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寒?」妹妹驚喜的聲音。
感受到腰部被拉扯的力量,我迷迷糊糊醒來,隱約看到潔白的病房裡站著一個人。
面孔大半隱在陰影裡,隨著他向前半步的動作,輪廓才逐漸顯現在清晨的陽光中。
開始是高挺的鼻梁,再是憂鬱的眉骨,最後是一雙湛藍色的眸子。
我迅速將眼睑垂下。唯一暴露在被子外面的幹癟手背,也被我縮進被子裡。
這個人跟我沒有關系。從前或許有,未來不會有。
「安安,你還好嗎?」少年坐在床邊,目光直直地向我投過來。
「嗯……我還好,就是有點緊張。」
妹妹笑著拉拽他的手指,而後又輕聲提醒:「姐姐不喜歡被人盯著看,再說,看久了你也會怕。
」
顧寒這才將目光收斂。
「你坐那張床上休息一下吧。」妹妹悵惘地盯著隔壁那個空蕩蕩的病床:
「那張床的小病人是骨折,全麻之後卻出了意外,再沒能醒過來。
「不過說來也巧,聽說隔壁貴賓病房的腎衰竭的小孩正好跟他配型相符,因此幸運地獲救了呢。
「人的命運真是無常啊。
「不知道我和姐姐明天手術又會怎麼樣呢?」
「安安一定會沒事的。」顧寒堅定地說。
看著他倆卿卿我我,我將不知不覺流出來的眼淚用枕頭擦幹。
不爭氣的東西,想想開心的事。
過了明天,我就可以遠離這個畸形的家庭。
妹妹,原諒我自私一次吧。
這次,我真的不想再成為別人美好前程的犧牲品,
我隻想為自己好好活下去。
6
一周後的手術臺上。
藍綠色的手術服,白色的無影燈,隱在口罩後面的醫生的眼睛。
「姐姐,我愛你。」妹妹笑眼望著我,眼中似乎有晶瑩泛動。
我低低嗯了一聲。
等一覺醒來,我就會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了吧。
麻醉面罩扣在我和妹妹的臉上。
「請倒數十個數。」護士笑眯眯地對著我說。
「十……九……八……」
眼皮越來越沉重,手腳的知覺都逐漸麻木。
正在即將完全陷入昏迷時,我腦中卻突兀地想起妹妹說過的幾句毫不相關的話。
【……小病人是骨折,
全麻之後卻出了意外,再沒能醒過來。】
【不過說來也巧,聽說隔壁貴賓病房的腎衰竭的小孩正好跟他配型相符……】
窮人家的健康小孩無故S在手術臺上。
同一天,有錢人家的孩子卻剛好配型成功,奇跡般得到了救治。
【人的命運真是無常啊。】
等等。
好像有哪裡不對。
我腦中靈光乍現,想喊些什麼,卻已為時過晚。
四肢完全麻木,整個人像緩緩沉入了水中。
麻醉劑開始生效了。
奇怪的是,我竟然保有一點殘餘的聽覺。
「好狠心的父母啊。」
「不過他們給的辛苦費實在豐厚,這孩子的人身B險估計會讓他們賺不少錢吧?」
「把健康孩子的器官移植給發育不全的孩子。
一般人可下不了這樣的狠心哦。」
「少闲聊了。給我腹腔拉鉤,注意止血。」
「該S……瞧著點,劃到病人手背了。」
「反正她都要S了嘛,有什麼的?」
救命……救命……
我在腦海中崩潰地拼命呼叫。
可是沒有任何人能聽得到……
終於,我在無法抵御的混沌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三天後。
顧寒看著病房裡那個昏睡中的美麗女孩。
臉頰瘦削,氣質沉靜。
他口中喃喃著:「安安……」
「院長,請您籤字。」
旁邊的秘書沒眼色地遞上一份文件:
「您放棄了全部遺產繼承權,
隻換來了這所醫院的所有權,也太虧了。」
「她還活著,就不虧。」顧寒言簡意赅,眼神聚焦在女孩裸露的左手上。
那裡有一條淺淺的粉色疤痕,像振翅欲飛的蝴蝶。
7
我透過玻璃看著重症監護室的妹妹。
她面色慘然,呼吸衰弱,沒有消化器官的腰腹連接著外接循環儀器。
看到我來,安淺掙扎著起身:
「真好啊,姐姐。」
她長舒了一口氣,欣慰地打量著我健康而完整的身體。
我沉默地上前,坐在妹妹床邊。
鼻息間全都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姐姐,那天麻醉好像有點失效了,我眼睛能睜開一條小縫,看到了一切。
「在關鍵時刻,是顧寒帶的國外專家團隊空降到了現場,接手了後面的手術。
「姐姐,我好羨慕你。那天顧寒踹開手術室門的時候,真的像天神降臨一般,整個人發著光。
「還好他來了,你得救了,我也不用背負著罪孽活下去……」
「你重生了,對嗎?」
我盯著她。
妹妹一愣。
隨即便綻出一個孱弱的微笑:
「原來是這樣,姐姐,你也重生了嗎?
「對不起。上輩子我不知道爸媽竟然選擇犧牲你來成全我。
「我接近顧寒,目的也是早點跟你做分離手術,不讓上輩子的慘劇再次發生。所以我說那些話故意刺激你,對不起。
「顧寒家有權有勢,我想也許他會願意幫我尋找器官供體,這樣我們都能活下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起身便離開病房。
身後傳來妹妹焦急的呼喚聲,與咳嗽聲交雜,似乎從床上跌落。
卻沒有對我離開的腳步造成片刻阻滯。
「姐姐!」
「那天我在手術臺上說的話,是真的……」
8
「小慈,這是出院通知書,需要你們姐妹倆籤字。」
出院日,爸媽依然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來醫院接我。
當真好笑。
「家屬籤字不就好了麼?」
「啊,話是這麼說……我和你爸都不太會寫字,還是你這個姐姐代籤吧。」
媽媽殷勤地拿出一支水性筆:「在右下角籤就行,後面還有幾頁。」
我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認真翻閱起每一頁的內容來。
「不用看了,
我們都檢查過的,這些文件沒問題。」
「是嗎,那這張遺體自願捐獻同意書,又是什麼?」
爸媽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神色。
他們面面相覷,半晌才強笑著說:「是醫生建議的。如果以後你出點什麼不測,醫院這邊也方便將你的器官捐給安淺用。反正你們都是親姐妹嘛,互相扶持是應該的!」
「哦,是嗎?」我用指尖慵懶地玩弄著那支水性筆,「那要這麼說,小時候給我一個人上的高額意外B險,受益人隻填了妹妹,也是應該的?」
爸爸咽了口唾沫,急速轉身離開了病房。
而媽媽隻是怔了一下,就淡定地在床邊落座:
「既然你都知道了,你想怎麼樣?」
「住院這些天,我確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悠闲呢。」我緩緩道:
「你們利用直播打賞偷稅漏稅的證據,
我已經提交給了稅務局。
「而非法買賣人體器官的事情,涉事醫師已經自首,應該很快就會把你們供出來。
「再和你們的寶貝女兒淺淺多相處幾個小時吧,或許今後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媽媽搭在床邊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終於霍然變色:
「你這個賤人!難道我們全家欠你的?
「老娘十月懷胎生下你,你就永遠是我身上的一塊肉!難道我對我的肉還沒有支配權?要你生就得生,要你S你這條命就得還給我!
「生下來我真想掐S你,要不是大夫說你S了你妹妹也活不了……」
喊累了,她又抽泣起來:
「安慈啊,算媽媽求你了,怎麼說都是一家人,至於這麼趕盡S絕嗎?你到底有多恨我們?好歹也養活你這麼多年……」
她一會哭一會吼,
道德綁架與威脅輪番上陣,我卻連眼皮都沒眨:
「你們確實欠我的。
「上輩子一條命,你們欠我的。」
9
「安安,塵埃落定之後,我們去雲南住幾個月好不好?
「還記得嗎?之前網聊的時候你說,很想在雲南大理有一家民宿,找一處依山傍水的房子,像雲一樣慵懶地漂泊……」
顧寒在背後小心翼翼地環住我。
我輕輕擋住了他伸過來的胳膊:
「我打算找一所高中重新念書,想像正常人一樣去考大學。」
「好,這樣也好。」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縮回手,又試探性地問我,「聽說安淺最近身體情況不太樂觀,你要去看看她嗎?」
「不去了吧,對我們兩個都好。」
我搖搖頭:「很感謝你幫忙免除了我妹妹的醫藥費。
但我和她之間有太多的隔閡,早就回不去了。
「不是每次傷害都能得到原諒。或許前世是她無心之失,我可以不怨恨,卻做不到徹底放下。
「所以不如就這樣相忘於江湖,她是她,我是我。」
身後顧寒的呼吸聲瞬間停滯。
我轉頭,看見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似乎含了無盡的水汽。
像深海上空朦朧的霧。
他哭了。
為什麼?
頭腦忽然一陣暈眩。
我失去平衡,像折翼的鳥般墜落在地。
10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
天花板遙遠,壁紙破碎而陳舊。
向四周看去,地上整齊擺放著許多工具。
止血鉗、電鋸、電烙鐵、各種型號的手術刀……
我不寒而慄,
眼神聚焦到牆壁處固定的黑色鐵鏈上,又逐漸順著蜿蜒的鐵鏈下移……
然而鐵鏈的另一段被牢牢拴住的卻不是我。
我赤腳接近。
用手指抬起那人的下巴:
「顧寒?是誰把你鎖在這裡的?」
他虛弱地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安慰的笑意:「我自己。」
我垂下眼,嘆息一聲:
「瘋子。」
「安安,我想過了。
「你對傷害過你的人隻想相忘於江湖,可我S也接受不了與你兩兩相忘。
「所以,求你將所有傷害,在我身上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他央求似地望著我:「隨便你用這些工具對我做什麼,切片、剁腳、炮烙……
「或者把我燒掉,
碰過別人的地方都切掉!
「隻要你能夠原諒我。」
「原諒你?」我困惑地翕動嘴唇,「可你不僅救了我,還幫助我找到了真相……」
看著那雙湿潤的眸子,我心頭忽然湧上一個大膽的猜測:
「你也重生了?」
他的沉默讓我確認了這個想法。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一開始。」
顧寒的頭愈發低了,他慌張地隨手抓過一把手術刀,狠狠插進自己的大腿。
鋒利的刀身迅速沒入血肉,眨眼間隻剩刀柄裸露在外。
「你真的瘋了!鑰匙……鑰匙在哪裡!」
我拼命翻找將他銬住的鎖鏈鑰匙,無果後隻能渾身顫抖著撥打了 120:
「喂,
醫院嗎?我這裡是……瘋子,這裡是哪?」
「安安,別不要我。」
眼前這人大腿動脈被割傷,鮮血狂飆而出,浸湿了我白色的裙擺。
然而他仍緊緊地抱住我的腿,不讓我掙脫開來。
「好,你先松手,我出去看看地址就回來!」
「那你原諒我,好不好?」
「好,什麼都好。我們先去醫院……」
「不用去了。」顧寒蒼白的臉上泛起微笑,「我在隔壁安排了醫療團隊。」
說著,他在牆體上按下一個按鈕,破舊房間的木門應聲被踹破,幾個白大褂衝了進來。
醫療人員嫻熟地扎止血帶,扣氧氣罩,將他抬到擔架上運往隔壁早就布置好的緊急手術室。
我氣急敗壞,
將地上散落的手術刀向他被抬走的方向擲去。
果然還是那個心理變態的瘋子。
一點都沒變。
11
一個月後。
我推著顧寒的輪椅,去醫院後花園曬太陽。
他的傷勢很重,右腿還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繼續復健:
「關於那件事,可以答復我了嗎?」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我推輪椅的手。
我松開輪椅,轉身到他面前,蹲下:
「現在還不可以。」
「……」顧寒長長的羽睫失落地半垂,「你還沒有原諒我。」
「不,我早就原諒你了。」
「那是為什麼?」
「顧寒,自從我們認識以來,我一直把你當朋友去包容,諒解。
「我知道你心理有問題,我也一樣。
「但男朋友跟朋友不一樣的。
「我想要健康光明的人生,對另一半也一樣。
「你能明白嗎?」
「明白,你是在拒絕我。」他極力保持鎮定,尾調卻不受控地顫抖。
「不。我是說,你可以盡量站到我的未來裡嗎?」我輕輕眨著眼,「為了我,治好自己,可以嗎?」
他頭顱低垂,藍色眸子裡有淚泣落。
半晌,才悶聲回應:
「我會努力的。
「安安,等我。」
番外
離復讀學校開學還有一個月。
與顧寒分別後,我獨自一人去了雲南。
我在洱海旁邊租了間帶院子的平房,每日在湛藍的天空下聽歌,散步,讀書。
日子過得不緊也不慢,
可忽然有一天,我腰腹部已經痊愈的傷口忽然劇痛。
聽說有一種痛叫幻肢痛,多發於截肢患者中間。
據說那是神經引發的一種幻覺,明明已經不存在的肢體卻痛得無以復加。
對我來說,妹妹就是我的幻肢。
一直在我右邊的溫熱軀體雖然不見了,我卻時時能夠感覺到她。
有時聽到妹妹在耳邊輕笑,有時又像是青絲輕輕拂過我的肩頭。
可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痛得劇烈。
我額頭布滿冷汗,身體弓起像煮熟彎曲的蝦米。
她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會不會安淺已經——
我訂了最快的機票。
趕到醫院的時候,安淺的病床是空的。
我手中拎著的雞湯墜地。
她真的走了。
我再也沒有妹妹了。
如果當初……
「姐姐?」
身後傳來一個疑惑的聲音。
轉身,安淺正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真的是你!你來看我了?」
她開心地原地轉了一個圈:「姐姐,你看,我等到了合適的器官供體,我現在也是正常人了!」
邁過狼狽撒落一地的雞湯,我不受控地向妹妹走去,將她一把抱進懷裡。
「哎呀……你弄疼我了。」她笑嘻嘻地開著玩笑,眼淚卻浸湿了我肩頭的衣服。
很久以來又一次與妹妹的心跳同頻共振。
即使我們中間已經不再有紐帶相連,可卻感覺兩個人的心第一次距離如此之近。
「爸媽留在我名下的那一份資產,
我全部都捐了。」她輕輕說,「包括這具身體,在我S後,有用的器官會全部供給有需要的病人。」
我抬起頭看著她。
安淺的輪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像個真正的天使。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