不知道開會嗎?是不是還要我親自去請你?」
我張了張嘴,解釋卡在喉嚨裡,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從高二那年就已經知道,很多事情都解釋不清楚的。無論我身上長了多少張嘴,都解釋不清楚。
沒必要解釋,
沒必要對所有人有期待。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嘲弄有之,忍俊不禁有之,幸災樂禍有之,我頭發凌亂,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提著兩袋咖啡站在中間,像個小醜。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去,沒有人再看我一眼。
5.
過了幾天,穆經理,也就是穆堯把我叫進辦公室。他交給我了一份材料,「負責跟進一下這個 case,三天後給我報告。」
我接過翻閱了一下,認出這是文靜一直在跟的工作。
「穆經理,我記得這是文……」
對方似乎對我從來就沒有好臉色,「文什麼文,能幹幹,不能幹就去財務處結工資!」
下午的秘書處,不出意料,我還沒走進衛生間就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文靜都氣哭了,自己跟了兩個多月的項目,
沒想到是給別人做了嫁衣。」「那個曲音音是什麼來頭啊?高中學歷也能進秘書處?」「空降的關系戶吧,申姐估計知道點什麼,要不去問問她?」
我默默地從衛生間門口離開,回去整理資料。
夜晚的辦公室一片安靜,隻有我的電腦還亮著。我揉了揉酸澀的眼角,給葉柔打了個電話。
「嗯……加班……今晚不回來。」
隔天穆堯就收到了我的報告,他看了幾眼就把報告摔在我的臉上,「什麼鬼東西?公司養你是吃白飯的嗎?!重做!」
「好的。」我將地上的報告撿起來,鋒利的 A4 紙劃破了我的手指。
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弱肉強食是這個社會的法則。待做好心理建設,我重新檢查了一遍妝容,確定看不出來哭過後,
打開衛生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