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黏糊糊的口感、腥臭的味道實在令人反胃,在二姐終於不再掐著我兩頰時,一陣惡心直衝而上。


 


我哗啦啦地吐了好一陣。


 


二姐捏著鼻子,嫌惡得直跺腳。


 


「真是惡臭!你就是和我過不去,想要爹娘發現我下來找你了。」


 


說著,她拿起抹布收拾起地上的汙穢物。


 


說來奇怪,她從未幹過家務的人,竟還隨身帶下來好些抹布。


 


不過,我已無心再關注她了。


 


我渾身酸軟地癱倒在地,吐了這一陣,連日來的胃脹感倒是好了不少。


 


二姐收拾完,見我躺得如此「愜意」,又氣惱得直跺腳。


 


「你個懶鬼,竟還敢要我服侍你?」


 


「哼,你真當自己是花仙子呢?」


 


「能不能成還得另說呢,以你的資質,怕是再特別的祝福也成不了。


 


「你就識相些,趕緊滾出去吧。」


 


她將帶來的玻璃水杯摔在地上,「啪」的好大一聲,將我徹底喚醒。


 


我抬眼想看她,卻看到她腳下有一顆發光的種子。


 


——和我被迫吃下的那顆一模一樣。


 


10


 


二姐沒注意到那顆種子,她收拾好後,就大搖大擺地離開地窖。


 


我使著力氣,慢慢地向前爬。


 


大概是二姐從未幹過家務,她收拾玻璃碎片時不夠仔細,竟還留下一塊大的,恰巧離那顆種子不遠。


 


院內第一陣爆竹聲響起時,我終於夠到了那塊玻璃碎片。


 


在她們歡天喜地慶賀「鳶尾花仙子」將成時,我憑著耐力一點一點磨損了綁手綁腳的繩子。


 


手腳終於脫離束縛,我伸展了一會兒,

撿起地上那顆種子。


 


它較普通花種大了兩倍,渾身是淡綠的熒光,上邊還多了些白色的枝丫。


 


湊近了瞧,倒能看到它沾染了一些汙穢物,還散發著熟悉的惡臭味。


 


——它的確就是我腹中的那顆。


 


或許因為生雞肉過於惡心,我胃裡翻山倒海,倒將所有殘餘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萬幸這顆種子隻是剛發芽,生出的根系尚未能攀附髒腑。


 


也幸虧二姐善妒,臨走前還要來折辱我一番。


 


我捧著種子,呆呆地傻笑。


 


突然,我意識到不對勁。


 


二姐平日裡為了成為花仙子,除了各家的「揭花儀式」外,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地窖這等髒地方,她從來都是捏著鼻子繞遠。


 


可今日,在她將成花仙子之日,

她竟然獨自下來,還端著花神娘娘最厭惡的雞肉?


 


甚至,從不幹家務的她還帶了收拾的抹布。


 


這怎麼像是,她故意要我將一切東西吐出來?


 


再想想那夜我將花神山上的事告知她,要她趕緊逃走時,她雖喊了爹娘,但隻是說我故意影響她休息,要爹娘趕我走。


 


她從始至終都隻是要我出村。


 


就像我那日看到所有事後,要她做的那般。


 


難道……


 


我心中冒出一個念頭,再聽著院裡的熱鬧,隻覺苦悶煩躁。


 


我要救二姐。


 


我要救她!


 


我心神慌亂,從懷裡掏出老道給的符紙。


 


但地窖裡沒火,半根火柴都找不著。


 


我聽著外邊的動靜安靜了不少,算著時間,二姐應該是被帶去祠堂祭拜先祖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我走到門邊,想出去將符紙點燃,喚出老道,讓他幫忙救人。


 


但沒想到的是,常年能輕易打開的地窖門,竟被堆滿了東西。


 


我從裡往外推,根本打不開。


 


怎麼辦?怎麼辦?


 


我焦急地在地窖裡打轉,眼角餘光瞥到二姐端來的那碗生雞肉。


 


血淋淋的雞塊旁露出一角塑料袋。


 


我慌亂地撲上前,扒開雞塊,掏出塑料袋。


 


裡邊裝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三妹,對不起」,筆跡是二姐的。


 


我顫著手將信打開,讀完後,淚沾湿了整封信。


 


11


 


「三妹,等你看到這封信時,二姐大概和大姐一樣,已經S了或者要S了。


 


對不起,這些年我對你很壞,

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還指示你做這做那。


 


可是,不這樣的話,我們就沒法保護你。


 


其實,大姐很早以前就大致猜到了花仙子的真相。


 


她說,那些姑娘消失得太徹底太奇怪。


 


那年,她和比她大三歲的丁香姐姐約定,等她成了花仙子,就順著山泉水丟出裹住腹部的白布。


 


可丁香姐上山後,大姐連連在山泉池旁等了一個月,都未見白布。


 


那時,她就猜到了花仙子應該都S了。


 


但我們沒法改變命運,我們都是被花神標記的人。


 


你出生後,爹娘說你沒有被花神祝福,隻能留在家裡幹農活。


 


你知道我和大姐有多開心,又有多羨慕嗎?


 


看著你這個小妹妹一天天長大,我們也很想和你親近。


 


可我們怕一旦親近,

爹娘又會將魔爪伸向你。


 


後來,我們看到剛滿月的嬰兒被抱去花神殿喂下花種,猜想那顆花種即是花神祝福。


 


爹娘沒有生出兒子,他們想留著你幹活、養老,所以沒給你喂種子。


 


為了讓爹娘徹底斷絕給你喂種子的念頭,我和大姐故意整日使喚你做這做那,就是想讓他們明白這個家不能少你這個勞動力。


 


我們還給娘治病的藥裡,下了性寒的藥,她這輩子沒法再生產。


 


他們的兒子夢斷了,你這個勞動力又不能少。


 


我們本以為至少你可以平安長大、嫁人,享受平凡人的一生。


 


可是……


 


那天夜裡,你闖進我房間,說你看見了山茶被剖腹埋進土裡,說花仙子的命運就是S。


 


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被他們盯上。


 


所以我要爹娘趕你走。


 


沒想到的是,你還是被發現了。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大姐曾經說過,種子一定得經過很長時間才能生根發芽。


 


我已經沒救了,但你才吃下種子幾天,定是還有救的。


 


我實在沒法子,隻能想出來逼你吃生肉催吐這招,但願是有用的吧。


 


三妹,我和大姐都很愛你這個妹妹。


 


不論你能不能吐出種子,都一定得逃出去,離開這個吃女人的山村。


 


地窖門上,我暫時堆放了一些東西,等晚上我被送上山,會有人幫你挪開。


 


到時,你別賭氣,別上山找我。


 


你要好好活著,幫我和大姐好好看看外邊的世界。


 


如果有來世,我們三個再做好姐妹。


 


到時,我和大姐一定會好好疼愛你。

——二姐」


 


12


 


外邊又響起一陣爆竹聲,眾人歡呼迎接「花仙子」歸家。


 


再過一個小時,二姐洗漱完畢,換上白紗裙,腹上裹上白布,就要正式開始揭花了。


 


揭完花,二姐就要被送上山。


 


山茶姐姐被開膛剖腹的畫面又浮現在我眼前。


 


我顧不上生S,使勁撞上地窖門。


 


隻要爹娘嫌我吵鬧,將門打開,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將符紙扔進火裡。


 


但外邊一陣又一陣歡呼和爆竹聲,我撞門的聲音被掩蓋住。


 


沒人注意到我,沒人挪開地窖上的東西。


 


我逐漸沒了力氣,癱倒在地上。


 


淚模糊了我的眼睛,想起我這幾日竟一心盼二姐趕緊去S,我無比悔恨苦痛。


 


「揭花、揭花、揭花!


 


「诶,出現了、出現了、鳶尾花!」


 


「恭送鳶尾花仙子 1」


 


……


 


外邊的人聲一陣一陣,我的心快要被他們撕裂開來。


 


我的二姐、我的二姐就要被他們S害了。


 


我挪著手指在地上畫畫,那是幼時二姐教我畫的小人。


 


她喜歡畫三個扎著辮子的女孩手牽手。


 


我那時還不怕她,會留著哈喇子問是不是我們三姐妹。


 


她總是先笑一聲,而後嫌棄地將我推開:「你連花仙子都成不了,這三人中怎麼會有你?」


 


後來,我不問她了,也不敢再靠近她。


 


我以為她是真的嫌棄我,拿我當佣人。


 


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她一直在保護我。


 


迷迷糊糊中,

我又記起她說完那句話後,還說了一句話:


 


「那是未來的我們,平安健康的我們。」


 


所以啊,她說的「我們」從來都有我一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子裡安靜下來,地窖門上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音。


 


好一會,那扇門終於推開了。


 


「二姐?」


 


我滿懷期待地爬過去,看到的卻是隔壁家百合姐姐。


 


「你二姐已經上山做花仙子了,你不用怕她還來欺負你。」


 


「她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要給你教訓,卻在自己的揭花儀式前,還特意交代我晚上來給你開門,給你送食物。」


 


「你別怪她,以後你們再也見不著了。」


 


她遞過一碗熱飯給我。


 


看到我滿面淚水時,她慌了神。


 


13


 


我狼吞虎咽般將那碗飯吃完,

好不容易恢復點力氣,我衝出去,將老道給的符紙扔進灶臺。


 


熱烈的火舌瞬間將符紙吞咽。


 


我來不及等老道趕來,就交代百合姐姐,如果有一個長相詭異幹枯的道士來我家,要他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百合姐姐天性淳樸,凡事不會想很多。


 


她不知道我這幾日發生的事,隻以為是二姐欺負我,將我關在地窖下。


 


如今見我這副模樣,還以為我是興奮過度。


 


她隻吩咐我出門注意安全,早些回來,便應下我的事。


 


我避開眾人,一路快跑,偷偷上花神山。


 


我寄願於能在路上攔下村長等一行人,拖延時間,等老道來救人。


 


可一路上我都沒見到他們的火把。


 


我隻能憑著記憶和淡薄的月光,找尋上花神殿的路。


 


路上折騰了好一會兒,

我終於趕到花神山上。


 


可是,村長等人已經挖好坑洞,兩名壯漢抬著擔架候在一旁。


 


擔架上,是我的二姐。


 


她自喉嚨至小腹,被剖成兩半,腹中的種子正瑩瑩發亮。


 


我緊攥拳頭,恨自己能力太弱,沒能救下二姐。


 


十五的月光蒼涼得可怕,村長作完儀式後,將二姐埋入土中。


 


花神殿上那隻貓頭鷹久久不走,「嗷嗷」的啼聲惹得人心慌。


 


我守在黑暗中,老道久久沒來。


 


倒是花神殿,突然前門大開,一個身姿妖娆的華貴女子緩步走到殿前廣場。


 


村長見狀,連忙迎上前去。


 


待到女子身前,他雙膝跪地,虔誠地雙手捧上一個廣口玻璃瓶。


 


透著月光,玻璃瓶中的東西泛著金黃的熒光。


 


「花神娘娘,

此乃本月供奉的花蜜,還請享用。」


 


他將玻璃瓶舉過頭頂。


 


那名被他喚作「花神娘娘」的女子粲然一笑,接過玻璃瓶,對著瓶口飲了一口花蜜。


 


「唉,還是三年前那朵牡丹花的花蜜最好喝。」


 


她用手指點了點嘴角,意猶未盡地說道。


 


村長聞言,頭埋得更深了些。


 


「那牡丹花仙子的確是極品,這幾年的姑娘質量確實不如她。」


 


「不過,今日的鳶尾花仙子正是那位牡丹花仙子的親妹妹,也是頂水靈的姑娘。」


 


「一月後,鳶尾花花蜜定也是極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