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公公也如我所想,給了顧銘遠解釋。


 


可入了宮,蘇公公沒有將我帶往鳳儀宮,反將我帶到了御書房。


我在門前遲疑,蘇公公隻遞給我一個淺和的笑。


 


御書房內傳來皇帝的聲音,「進來吧。」


 


聲音有些沙啞,也有些頹唐。


 


「臣女參見陛下。」


 


我恭敬地俯身跪拜,這是我第一次單獨見皇帝,說實話,我連他到底長什麼樣也不知道。


 


可當初,他為了阻斷姐姐和顧銘遠,親自擬旨將我賜婚給了顧銘遠。


 


我聽見他突然咳嗽起來,似乎是生了病。


 


他不喚我起身,咳了好一陣,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蘇榮寧?」


 


「臣女在。」


 


「蘇榮寧?」他又喚了我一聲。


 


我有些不解,沒忍住抬頭看向他,

視線相撞時,一股熟悉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這是一張毫不遜於顧銘遠的臉,可此刻他的眼中,盛滿了悲哀。


 


「陛下,臣女是蘇榮寧。」


 


他臉上本就沒有血色,此刻更是慘白如雪,「那日參加品香會的,是你?」


 


「跳蓮上舞的也是你?」


 


我一陣錯愕,「臣女愚鈍,不知道陛下在說些什麼。」


 


「兩年前,你是不是去過東州?」


 


18


 


東州?


 


這兩年我去的地方很多,為了開分店做生意,東州也確實去過。


 


而且在東州的路上,我們遇到了三個受了重傷的人。


 


隻是我讓隨行的醫師為他們救治時,有兩個人阻止醫師扯下另一個人的面罩。


 


而我看見了那人腰間露出的腰牌後,深知幾人身份不簡單,

為了不惹上麻煩,讓醫師給他們簡單止血之後,便送到了當地的醫館,然後就離開了。


 


我沒有說話。


 


皇帝卻笑起來,眼底沁出淚,「原來是你,是朕親手,將你送給了別人!哈哈哈——」


 


「陛下……」


 


「錯了,全錯了,榮寧!朕竟然全弄錯了!」


 


我看著幾近瘋魔的皇帝,也終於回憶起他說的品香會。


 


那是一年前的事。


 


我記得,因為那日一次的品香會不同往日。


 


原該赴會的姐姐因為顧銘遠要出京前往和安賑災,一心隻想為他送行,便央求我替她去參加。


 


我沒有理由拒絕她。


 


我長大了,與她容貌身形更相似了幾分,帶上面紗,不是熟識親近之人幾乎分辨不出我們兩個。


 


我原以為隻要在那裡老老實實吃吃茶等宴會散了就行,偏偏中間出了差錯。


 


長公主突然大駕光臨,並且看著一園子的鶯鶯燕燕,頓時起了興致,讓這些小姐們個個獻上才藝。


 


姐姐會下棋,會彈琴,可我不會。


 


我會跳舞。


 


那支蓮上舞,我也僅僅在那次品香會上跳過。


 


那次,皇帝也在?


 


皇帝似乎病得很厲害,他想走向我,卻又開始猛烈咳嗽起來。


 


「陛下,可要傳太醫?」


 


他一邊咳嗽,瘦削的身形搖搖欲墜,一邊朝著我擺了擺手。


 


我等他再次平復,跪在地上的雙膝有些麻木。


 


他終於注意到我還跪著似的,叫我起身。


 


「謝陛下。」


 


「榮寧?」


 


從我進御書房起,

他已經喚過很多遍我的名字了。


 


「臣女在。」


 


我下垂的目光,瞥見他握緊又松開的拳頭,最後隻剩下他一聲綿長的嘆息。


 


「顧銘遠他,對你好嗎?朕為你們賜婚,你可怨朕?」


 


女人的直覺告訴我,此刻隻要我表達一絲對這場婚姻的不滿,皇帝便會立刻下旨讓我和顧銘遠和離。


 


然後呢?


 


讓我和姐姐一樣,被鎖緊在深宮高牆之中嗎?


 


我垂眸,輕聲道:「顧大人他,待我很好。臣女還未向陛下謝恩,為臣女覓得良緣。」


 


「良緣?」皇帝愴然一笑,「榮寧喜歡他嗎?」


 


我原想違心地說一句喜歡,卻到底隻吐出一句:「不管臣女喜不喜歡顧大人,如今,都是最好的結果。」


 


皇帝久久沒有說話,一手撐著書案,身子斜倚著,

緩緩閉上了眼。


 


「若是不喜歡,又何必強求呢?」


 


是啊,為什麼要強求呢?


 


這該問他自己。


 


如今這樣,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又怨得了誰呢?


 


他撫著額角擺了擺手。


 


「回去吧,榮寧,不要再入宮來了,就在外面,自在地生活吧。」


 


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見皇帝。


 


似乎並沒有說什麼。


 


又仿佛什麼都說了。


 


我也終於理解了姐姐臉上那日復一日的憂愁。


 


一步錯,步步錯。


 


既然無法挽回,也隻能將錯就錯了。


 


19


 


恍恍惚惚回到顧府,看見顧銘遠一直等在門口。


 


「怎麼現在才回來?宮中可有人為難你?」


 


「姐姐的孩子乖巧可愛,

多逗弄了一會兒。」


 


他將外衫為我披上,輕輕扶住我的腰,「阿寧不必羨慕,我們的孩子定然也是可愛乖巧的。」


 


孩子嗎?


 


這下顧銘遠是真的要如願了。


 


「請大夫來吧。」


 


顧銘遠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請大夫來。」


 


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不可置信,臉上喜色瞬間浮現,「阿寧你……」


 


他想抱我,又不敢碰我,跌跌撞撞跑出去,叫身邊的小廝快馬加鞭去找大夫來。


 


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一刻不離地守在我身邊,拉著我的手。


 


大夫把了脈,說我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顧銘遠給大夫包了個大紅包,盯著我的肚子恨不得盯出一個窟窿來。


 


「阿寧,

我要當父親了!」


 


我第一次懷孕,其實感覺還是很奇妙的。


 


手掌貼著肚皮,裡面竟然有一個生命正在孕育,以後她也會慢慢長大,從襁褓嬰兒變成頂天立地的大人。


 


齊芸知道我懷孕後,偷偷大罵了顧銘遠一場。


 


「這下你可萬不能勞累了。要做什麼直接叫我啊!」


 


「哪裡這麼嬌氣,我現在什麼感覺都沒有。」


 


齊芸如臨大敵,「懷胎十月,這對女子是一大劫,不能掉以輕心!」


 


「好好好,我一定小心,你就放心吧……」


 


說話間,顧銘遠下朝回來了。


 


不像往常那樣一回來就圍著我搖尾巴。


 


卻是面色凝重。


 


見到齊芸,也沒有著急趕她走,而是朝她一拜,把她唬了一跳。


 


「顧侯這是做什麼?」


 


「南嶽犯我邊境,今日朝堂上陛下已欽點我掛帥出徵,此一去快則兩三月,長則兩三年,阿寧與齊三小姐最是交好,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還望齊小姐能多多照拂一二。」


 


齊芸驚了。


 


我也愣住了。


 


20


 


待齊芸走後,我才回過神來。


 


「是,陛下讓你去的?」


 


顧銘遠心情低落,輕輕抱著我:


 


「我承襲寧遠侯爵位,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更何況南嶽來犯,損我國威,害我子民,危難當頭,我必須挺身而出。」


 


「今日是我自己請命,阿寧,這是我的責任。」


 


我的心,仿佛被什麼輕輕敲擊,似有一瞬的了悟。


 


這一年,我將顧銘遠視為需要應付的對象,卻忽略了他的身份。


 


他也有自己的責任和擔當。


 


還有一瞬的慶幸。


 


至少不是皇帝逼他上戰場。


 


大家其實都是理智的,尤其那坐在高位上的九五之尊。


 


「阿寧,給我一點念想吧。」


 


我從他懷裡抬頭,「什麼念想?」


 


他果然還是有執念,磨著我在他每一件裡衣的袖口處繡上一個「寧」字。


 


送他出徵時,他拉著我的手久久不願意松開。


 


「阿寧,等我回來。」


 


我點點頭,朝他笑了笑,「侯爺此去,定能早日凱旋。」


 


隻是沒想到,這是一場硬仗。


 


他出徵七月未還,我便迎來了生產之日。


 


我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顧老夫人抱在懷裡喜愛得很。


 


顧銘遠離開時說,若是兒子便取名顧錚,

若是女兒,便叫顧瑾。


 


宮裡的補品流水似地送來。


 


更是在孩子百日時,皇帝便封她為郡主。


 


可是顧銘遠一直沒有回來。


 


父親說,如今前方戰事膠著,顧銘遠的軍中出了內奸,被敵軍重擊,如今損失慘重,更是糧草告急,隻怕很難支撐。


 


女兒抓著撥浪鼓的鼓槌往嘴裡塞。


 


我扯出來,輕輕搖晃。


 


「我知道了。」


 


父親嘆了一口氣,「兒啊,即便當初你們兩個被迫成婚,可如今你都為他誕下孩兒了,如何還對他如此冷漠?」


 


我笑起來,「那此時我悲痛欲絕哭天搶地,他就能回來了嗎?」


 


「你……」


 


父親拂袖而去。


 


21


 


我起身前往來頤居。


 


「南嶽所犯為雍州,顧銘遠如今S守雍州城,此地本就不富庶,內奸燒毀糧草乃是突發,朝廷急撥也要些時日。」


 


我向幾位掌櫃吩咐:「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賺的錢,今日正是到了用的時候。雍州之後為平州,平州富庶,有來頤居兩家,清風堂一家,利潤頗豐,但供大軍吃穿用度還不夠,今日勞煩各位將錢莊票號選幾位信得過的人急送平州,我已修書平州來頤居李掌櫃代為籌措糧草。」


 


「聽憑老板吩咐。」


 


「還有,籌措時將來頤居與清風堂的名聲打出去,尤其在各大商號面前,問起來就說,雲鶴老板自發為軍隊籌措糧草,她自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幾位掌櫃瞬間明白:「此戰不知還要多久,能讓更多的人提供幫助自然更好。」


 


因為生意需要,我們的溝通網四通八達,也有更便捷的生意線路。


 


平州那邊幾位掌櫃十分得力,不出五天便已經運送了一批糧草到雍州,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之後糧草源源不斷地送過去,有了保障,將士們的士氣也高漲起來。


 


22


 


又過了三個月,顧銘遠凱旋的消息傳來了。


 


一並傳來的,還有雲鶴老板的高義名聲。


 


皇帝親題「京城第一樓」賜給來頤居,也一並嘉獎了此戰中有所貢獻的各大商家。


 


一時間,來頤居、清風堂和醉裡香門庭若市。


 


幾位掌櫃忙得苦不堪言。


 


午後,小院一片靜謐。


 


我謀劃著趁熱打鐵,再多開幾家分店。


 


勢必要從舅舅手中接過這「首富」的名頭。


 


女兒躺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啃著手指。


 


我趴在地上研究著新店的選址。


 


院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的身上落下一片陰影。


 


我仰頭,看見一身戎裝的顧銘遠靜靜地站在門邊。


 


「阿寧,我回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