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恨老爹賭錢。


六歲那年,我從花樓裡逃了出來。


 


是他收留了我。


 


他那時家裡做著小本買賣。


 


雖不是大富大貴,到底比尋常人家好些。


 


聽說我娘在花樓裡困著。


 


為了幫我,去花樓裡面討人。


 


我娘那會兒一天要接不少客,那些人怎麼肯放人。


 


便要跟他賭。


 


起初是一百兩,然後是一間鋪子。


 


最後連宅子都投了進去。


 


我爹知道,再這樣下去,命都得搭進去。


 


「丫頭,爹對不起你,爹救不出你娘來。」


 


真是個傻子。


 


明明是我這個掃把星坑了他。


 


三年前,我娘歸了西。


 


爹想全了我的念想。


 


求上花樓的門,想把我娘帶出來埋了。


 


他們哪肯放人。


 


蚊子進了那地方,都要被啃下口肉來。


 


花銀子不給人,隻肯賭。


 


我爹咬了咬牙。


 


把家底子全賠了,還輸了好幾根手指和一堆債務。


 


我恨他。


 


恨他怎麼就不能多為自己想想。


 


我進了蘇家當丫鬟。


 


每個月的俸銀隻夠當利息。


 


蘇家提出二百兩銀子做試婚丫頭時。


 


我第一個舉手。


 


別說試婚,就是試藥,我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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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紅著眼,罵我傻,讓我跑。


 


梗著脖子往刀口上撞。


 


我的心提上了嗓子眼,好似自己要跟著S了。


 


好在有驚無險。


 


他被一腳踢翻在地。


 


「兄弟們,

把這老家伙看好了。」


 


「爺爺我爽完之前,千萬別叫人S了。」


 


木門「吱呀」一聲,我被拽了進去。


 


所有的光,被捂得SS的,一點也透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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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轟然倒塌。


 


身上驟然一輕。


 


壓著我的人被猛地甩飛了出去。


 


光透著縫隙,一點點照了進來。


 


「哪裡來的野小子,敢壞爺爺的好事,不想活了?!」


 


張老二捂著胸口,不忘放狠話。


 


世子再一腳,地上多出幾口血來。


 


「S人了!」


 


張老二胸口「撲撲」起伏。


 


S不了,估計也活不成。


 


他那些手下被緊隨其後的侯府侍衛押送去了官府。


 


我和老爹對他千恩萬謝。


 


感激他救了我們父女二人。


 


世子提出把我和我爹接去侯府。


 


嚇了我一跳。


 


連忙拒絕。


 


「你不想跟我走?」


 


世子眸子暗了暗。


 


試婚已經結束,其實我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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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就要成婚,這樣於您名聲不好。」


 


於蘇家小姐名聲也不好。


 


試婚時說好了。


 


結束後蘇家放我離開。


 


再不許和侯府世子有任何瓜葛。


 


蘇家主子人不錯。


 


沒將我這個試婚丫頭胡亂賣了,反倒是給了身契。


 


我一輩子感激他們。


 


低沉的眉眼裡漫過萬種情緒,看得我有些心驚。


 


莫不是這世子睡了幾天,

對我起了興趣?


 


我生在花樓,雖不曾在那裡長大。


 


卻知道,男人的興趣最是要命。


 


它能讓好好的一個良家小姐陪你私奔。


 


卻又能在你沒了興趣的時候隨手丟棄。


 


我娘的例子擺在眼前。


 


我哪敢生出半分旖旎心思,一個勁兒地擺手。


 


感激是真感激。


 


害怕是真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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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走了,卻來了大夫。


 


說是侯府安排的,推拒不得。


 


世子再沒來過一次,我松了口氣。


 


沒過幾天,蘇家派人告訴我,世子就要和小姐成親。


 


喊我去府裡一趟。


 


我右眼皮跳了一陣,有不祥的預感。


 


「小姐成親,你跟著去。」


 


眼皮又是一跳。


 


「這樣,不太好吧。」


 


雖說試婚是蘇家人提出來的,可和小姐的未來夫君發生那樣的事情,擱誰不膈應。


 


「侯府指名要你。」


 


夫人補充了一句,臉色已十分難看。


 


世子中意我,可不是件好事。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夫人小姐,奴婢不願。」


 


「砰砰砰」,對著她們磕頭。


 


夫人的臉色總算好了很多。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為了成親那天不出岔子,夫人還是讓我送小姐出嫁。


 


等小姐入了洞房,就讓人將我接回來。


 


到時候給我一筆銀子,送我和老爹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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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身上的傷已恢復不少,安頓好他後,我去了蘇家。


 


夫人身邊的嬤嬤交代了我到時候如何離開侯府。


 


直到小姐上了迎親的轎子,才肯放我出來。


 


臨行前還反復念叨,讓我千萬別出亂子。


 


我跟在小姐的轎子旁。


 


滿腦子都是高頭大馬上的那個男人。


 


怎麼幾天不見,看起來這麼單薄。


 


五官的輪廓也似有變化。


 


等那人一回頭,隻感覺五雷轟頂。


 


這這這……


 


哪裡是那個世子!


 


莫不是世子讓別人來幫忙迎親?


 


大戶人家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


 


這樣一想,又把心揣回了肚子裡。


 


隻是又想到了旁的事。


 


這世道,男人和女人的待遇真是不公平。


 


明明世子和小姐都出生在大戶人家。


 


可這世子都要成親了,

還惦記著別的人。


 


這要是放在女子身上,被世人知道,不知道能被罵成什麼樣子。


 


換成男子,世人卻隻會說一句風流多情。


 


這麼一想,心裡生出了些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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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著實熱鬧。


 


可心裡的不安也逐漸擴大。


 


怎麼那替世子結親的男人竟拿著紅綢子要和小姐拜堂?!


 


有人從後面走了進來,穩穩地坐上了高堂。


 


我隻覺大腦一陣空白。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顯然,迎親的這個男人才是世子。


 


那臺上的男人又是誰?!


 


「世,世子……」


 


我結結巴巴,看著彎腰的高大人影,隻覺得頭皮發麻。


 


一個人怎麼能捅這麼大的簍子。


 


試婚睡了新郎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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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沉著臉不說話,隻一味盯著我看。


 


我咽了口唾沫。


 


半晌,突然心有靈犀,喚了聲:


 


「毅之。」


 


他嘴角沒笑,可緊抿的弧度緩和了。


 


伸手就要抱我起來。


 


我連忙躲開,奈何先前腿被嚇軟,踉跄幾下差點又栽倒。


 


被他抱了個滿懷。


 


周圍的目光全看向這邊。


 


就連小姐也偷偷挑了點紅蓋頭往這邊看。


 


完了。


 


他將我抱到了上首。


 


按著我坐了下去。


 


完了。


 


讓小姐和世子拜我?


 


這老小子沒想讓我活啊。


 


「怕什麼?」


 


尾音微微上揚,

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掛著一張苦瓜臉輕聲求饒:


 


「爺,您饒了我,我再不敢了。」


 


我一個丫鬟,世子和小姐的頭要是真磕了下去,隻怕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他湊近,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


 


「或者,你想坐在我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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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功威脅到我了。


 


我老老實實地坐著,聽著周圍的議論聲。


 


心裡瘋狂尖叫,身體卻不敢動一下。


 


琢磨待會兒找個機會趕緊逃。


 


別說在這邊討不了好,等蘇家明天知道我試婚試錯了人。


 


姑爺那方面沒問題還好,要是出了問題,恐怕我要吃不了兜著走。


 


可哪怕是面對別人的敬酒。


 


沈砚臨也不緊不慢地捏著我的手把玩,

壓根找不到機會離開。


 


喝了幾杯酒,沈砚臨交代世子和管家招待好客人。


 


領著我往內院走。


 


到了沒人的地方,我連忙掙扎。


 


「爺,求您了,放了我吧。」


 


「怕我?」


 


低沉的聲音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姑奶奶從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嗤笑聲從鼻間溢出,聽得我滿頭霧水。


 


莫不是從前被我得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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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蘇家前,日子過得艱難。


 


我從小就學著那市井潑皮無賴的做派。


 


路過狗食盆都要佔上些便宜。


 


我抬頭仔細打量起對面的男人。


 


我這樣的小人物,也就敢欺軟怕硬,哪裡敢得罪這些富貴人家的小孩。


 


要知道,

窮人的命在他們眼裡什麼也不是。


 


而我,惜命得很。


 


「想不起來?」


 


我舔著笑臉,希望他也能將那莫須有的事情忘了。


 


「既然想不起來,就待在侯府。」


 


「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出去!」


 


他猛地轉身,聲音裡壓著股說不出的悶意。


 


我頓時急了。


 


「不行,我老爹還等著我呢!」


 


「那就讓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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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著。


 


等了約半個時辰,人也不走。


 


好像我臉上開了朵花。


 


有什麼好看的?!


 


再不逃出去,可就過了接應的時間了。


 


我心下一狠,撲過去對著他一頓亂啃。


 


這老男人明顯抵擋不住我的攻勢。


 


等他放松警惕時,敲他後頸處的穴位,保準讓他暈S過去。


 


趁機帶著老爹遠走高飛。


 


我敲。


 


欸。


 


我再敲。


 


看著他緩緩抬起的腦袋,我僵在了原地。


 


喉嚨發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那個,我怕你脖子酸,幫你揉揉。」


 


「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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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顯然是不信的。


 


正當我等著他發飆之際。


 


他推開身上的我,翻身趴在床上。


 


「愣著幹什麼,按吧。」


 


嗯?


 


「奧。」


 


腦子裡轉了七八個彎也沒理出個頭緒。


 


他微微側過身,眼尾掃過來,似是在催促。


 


我隻好認命地爬上去,對著他的脖頸肩背一通揉。


 


別說,還挺硬。


 


「您這裡硬得很,要是不經常按摩疏通,可是會氣血瘀滯的。」


 


「按過?」


 


聲音暗啞。


 


「那是。」


 


「您別瞧我是個姑娘,手勁可大著呢,保準給您按得舒舒服服。」


 


沒進蘇家前,我也曾在醫館裡打過零工。


 


半個時辰五文錢,是個不錯的來錢活計。


 


就是收入不太穩定。


 


腰肢突然被握住,他整個人轉了過來。


 


眸中漆黑一片。


 


「你也是這樣給別人按的?」


 


呃。


 


我有些後知後覺。


 


他該不會覺得我是騎在別人身上按吧。


 


可,跟他有什麼關系呢?


 


還是,他吃醋了。


 


我試探著開口:


 


「是~不是!」在他手上的勁道越來越大時,我果斷給出了否定答案。


 


緊抿的唇線這才松了些,可面上依舊帶了股別扭勁。


 


就好像,就好像是我在欺負他。


 


心累。


 


這樣的姿勢著實有些容易擦槍走火。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開我的腰。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松開了。


 


我躡手躡腳地從他身上爬了下來。


 


「爺。」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想小解。」


 


「要我幫你?」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


 


我逃也似地拉開門跑了,

身後傳來輕笑。


 


笑個屁。


 


這不純純的變態嘛。


 


總算逃出來了。


 


27


 


我繞著茅房跑了一圈,隨後去了接應地點。


 


蘇府的馬車早就等著了。


 


待我和爹會合後,我倆被偷偷運出了城。


 


找了家客棧暫時住著。


 


等第二天早上再去碼頭。


 


坐船去江南。


 


一夜無事。


 


心「砰砰」亂跳。


 


直到終於上了船,才總算安心。


 


爹抱著一堆包袱,臉色不是很好看。


 


大約是暈船。


 


我去找人要了片生姜,讓他含著。


 


拉過他的手,幫他按了會兒「腕中穴」。


 


「丫頭,是爹沒用。」


 


老爹垂頭喪氣。


 


我沒主動說起過哪來的二百兩。


 


爹也沒問過。


 


可我直覺他心裡知道。


 


況且那天,張老二指著我的脖子說話,痕跡明顯到根本無法忽略。


 


「在我心裡,您比誰都有用。」


 


28


 


岸邊的樹影、屋舍一點點縮小。


 


像水流衝淡的墨痕。


 


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將隨著搖晃的船隻消散在風裡。


 


蘇家是好人。


 


給了我和爹一筆銀子。


 


我也頗有些力氣和手藝。


 


總能養活我們倆。


 


至於那個人。


 


「都隨風消散吧!」


 


「什麼都隨風消散?」


 


我渾身猛地一僵。


 


29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慌忙轉身。


 


「你……你怎麼在這裡?」


 


「家裡丟了東西,總得討回來。」


 


我後退兩步,後腰抵在欄杆上。


 


「你,你紅口白牙汙蔑好人!」


 


我什麼時候偷東西了?!


 


他摸向我的脖子,極輕地摩挲著。


 


我渾身戰慄。


 


忽然他指腹一旋,順著頸間挑起一塊水頭十足的翡翠。


 


我瞳孔瞪大。


 


猛地將那翡翠抱在懷裡。


 


「這明明是我的東西!」


 


「我都戴了十幾年了,憑什麼說是你的?!」


 


「哦,那你說說看,上面緣何刻著我的字,莫不是你早對我暗生情愫,這才謀劃了這一切?」


 


他恍然大悟般,

好像真相真是如此。


 


我連忙拽下脖子上的翡翠墜子。


 


與他爭辯:


 


「你信口雌黃。」


 


「這墜子上明明什麼都沒有!」


 


他伸出手指將墜子勾了過去。


 


對著陽光欣賞起來。


 


陽光下,墜子裡面隱隱有光閃動。


 


「你瞧,這是什麼?」


 


30


 


這墜子竟然是鏤空雕刻的。


 


我搶過來自己瞧了瞧。


 


好像確實刻了一個「毅」字。


 


我記得這墜子當初明明是從一個小叫花子手裡哄騙過來的。


 


用了我整整三天的口糧。


 


原本瞧著這墜子水頭足,打算去當鋪裡換些銀錢。


 


這才對那小叫花子噓寒問暖,下了好一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