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妹妹是連體嬰。


 


她美若天仙,我幹癟如 80 歲老妪。


 


所有人都說我是寄生蟲,爸媽卻逼妹妹對我不離不棄。


 


可直到被吸成幹屍我才發現——


 


原來沒有自己器官,偷偷奪取養分的人一直是妹妹。


 


重生後,我回到爸媽拒絕我們做分離手術那天。


 


「親姐妹要同甘共苦,再難也不能拋棄姐姐。」


 


我笑了,反手擰開百草枯的瓶蓋:


 


「跟我同甘共苦是嗎?


 


「那我喝下去的藥,先讓妹妹嘗嘗鹹淡吧。」


 


1


 


爸媽為我們姐妹倆申請了一個直播賬號。


 


說是我們兩個人的,但實際出鏡的大多都是妹妹。


 


原因很簡單。


 


我一露面,

就會滿屏謾罵:


 


【看她一眼,前年吃的飯都吐出來了。】


 


【怎麼會有活人長得跟風化了幾千年的幹屍一樣啊?】


 


【她和安淺真是親姐妹?怎麼看著比我 90 歲的太奶奶還老?】


 


而妹妹一出現,直播間就會瘋狂刷起嘉年華:


 


【我去,好牛逼的一張臉!】


 


【現實美強慘!如果沒有連體姐姐拖累,淺淺不知道過得多好!】


 


【我們努努力多刷點禮物,支持淺淺早日做分離手術,做獨一無二的自己!】


 


直播一場的收入,即使減去平臺 50% 的抽點,也還有十五六萬。


 


其實做手術的錢,早就攢夠了。


 


但爸媽S活都不肯讓妹妹從我身上分離。


 


哪怕懂事的她大鬧脾氣,甚至絕食。


 


前世,

我以為爸媽愛我如命,怕我自己無力存活才拒絕我們分開。


 


沒想到直到S前被吸幹才發現,真正需要從別人身上吸取養分的是妹妹。


 


簡而言之,她因為娘胎裡的發育缺陷,天生沒有自己的消化器官。


 


然而她卻能詭異地將我產出的養分據為己有,並且發育茁壯。


 


好比被稱作「魔王絲線」的菟絲花。


 


柔弱的莖看似無害,卻會讓寄主逐漸枯萎,從而被殘忍絞S。


 


上一世我S後,全家就迫不及待給妹妹做了手術,將我的器官移植到妹妹體內。


 


她終於成了一個獨立而完美的個體,我卻帶著空蕩蕩的腹腔在焚燒爐中被付之一炬。


 


更讓我難受的,是我所有的家人,他們一直都知情。


 


卻還是在美麗的安淺與醜陋的我中間,選擇用算計救下生存幾率相對較低的她。


 


每次直播,我都在一旁安靜地待著就好。


 


可這次,爸媽偏偏把鏡頭轉向了我。


 


「今天是吃播,安慈,你就配合一下吧。」


 


彈幕瞬間哗然:


 


【她也好意思穿裙子啊?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


 


【可能這姐以為自己跟安淺長得差不多吧。】


 


【天吶,我要吐了……】


 


我沉默地舀起一勺玉米排骨湯,鋼勺倒映出自己變形的臉龐。


 


雙眼深陷,身形佝偻,骨骼猶如被風化的石頭般突出。


 


有一旁膚若凝脂的妹妹安淺作對比,我的醜陋顯得愈加慘烈。


 


看著自己身上跟妹妹如出一轍的乖巧蕾絲裙,我不由自主垂下了眼睑。


 


安淺見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


 


她剛要夾紅燒魚,

就被畫面外的爸媽擋下來。


 


「淺淺讓著點姐姐,這塊沒刺的魚肚先給姐姐吃。」


 


她目光黯淡,咬了咬唇,半晌才勉強笑說:


 


「嗯,給我吃多浪費?不如這整條魚都給姐姐吧。」


 


說罷,便怯生生地縮回了筷子。


 


「淺淺真乖。安慈,還不快吃?」


 


我靜靜地看著碗中那塊湯汁浸泡的魚腹。


 


內心竟然沒有半點波瀾。


 


前世的我面對安淺總是心懷愧疚。


 


生怕她因爸媽的偏心怨恨我這個姐姐。


 


可是,真正被偏心的一直都是她啊。


 


我得到的僅僅是口頭上的優待而已。


 


好東西讓我先吃,也不過是因為我吃下肚的營養都會被她轉化吸收罷了。


 


但這麼一來,不知內情的網友直接把我當成活靶子:


 


【吃塊魚都不讓?

淺淺眼角的淚真的傷到我了。】


 


【為什麼善良懂事的孩子總是受苦的那一個啊?】


 


【寄生蟲真是太惡心了,如果沒有這姐姐,淺淺該多麼活潑可愛我不敢想……】


 


看著彈幕,妹妹目光閃爍:


 


「大家不要怪姐姐,她天生瘦弱,自然需要爸媽多費心一些。


 


「說實話,私底下爸媽和姐姐都很照顧我的,我真的已經很知足了!」


 


她抿了抿嘴,綻開一個堅強的笑容。


 


也就在這時,直播間的禮物瘋狂湧動。


 


嘉年華,浪漫馬車,月下瀑布……


 


我瞥了一眼爸媽。


 


他們面露喜色,顯然是年底提車的錢有著落了。


 


2


 


「姐姐,我有點困,

不會影響你彈琴吧?」


 


安淺伏在我肩頭,睡眼惺忪。


 


我不置可否地抬眼,十指在琴鍵上靈活躍動。


 


餘光瞥向琴房中央懸掛的金絲鍾表,時針離「12」還有堪堪一指的距離。


 


再過三分鍾,顧寒便會無意間經過這裡,為這琴音駐足。


 


前世的我,曾加入過一個抑鬱症聊天群。


 


裡面全是和我一樣每天生活在絕境中的人。


 


我在那裡認識了一個少年,並與他相約幫助對方解脫。


 


然而這個約定本身就是我一時腦熱的發泄——


 


因為當時的我即使對生活失去希望,也不想連累到一體雙生的妹妹。


 


那個動不動尋S覓活的少年就是顧寒。


 


顧氏集團董事長在國外的私生子。


 


聽說他母親是俄羅斯的娼妓,

生下他後便因性病與毒品S在破爛的出租屋裡。


 


顧寒褐發藍瞳,輪廓有中式韻味,高聳的鼻梁與眉骨又混雜著極北之地的凜冽。


 


然而作為眾多私生子之一,顧寒因生母卑微而從小被欺凌排擠。


 


還被造謠是天生的艾滋病攜帶者,無人敢跟他親近。


 


不知怎的,我逐漸成了唯一被他信任的人。


 


顧寒精神狀態不太穩定,幾乎天天都要跟我發瘋。


 


有時隻是十分鍾沒回消息,他就威脅說要從跨海大橋最中間的位置跳下去。


 


我深知被人厭惡嫌棄的感受。


 


因此即使面對這樣的他,也永遠是包容與溫情的姿態。


 


與其說救贖顧寒,不如說我在透過這個過程療愈那個遍體鱗傷的自己。


 


有人說,人類愛別人的方式,往往就是自己最想要被愛的方式。


 


也許正因為想收到玫瑰,所以我做了先送出玫瑰的人。


 


可最終那個被我以血肉滋養的顧寒。


 


還是視而不見地越過我,將滿腔熱情傾注給了別人。


 


咔噠……咔噠……時針躍動。


 


被風揚起的純色窗簾將鋼琴前的兩道身影裹挾其中。


 


彈下最後一個音符時,門口終於傳來一聲疑惑的:「安安?」


 


一切都與前世分毫不差。


 


琴音戛然而止。


 


我和妹妹同時回頭。


 


上一次,看到顧寒的瞬間,我便不由自主雙頰燒紅。


 


而少年的目光卻越過我,直直望向我身旁睡眼惺忪的安淺。


 


「安安?」他顫著聲音,「是你嗎?」


 


安淺茫然抬頭,

本能地微笑。


 


陽光給側臉鑲上一層若有若無的金色光環,恍然如天使。


 


「安安?」她側頭,困惑地輕聲重復。


 


「你的《克羅地亞狂想曲》,彈得很好。」他了然般微笑,「我知道一定是你,這是我在原曲基礎上改過的譜子。


 


「你一直不肯見我,就是因為這個?」


 


顧寒眼神投向我們腰腹部裸露的連接處。


 


安淺的目光迅速在我們二人之間逡巡。


 


不多時,她便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你改得好,但我彈得不好,見笑了。」


 


她笑容愈加甜美,直勾勾地盯著顧寒那張異域風情的臉。


 


「安安,不用感到自卑。」顧寒輕輕牽起她的手腕,目光瞬也不瞬,「我永遠不會嫌棄任何樣子的你。」


 


「更何況現在的你……有種讓我無法抗拒的美感。


 


我雙眼微愣,腦中嗡嗡作響。


 


雖然近在咫尺,自己卻好像與他們二人身處不同次元。


 


顧寒說他不會嫌棄我的任何樣子。


 


但他第一眼就認錯了。


 


他堅信與自己網戀了三年的人是面容姣好的安淺,而不是一旁形容枯槁的我。


 


上輩子我氣到失去理智,拼命爭辯那個人是我。


 


卻被妹妹輕輕悄悄幾句話說成我在嫉妒,而他鄙夷又厭惡的樣子我至今還歷歷在目。


 


「如果你不是跟安安連為一體,你會因為這幾句話S得很慘。」


 


從回憶中醒神。


 


我自然地合上琴蓋,準備做個沒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


 


也許是春風的一拂,恰巧將我稀松的額發吹起。


 


顧寒的目光,

這次竟然定定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輕輕側過臉,躲開了對視。


 


然後對妹妹說:


 


「淺淺,你這次彈得確實很好。


 


「淺淺?」


 


顧寒一怔。


 


擅長察言觀色的妹妹很快搞清楚了狀況,隨即自然地接過話頭:


 


「是譜子最後七個音改得好,我彈得不怎麼樣,獻醜了。」


 


3


 


回家之後,妹妹臉上仍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姐姐,你跟顧寒之間有過什麼對嗎?」


 


「不過他如果知道跟自己聊天的人是姐姐,恐怕會被直接嚇壞吧。」


 


「我們本就是一體的,顧寒繼續相處的人換成我,好像也沒什麼差別。」


 


「我心髒頭一次跳得這麼快!那種喜悅的情緒,你應該也通過血液感受到了吧?


 


安淺拉過我的手掌,貼在她左側胸口的位置。


 


我沒說話。


 


前世妹妹陶醉在顧寒的擁吻中時,我在一旁佯裝熟睡,卻心痛難堪得隻想去S。


 


那時我便知道,即使身體再親近,我和她也是兩個互不相幹的人。


 


她體會不到我活在自我厭惡裡的恐懼。


 


我也體會不到她和顧寒相愛時的快樂。


 


我們從出生以來就近在咫尺。


 


心卻遠隔千山萬裡。


 


「不要緊,我本來也不想和瘋子奔現,你替我解決了個大麻煩呢。」


 


我平靜地翻著書頁。


 


這輩子有了我的成全,顧寒順利錯認了她。


 


為了跟心上人獨處,一定會極力鼓動她做分離手術。


 


這樣一來,分離手術的阻力就隻剩下了父母。


 


上輩子,爸媽的計劃是等我徹底被吸幹養分,再順理成章將我的器官移植給妹妹。


 


不然醫生在做手術時一定會優先保下擁有完整器官系統的我,剝離掉妹妹。


 


其實如果一早做完手術,及時使用體外循環系統,妹妹的生存率並不算低。


 


隻是沒有直接繼承我的器官那樣方便與體面。


 


她可能要終生佩戴尿袋與營養管,直到找到合適的器官供體為止。


 


這輩子,我要在爸媽告訴妹妹真相之前,鼓動她做出接受手術的決定。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我將會得到一具隻屬於自己的完整身體。


 


「雖然是你不要的東西,但我還是想說,姐姐你對我真好!」安淺驚喜地側身抱住我。


 


就著窗外淡淡的月光,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清麗動人。


 


我突然蹙了蹙眉。


 


等等。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今天安淺的眉尾有修過的痕跡。


 


皮膚也較往日更加白皙細膩,明顯化了一層淡妝。


 


可她平時除非出席慈善活動,私底下從來都不化妝的:


 


「姐姐,你怎麼了?」


 


察覺到我的注視,她親昵地捏了捏我的臉。


 


而我定定放空半晌。


 


隨即輕聲吐出一句:


 


「今天我彈的那首《克羅地亞狂想曲》,結尾確實是經顧寒更改過的版本。


 


「但你對樂理一竅不通,又怎麼會聽出是改過哪七個音的呢?」


 


4


 


妹妹眼神中閃過片刻驚惶。


 


雖然一瞬而逝,卻被我敏銳地捕捉到。


 


「雖然我不愛音樂,

但我們畢竟同氣連枝,姐姐每次上鋼琴課的時候我也不可避免地耳濡目染了一些。


 


「更何況,這首是姐姐最愛的曲子,我見過琴譜,最後七個音被黑色筆跡塗改過。」


 


每次練琴她都在我身旁,能看到琴譜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無話可說,心頭的疑慮卻仍然像絲藤蔓延。


 


如果,重生的不止我一個人呢?


 


如果妹妹也重生了,她察覺到我這幾天與前世不同的異狀,會不會跟爸媽告密呢?


 


或許是晚上我的輾轉反側吵醒了妹妹。


 


她將我靠近她一側的手拉過去,展開,然後十指緊扣。


 


溫軟的觸感令人安心,她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令焦躁的我平靜下來。


 


安淺啊安淺!


 


你真的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無辜善良嗎?


 


你是否真的擁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前世我身S你卻得以重生的那刻,你心底的感受是悲傷還是慶幸呢?


 


或者還是說,你從頭至尾……都很清楚爸媽的計劃呢?


 


三個月之後。


 


妹妹與顧寒的關系越來越親近。


 


顧寒有時甚至會到我們家來找她說話。


 


眼見時機逐漸成熟,我已經不想再等待了。


 


晚上,爸媽來給我們送燕窩,我便坦誠提出了要做分離手術的想法。


 


爸媽果然惱羞成怒。


 


他們像《聊齋》中褪下畫皮的惡魔,猙獰面目令人望之作嘔。


 


「老頭子,我就說了,你這個女兒人醜心也惡!」


 


「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照照鏡子瞅你那樣,沒了你妹妹你吃什麼喝什麼!」


 


「我自己養活自己,

就不用你們多操心了。」我平靜地與他們對視。


 


「不管怎麼說,這手術我和你爸不同意!反正我打聽過了,我們不籤字你就做不了!」


 


盡管早就預想過這種反應,還是忍不住被氣到顫抖。


 


我從床底拿出一個棕色小瓶子,緩緩擰開:


 


「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百草枯。」


 


他們慌張地看向妹妹:「不可能吧?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她去哪搞得百草枯?」


 


妹妹咬了咬嘴唇:「姐姐說庭院裡的雜草害S了她養的月季,所以……」


 


我垂下眼睑,片刻後重新抬起:


 


「隻要我喝一口,你們的寶貝女兒就會優先吸收,我們兩個誰也活不了。


 


「百草枯沒有解藥,即使及時送到醫院洗胃,身體內部也會逐漸潰爛。肺部纖維化,

讓人在醫院活活憋S……」


 


「不要!你想怎麼樣隨你,不要帶上我的淺淺!


 


「她那麼可愛漂亮又懂事,不像你!S妖怪,你要S自己S!」


 


媽媽率先尖叫。


 


她無法看到心尖上的小女兒受苦,終於暴露出真面目。


 


「分離就分離吧,咱們拗不過孩子。」爸爸眼神幽暗地扯了扯媽媽的袖子,擠了擠眼睛。


 


媽媽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卻還是暫時聽話地住了嘴。


 


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說服了爸媽。


 


盡管他們突然之間噤若寒蟬的態度有些可疑,在狂喜之下我也沒有細究。


 


隻是他們走後,我開了口:


 


「你明知道這不是百草枯,為什麼配合我說謊?」


 


妹妹勉強一笑:


 


「就當我也想早日分開吧,

姐姐。」


 


5


 


術前,我們在 z 市最大醫院做了全面體檢。


 


而這起罕見的網紅連體嬰分離手術,也備受社會熱點關注。


 


爸媽卻一反常態地謝絕了所有來訪,更關停了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