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們似乎什麼事都可以吵,周書嶼沉默地看著他們鬥嘴,垂下眼簾。


 


曲音音說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周書嶼。


 


曲音音替周書嶼解圍,把碰瓷的和那幾個大媽罵了一頓。


 


曲音音送了一隻藏獒給他,不用想也是周書嶼的主意。


 


曲音音約他去旅遊,他沒去,對著積壓成山的報表,感覺自己遲早發際線後移。


 


「申潔,幫我網購這個牌子的生姜洗發水。」


 


申潔:「……好的。」


 


生姜洗發水的味道不太好聞,穆堯一晚上都在做夢,夢見曲音音和他吵架。第三天,連續加班二十四小時的他腦子不太清醒,「曲音音,你去把……」


 


意識回籠,穆堯抿了抿嘴唇,「申潔,你去把我桌上的那張財務報告拿來。


 


……


 


曲音音環遊世界的第三年,他去威尼斯開會,曲音音的朋友圈更新。威尼斯很小,他們在大街上偶遇,曲音音頭上戴著花環,脖子上是一臺看起來就很重的相機。她說:「我很開心,在異國他鄉還能見到你。」


 


廢話,也不想想老子在這裡蹲了幾天。


 


她給他看相機裡的星空,海岸線,金字塔,日出……剛開始就是瞎拍,到後來,每一張都是能展出的級別。


 


曲音音的眼裡有了光,亮亮的,比星星還漂亮。


 


他望著嘰嘰喳喳的曲音音,感到心裡空了三年,突然就被填滿了。穆堯翹起嘴角,「怎麼,你男朋友呢?」


 


「說起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三年不見,曲音音吹牛逼的功力更甚,「穆堯,我每到一個國家,

就會談一個男朋友,現在可能談了有二十八九個了吧。」


 


穆堯:「……」


 


穆堯:「渣女。」


 


曲音音:「呵,某人不是說要談十八個嗎?」


 


穆堯煩得很,「別急,現在已經十七個了。」


 


他在威尼斯待了三個月,曲音音也在這裡待了三個月。


 


某天曲音音大中午都過了還在賴床,分明前一天還約定好去劃船,他在門口等得不耐煩,推門進去。


 


「曲音音,太陽曬屁股了,起床!」


 


「曲……音音?」


 


曲音音的身體已經冷了,披著毯子,整個人歪倒在椅子上,陽光下,她的睡顏安靜恬然,仿佛夢見了什麼美好的東西。水上飛過幾隻鳥,下面有人求婚成功,眾人歡呼起來,所有人都在祝福他們。


 


穆堯站著沒動,直到太陽消失,他輕輕將頭枕在椅子上,淚水落在她的手心。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啊……曲音音。」


 


4.


 


聽說人在臨S前都是有預感的,穆堯收到了曲音音給自己寄的信,寄信的時間是在一月前。葬禮沒有多餘的人,曲父哭得撕心裂肺,周書嶼緊緊地抱著盒子不松手。穆堯沒看到她口中的「二十八九個男朋友」。她的相機裡都是自己的照片,一張合照都沒有。


 


「騙子。」


 


穆堯打開信,信的邊角有一抹暗色的血,估計是不小心沾上去的。


 


「穆堯,平時開車慢一點。你開車太快了,每次都甩得我頭暈。」


 


曲音音被葬在一處有湖有山的地方,

她喜歡曬太陽,那兒景色不錯,穆堯去了好幾次,每次說話時都會停頓一下,仿佛曲音音會跳起來和他吵架。曲父在事後身體便不大好了,周書嶼改姓曲,正式接管集團。


 


三十歲那年,他去談了一個合作,合作對象是個法國人,邀請他聽了一次音樂會,臺上的小提琴手是個華人,臉型有些像曲音音。穆堯猛地想起,曲音音很喜歡小提琴,手機裡全是小提琴曲。


 


明明是歡快的音樂,他卻抹了把眼淚。


 


三十二歲那年,他險些出了車禍,幸好車速不快,他想起曲音音在信中的叮囑,笑了一下,眼眶發酸。


 


三十五歲那年,他在商場視察時遇到了一個人,夾槍帶炮的樣子總讓自己想到曲音音。


 


那個女生叫謝雙,他出面解了圍,後來才知道她是謝家的大小姐。她比曲音音熱烈得多,也直接得多,經常在各種場合表達自己的喜歡。


 


「穆堯,我喜歡你!」


 


長輩催他結婚,他一個人坐在江邊喝了兩瓶紅酒,紅酒是當年的那個牌子,三十多塊,劣質得很。旁邊有情侶在打水漂玩,他站起身走了。


 


婚禮辦得隆重,宣誓之前,他看到曲音音站在教堂門口,微笑著衝他擺了擺手,然後轉身消失不見。


 


穆堯有一瞬間的愣神。


 


那年的對話還在耳邊,曲音音問自己是不是喜歡她,穆堯講「你在說什麼屁話」,曲音音愣了一下,釋然地笑了,「那就好。」


 


那就好……


 


他仿佛明白了什麼。


 


穆堯在賓客的起哄聲中攜起新娘的手,走向他們的未來。


 


這個未來,沒有曲音音。


 


後來,妻子難產早逝,他獨自撫養女兒長大。


 


他再也沒有夢到過曲音音。


 


周書嶼番外


 


周書嶼養了一隻藏獒,名字叫作「康康」。原本這隻藏獒是曲音音送給穆堯的,穆堯這幾年總是全世界亂跑,生怕沒人陪康康玩,就將康康寄養到了他這裡。


 


康康很聽話,周書嶼經常看著康康發愣。曲父拄著拐杖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喊了一聲「爸」。


 


曲父微微點點頭,「那群老頭子堵著不讓我走,我來你這兒睡個午覺。」接著他又和康康打招呼:「你今天也來啦?」


 


康康叫了兩聲當作回應,周書嶼微微點頭,「我去給您拿毯子。」


 


「說起來,音音的生日要到了。」曲父看著地板上打呼嚕的康康,平靜地說,「我做夢夢見音音,她說去年那家的蛋糕好吃,今年也訂他們家的。」


 


曲父嘟囔一句:「也不知道今年她回不回來。」


 


去年曲音音的生日,

她吃了一塊帶草莓的蛋糕,輕輕地說了一句「好吃」,曲東沅便記下了。


 


其實,仔細算來,曲東沅給曲音音過生日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周書嶼是九歲到曲家的,在母親的要求下,曲父每年都會給自己過生日,沒和曲音音鬧翻之前,她也會捧著禮物對自己說生日快樂。


 


她母親工作忙,父親也疏忽了,她悄悄對自己說過:「弟弟,我好羨慕你,有周阿姨陪你過生日。」


 


彼時周書嶼將最大的一顆草莓給了她,她過生日的時候,周書嶼和她一起偷跑出門吃了肯德基,回來被家長們罵了一頓,是曲音音挨的罵。可她揉著因罰跪而變得僵直的腿,笑嘻嘻地問:「弟弟,蛋挞還有沒有?給我吃一個。」


 


再回憶,就是些不太好的事。當年他將曲音音打暈鎖在器材室,其實自己一直在門口等著,等曲音音害怕,等曲音音哭。可曲音音安安靜靜的,

始終不哭不鬧。


 


多年以後他才知道,曲音音不哭不鬧,是因為早就看到了他。他醒來是在家裡,想到曲音音還在器材室,想要跑回學校,被周雅麗攔住。


 


「書嶼,外面這麼黑,你別出去了。」


 


「可曲音音……」


 


周雅麗像是沒聽到一樣,留下一句「聽話」就反鎖了房門。


 


其實很多事情,早就有端倪可尋。


 


曲音音被校園暴力,與他脫不了幹系。聽到同學的編派,他會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母親殘廢的下半身提醒他,這是她該還的。


 


曲音音在外人面前越來越沉默寡言,別人欺負她,她也不反抗了。曲音音的校服背後被人塗了斑駁的顏料,周書嶼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說:「曲音音,你給我媽道個歉,我就幫你。」


 


曲音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冷笑了一聲,「我和小三道什麼歉?」她的眼神倔強,那衣服總是搓不幹淨,她搓得手都起了水泡。


 


周書嶼一腳踹翻盆,洗衣粉水漫了一地。


 


周書嶼發現,其實他和曲音音之間愉快的事真的很少很少,可偏偏那麼清晰地刻在腦子裡,隨著時間的推移歷久彌新。


 


回憶被曲父的鼾聲打斷,他將手機調成振動,不一會兒,電話響起,他走出門接了。


 


「你說……她怎麼了?」


 


穆堯隔了好一會兒,語氣哽咽:「她走了。」


 


手機的屏幕摔裂了,曲父被驚醒,看到他的反應瞬間明白了什麼,抖著聲音問:「怎麼了,是不是音音出了什麼事?」


 


「阿嶼!你說話!是不是音音出了什麼事?!」


 


周書嶼跪在地上,康康不明所以地跑過來,

舔了舔他的臉。


 


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心髒疼得無以復加,他捂住胸口想要支撐自己站起來,腦袋裡卻一片空白。


 


手術……手術不是成功了嗎?


 


他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有電話打進來,勸他節哀。


 


節……什麼哀?


 


節什麼哀?!


 


「姐、姐姐……曲音音……」


 


不知過了多少久,他從自己的床上醒來,管家候在一邊,「少爺……大小姐給您寄了信。」


 


他慌亂地打開信封,上面的字不算太好看,但運筆卻瀟灑幹脆。


 


「我又開始流鼻血了,醫生說的五年我沒挨過。但是這幾年我過得很好,

沒有什麼遺憾。有幾件事要拜託你……」


 


曲音音誇他有本事,讓他把曲氏做大做強,託他給曲東沅養老送終。


 


曲音音說,如果穆堯結婚的話,請他代替自己出席穆堯的婚禮。還讓他在葉柔的孩子上小學時送上一筆獎學金。


 


曲音音對他說了抱歉,希望他好好治療心理障礙,早日康復。


 


……


 


「等到這些事情你都做到了,我再考慮要不要原諒你吧。」


 


多年後,他辦完曲父的葬禮,又從懷裡拿出那張發黃的信。


 


他在一處有湖有山的地方將信紙點燃,信紙化成飛灰隨風而散,他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緩緩地跪了下去。


 


「姐姐,你說的事情,我都有好好做到。我蓋了很多所希望小學和醫院,設立的基金會幫助了很多白血病人……這些都是以你的名義做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到最後,他輕輕觸碰著冰冷的石碑,小心翼翼地問:「姐姐……你原諒我了嗎?」


 


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陽下山,月亮升起。


 


沒有人回答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