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將水砸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
「音音,爸爸錯了……」曲東沅緩緩彎下腰,將玻璃碎片撿進垃圾桶。他的頭發白了許多,我用蘋果砸了他的腦袋,「不是所有的道歉都會換來原諒。」
「七年前你幹什麼去了?七年前你幹什麼了?!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這個代價為什麼要我承擔?!」
「音音……爸爸不是……」
「出去。」
照以往,我是不敢和曲東沅這麼說話的,我怕他打我。從小到大他笑的次數很少,對我一直都很嚴格。
秘書進來敲門,「曲總,會議還有三十分鍾開始,
我們該走了。」
他見我不理他,抹了抹眼角,「音音,海市那邊有一個人的配型結果和你吻合,你看……咱們盡快把手術做了,怎麼樣?」
我歇斯底裡地將所有人趕出去,「不做!滾!都給我滾!」
「嗚嗚……嗚嗚嗚……」
室內隻剩下醫療機器運轉和哭泣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小小的呼喚從門口傳來。
「曲音音。」
我抬起頭。
「……洛芙?」
她怎麼會在這裡?
18.
洛芙高考結束後去了醫科大,現在就在這所醫院工作。她知道我在這兒住院,請人頂了夜班過來的。
世界真小。
洛芙是當年為數不多對我沒有惡意的人,我難得有了好臉色,「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之前逛街就遇到了,當晚加了個好友,一直沒說上話。
洛芙咬了咬唇瓣,「曲音音,對不起。」
這好端端的道什麼歉?
「當年我看到了,是趙悅故意摔下樓的,你還想去拉她來著。可是……可是她勢力太大了,我不敢說……」
「對不起……我一直想和你道歉,我應該站出來的,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畏懼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況且這些事對我來說恍若隔世,當年的同學都散了,真相不真相的,其實沒那麼重要了。
沉默半晌,我說:「沒關系。
」
其實我可以選擇不原諒,不過這件事她記了七年,對一個旁觀者來說,已經夠了。
往後也不必記得。
她和我聊了一些事情,直到她的同事催她回去,她說:「我有空再來看你。」
我點點頭,待她離開,我釋然地望著天花板,「真羨慕可以上大學的人。」
「羨慕就自己去看。」陰影裡走出來一個人,我翻了個白眼,「穆堯,你真闲的話去把村頭廁所的大糞挑了。」
19.
周書嶼有穆堯這個兄弟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他怕我亂說對周書嶼不利的話,經常往醫院跑。一邊同我吵架一邊幫我削蘋果,曲東沅旁敲側擊地問了兩次,我都閉口不言。
某天我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喜歡我,畢竟我和他都是成年人,又不是朋友,想不出其他理由。
「曲音音,
你自我感覺未免太良好了些。」他白我一眼,「你脾氣不好,酒品不好,腦子有問題就算了,長得……也就那樣,我還看不上你,幫你隻是因為幫書嶼而已。」
我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不然我掛了,說不定你還終身不娶呢。」
腦袋上被敲了一個爆慄,「少看言情小說。」
我不可置信地捂著腦袋,「你,打我?」
對方哼了一聲,「我就打了怎麼著?」
我一個枕頭打過去,「逆子受S!!!」
穆堯躲避不及,罵道:「我就說,誰娶了你誰倒霉!」
護士匆匆趕來,「哎呀曲小姐你怎麼站起來了,你還掛著針水呢,快躺好。」
「哦。」我乖乖躺下,鼻子又開始流鼻血,我面色如常,對護士說,「麻煩給我拿身新的病號服。
」
穆堯消停了,我堵住鼻子,接著掛水。不知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針水已經打完了,房間裡僅我一人,旁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瘦肉粥。
窗外湛藍的天空飛過一隻鳥,遠處有一小片七彩祥雲。
我難得有了好心情。
20.
國慶很快來臨,婚禮當天,我特地化了個濃妝,又戴了假發片,與穆堯一起來到了婚禮現場。
穆堯總是忍不住薅我的假發片,「我發現好多人都在用,商機啊。」
幾縷我自己頭發掉下來,我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腳,他掛在臉上的笑容裂開。捧花不出意料地被拋給我,眾人的起哄、新人的祝福環繞在耳邊,雖然我知道自己可能沒什麼機會了,不過這樣的感覺還不錯。期間也有人因為我是曲家大小姐來找我的,都被穆堯擋了。
葉柔指了指在一堆老狐狸中間遊刃有餘的穆堯,
壓低聲音問:「你們什麼時候辦?」
「……」我扯出一個笑容,「過幾年吧,我還沒玩夠呢。」
「也是。」她嘆了口氣,擰了身邊人一把,「都怪你!我剛碩士畢業就結婚,花花世界都沒怎麼看。」成容隻是腼腆地笑,「好好好,怪我。」
她的肚子已經四個月,妊娠反應不嚴重,兩個月時才發現,成家的人也很重視。我見過她公公婆婆,都是很好的人。
我放心了。
走出會場已經很晚了,這邊不搞鬧洞房那套,大廳站起來一個人,「曲音音。」
周書嶼。
穆堯的手臂明顯一僵,我站在原地,「喲,周總,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他的臉色不好,眼眶紅紅,開了幾次口,終於叫了我一句。
「姐姐。」
姐姐。
以前周書嶼跟在我屁股後面跑,總喜歡喊我姐姐。小糯米團子似的一個,玩累了就是我把他背回家。周雅麗當時在我家當保姆,總是讓他別老給我添麻煩。我摸著他的腦袋說:「周阿姨,沒事的,我把書嶼當弟弟。」
周書嶼小時候很聰明,分明比我小兩歲,卻能看出來我的題有哪裡寫錯了。假期最後三天補作業,他一邊嘆氣一邊幫我寫,老成得像是我那快要退休的班主任。
我們在同一個初中,當時有個男生喜歡我,給我寫了情書,周書嶼氣壞了,放學後就跑到教室門口等我一起回家,搞得大家都說他是「護姐狂魔」……
可是這些都是過去式。
一切都毀在那天晚上,我去樓下接水,親眼看到曲東沅去了周雅麗房裡,裡面發出的聲音讓我有些無措,卻又仿佛明白了什麼。
我媽是個雷厲風行的女人,她迅速做好財產分割,拉上行李就走了。我跟在車子後面追,但車子越開越快,很快就不見了。
不久後曲東沅二婚,沒有人通知我。我一個人闖進會場,眼前的一切刺眼又可笑。經過山上那件事以後,他就不叫我「姐姐」了。
我知道周書嶼一定知道了什麼,但我玩了一整天,累得要命。
「對不起。」
我走過去扇了他一耳光,清脆的響聲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有人認出他的身份,驚呼出聲。
「太遲了,周書嶼。」
遲了整整七年。
21.
真相大白的緣由來自一個人,我在國外出車禍,手指殘廢,也是拜那個人所賜。
那個人是周雅麗僱的,他們之間通過郵件聯系,周雅麗刪除了相關記錄,
當時技術沒現在發達,也沒有人去查。
據說他事後輾轉回到國內,錢花光了以後又起了歹心,卻沒想到敲詐周雅麗的郵件被周書嶼看到了。周書嶼查了七年前的匯款記錄,發現周雅麗還開了一個外國賬戶,賬戶裡的一百萬被人分批提走了。
我大怒,「我就值一百萬?!」
警察叔叔扶額,「美金。」
歐元也不行啊!!!
周書嶼還沉浸在「我媽怎麼會僱兇S人」的震驚中,我望著自己的左手,想到被告知再也拉不了小提琴的那段日子,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那段時間分明過得很難,難到我差點沒走出來。
「我要告他。」
我曾恨不得生啖其肉。
……
處理完所有事情,天邊微微有一點光亮,
我站起身來,卻突然眼前一黑。
「曲音音!」
「姐姐!」
耳邊有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過,我的意識還在,感覺自己被插上了好多管子,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
「去找曲總。」
「用直升機去海市接人!」
「對方要加價?他要多少都給他!」
「曲音音,你一定要撐住,聽到沒有!」
……
一切就像大夢一場,我的四周都是黑暗,年少的自己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與我相握,「曲音音,你好。」
她背著小提琴,身上的校服還有別人惡作劇留下的印記,長長的劉海遮住眼睛,看起來有些可憐。
哦,那時我正處在自我懷疑中,花了很久才與自己和解。
「我要S了是嗎?
」
對方笑著搖搖頭,眼睛裡仿佛有星星,「我是來道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