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那小叫花子去參軍,前腳走了,我還沒走進當鋪。


後腳城牆上便貼滿了那小叫花子的畫像。


 


說是這一家子犯了大罪。


 


我哪敢讓別人知曉我和他有牽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家後把墜子藏得緊緊的。


 


這幾年才敢拿出來戴。


 


也不敢露出來。


 


原本還想著再過幾年,就給賣了。


 


沒想到這小乞丐回來了,還變成了個煞星。


 


當年我怎麼哄他來著?


 


好像是說他一個小乞丐帶著這麼個寶貝不安全,幫他收著,等他功成名就,再還給他。


 


也不知道這煞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幸好這東西還沒被自己賣掉。


 


還能補救。


 


31


 


我換上討好的笑。


 


「這可真是巧了,我要知道是你回來了,早還給你了。」


 


「瞧瞧,我給你保存得好好的,一點磕碰都沒有。」


 


我小心翼翼地遞了回去。


 


心頭有些舍不得。


 


我也算在大戶人家待過,見過些世面。


 


這墜子少說也能當上個幾十兩。


 


眼巴巴地看著他從我手上接過墜子。


 


看了一眼,輕笑了聲。


 


復又重新掛上了我的脖頸。


 


「給你便給你了。」


 


當初便是為了換口吃食。


 


若是沒有她,他早S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捏著墜子。


 


「真的給我了?」


 


男人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竟洇開了暖意。


 


「那你又說丟了東西?」


 


我再次警惕了起來。


 


他湊近我的耳朵:


 


「怎麼,睡了我就想跑?」


 


32


 


不跑幹什麼?等著被收屍嗎?


 


我訕笑著:


 


「左右您也不吃虧的。」


 


他突然伸手,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頭發。


 


指尖帶著些粗粝,眼中沒什麼波瀾。


 


整個人貼了過來。


 


「誰說我不吃虧?」


 


「我沈家家訓,弱水三千,隻可取一瓢,我為妻子守節多年。」


 


他眼神直勾勾地望著我。


 


心下一慌。


 


「那能怎麼辦,事已至此。」


 


「你當初若是不願,我還能強迫你不成?!」


 


心中無端生出一股悶氣。


 


渣男!


 


說得冠冕堂皇。


 


當初難道不知我是要同他兒子試婚?


 


自己截了胡,佔了便宜。


 


如今真相大白,偏把責任全推給我。


 


「當初是官家帶我進了那院子,怪不得我!」


 


我有些紅了眼眶。


 


憑什麼汙蔑我。


 


「可是你勾引了我。」


 


聽著他的話,我氣不打一處來。


 


「我隻是親了你,誰叫你把持不住?!」


 


「你要為你妻子守節,為什麼不說清楚!」


 


「早知道你不是世子,我眼都不往你身上錯一下!如今我又何必東躲西藏,離開京城!」


 


他起初還梗著脖子聽。


 


眉峰越皺越緊。


 


眼底也翻湧出火星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


 


忽地,他如泄了氣一般。


 


抬手擦了擦我的眼。


 


「是我混,

胡說的,哭什麼。」


 


我別過臉,覺得有些丟人。


 


還從沒在外人面前這麼哭過,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


 


肯定是被這個無賴的老男人氣狠了。


 


他攥住了我的手,往他胸口上放。


 


「你要是氣不過,就打我一頓,別氣壞了自己。」


 


隨後又補充了極輕的一句:


 


「我心疼。」


 



 


聽清楚他說了什麼,我詫異地轉過頭盯著他。


 


卻瞧見他小麥色的臉上泛著可疑的紅。


 


尤其是那對耳垂。


 


33


 


「我並未成親。墜子是我娘當年留下來的。」


 


「我隻是想哄你嫁給我。」


 


「我是個粗人,不知道怎麼開口,辦了蠢事,惹你不快,是我的錯。」


 


他嘆了口氣。


 


「年幼時我也曾有名師教導,隻可惜遭逢大難。」


 


「後來入了軍營,早將那些詩書禮儀拋到了九霄雲外。不曉得怎麼同心愛的姑娘表達心意。」


 


「你莫怪。」


 


我捂著嘴巴。


 


心髒跳得極快。


 


乖乖,還從沒人同我說過這些話。


 


臉頰熱得厲害。


 


我逃也似的回了船艙。


 


一路上再沒同他說過話。


 


他倒是殷勤了起來,一會兒送水果,一會兒送飯食。


 


老爹認出了他是當初幫我們的那人。


 


感激不已,愉快地和他攀談起來。


 


34


 


說不心動是假的。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心悅於我。


 


何況他也不是那種嬌滴滴的書生。


 


仔細一看,

眉眼身材全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當初那個看起來有些嬌氣的小乞丐,怎麼就長得這麼高大魁梧。


 


我支著腦袋又想到了我娘。


 


她說,愛情、男人都不可靠。


 


如果可以,讓我以後找個本本分分的莊稼人。


 


三媒六聘,成了親,有了文書。


 


再生個孩子,才是保障。


 


哪怕他後面花了心,也舍不得這個家。


 


我又偷偷瞧了他一眼。


 


他是個侯爺,以前還是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怎麼可能會同我這樣的丫頭成親。


 


大騙子。


 


心裡又生起一股無名火。


 


簡直一句話都不想同他說。


 


35


 


下了船,沈砚臨主動幫忙拿了包袱。


 


老爹連連道謝。


 


這人生地不熟的,我正愁得不知道怎麼找房子。


 


老爹喜笑顏開地看向我:


 


「丫頭,砚臨說他在蘇州府有套宅子荒廢不用,可以先讓咱們落腳。」


 


老爹這人心眼子少,人家一句一見如故就被哄得找不到北了。


 


我搶過沈砚臨手裡的包袱。


 


拖著似笑非笑的調子:


 


「出門在外還是小心為上,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人家是要害你還是要幫你。」


 


老爹尷尬地直撓頭。


 


蘇州府頗為繁華。


 


我拉著老爹找了家餛飩店,要了兩大碗餛飩。


 


琢磨著或許我以後也能在這兒做個買賣。


 


沈砚臨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兩盤肉。


 


往我和我爹碗裡夾。


 


門外突然竄進來一個要飯花子,

往桌子旁邊一跪。


 


「砰砰砰」三個響頭。


 


「老爺小姐們行行好,賞口吃的。」


 


「小人好幾天沒吃飯了,給口吃的,觀音菩薩玉皇大帝保佑你們。」


 


我爹瞧他餓得皮包骨頭,於心不忍。


 


叫他端著破碗往跟前,分他些餛飩。


 


正倒一半。


 


潑辣的老板娘一腳踢翻了乞丐。


 


碗裡的餛飩也撒了一地。


 


「滾開,別整天耽誤老娘我做生意,小心把你那隻眼睛也挖了。」


 


我這才透過那乞丐髒亂的頭發,看到一隻黑乎乎的眼洞。


 


這乞丐竟真的被人挖去了一隻眼睛。


 


原本還因為老板娘弄撒了我爹的餛飩有氣。


 


現下發覺這老板娘恐怕不簡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催促著老爹趕緊吃完離開。


 


偏偏那沈砚臨是個不怕麻煩的主。


 


36


 


沈砚臨竟管起了乞丐的闲事。


 


那乞丐原名宋陽,這餛飩店原本是他的。


 


不想因為結交了個書生,引狼入室。


 


那書生不僅勾引了自己的婆娘,還霸佔了自己的產業。


 


最後自己淪落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這老板娘原本竟然是這乞丐的婆娘。


 


聽了前後,隻叫人遍體生寒。


 


這書生和老板娘也頗不是個東西了。


 


我爹更是氣憤不已。


 


過去扶了那乞丐。


 


或許那乞丐瞧出了沈砚臨不是尋常人。


 


撲倒在沈砚臨腳邊哭喊:


 


「求大人做主!」


 


隻聽那老板娘冷笑一聲。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強龍壓不倒地頭蛇,也不去打聽打聽我王三娘是什麼人,我那男人又是什麼人!敢在這裡充大能,怕不是活膩歪了。」


 


她一聲口哨,竟衝過來七八個伙計。


 


我抱著老爹的胳膊。


 


這怕不是家黑店。


 


沈砚臨錯開一步,擋在我面前。


 


「識相點,趕緊結了飯錢滾得遠遠的,要不然可別怪老娘我不客氣。」


 


聽了那話,沈砚臨嗤笑一聲,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刃交到我手上,讓我以防不測。


 


那喪了良心的老板娘瞧他這模樣,直接讓伙計上手。


 


七八個伙計一擁而上,看得我膽戰心驚。


 


然而隻不到一刻鍾,那些個人全倒在了地上。


 


擔心他實在是多此一舉了。


 


差點忘了他曾經是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老板娘往後退了幾步:


 


「俠士有這般本事,何必為難我這柔弱婦人。」


 


37


 


好不要臉。


 


動手的是她,顛倒黑白的也是她。


 


幸好沈砚臨不吃這一套。


 


像是要把這件事管到底。


 


熱心腸老爹不停豎著大拇指。


 


還在我耳邊念叨:


 


「當年你娘那事要是有這樣的俠士幫忙該多好。」


 


我有了一瞬間的怔然。


 


見沈砚臨不肯作罷,那老板娘竟換了副姿態。


 


矯揉造作起來。


 


一步三搖地往沈砚臨身邊靠:


 


「俠士嚇壞奴家了,奴家好怕。」


 


「好不要臉!」


 


我破口大罵。


 


一把扯過沈砚臨。


 


竟想勾引他。


 


「你算個什麼東西?!害了自家夫君,佔了他用血汗掙下的家業。一點廉恥也不知,我要是你,早一頭撞S!」


 


「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模樣,也敢往他身邊湊,人家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一隻老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你啃得動嗎?」


 


我叉著腰,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她臉上。


 


還是老爹拽了拽我,我才作罷。


 


我瞪了眼沈砚臨。


 


他摸了摸鼻子,似是很愉悅。


 


更氣了。


 


什麼眼神,這樣的貨色也看得上!


 


38


 


知道了這條道路行不通。


 


那老板娘又恢復了之前的夜叉形象。


 


「我已經讓人喊了我男人,他可是縣衙的二把手。」


 


「他一會兒就到,到時候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聽了這話,我心裡有些惴惴。


 


方才罵人的話放早了。


 


別剛來這蘇州府就讓人辦了。


 


拉著我爹想溜,被沈砚臨拽著手。


 


「別怕,有我。」


 


我咽了口唾沫。


 


也不知他抗不抗得住。


 


隻是想叫他一起跑也晚了。


 


門口很快被一群官差模樣的人堵了。


 


為首的人書生模樣。


 


臉上掛著層不達眼底的笑。


 


估摸著就是那夜叉嘴裡的縣衙二把手。


 


真是面善心惡。


 


夜叉走到那男人跟前,氣焰愈發囂張:


 


「魏存舟,你娘們叫人欺負了!快把他們綁了送去大牢,我要讓他們扒層皮!」


 


我瞳孔瞪大。


 


魏存舟!


 


這個名字,

我娘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幾乎是刻在了我腦子裡。


 


細看,這人眉眼間甚至與我有些像。


 


我若猜得不錯。


 


他怕不是那個哄騙我娘私奔,又將懷孕的她賣進花樓的男人——


 


我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爹!


 


沈砚臨安撫地捏了捏我的手。


 


低聲耳語。


 


「怎麼了?」


 


我壓著聲音,依舊有些抖。


 


「我與這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39


 


大概是我仇恨的眼神太明顯。


 


魏存舟掃過我時,眸中流露出詫異。


 


隨後目光掠過乞丐,停在沈砚臨身上。


 


「兄臺一看氣宇不凡,恐怕受了小人的蒙蔽。」


 


他指著我爹旁邊瑟瑟發抖的乞丐:


 


「這人就是個潑皮無賴,

看上了我娘子,想欺辱她,我便報了官。」


 


「受了刑還不知悔改,日日來糾纏我與娘子,實在叫我二人有苦難言。」


 


這人臉上掛著和煦的笑,說起話來情真意切。


 


這樣說起謊言面不改色的本事,難怪我娘親會被蒙蔽。


 


也難怪這乞丐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魏存舟還在滔滔不絕。


 


大有一副如果文的不行,那就來點武的。


 


官差們上前,魏存舟摸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兄臺不妨認真考慮。」


 


我有些緊張。


 


不知道沈砚臨是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沈砚臨突然揮了下手。


 


屋外突然衝出一群人馬。


 


「沒什麼考慮的必要。」


 


40


 


我簡直對沈砚臨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人竟然不聲不響帶了這麼多手下來江南。


 


真是豪啊。


 


魏存舟和夜叉被抓起來時,嚷嚷著上頭有人。


 


要讓我們付出代價。


 


沈砚臨帶著一群人去了縣衙。


 


縣令也是個不分好歹的。


 


直接被沈砚臨的手下拿了。


 


「放肆!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持朝廷命官!形同謀反,還不速速將本縣令放了……」


 


沈砚臨掏出了塊令牌。


 


那縣令立馬腿軟,不再掙扎。


 


我好奇湊上去。


 


隻見上面寫著「欽差」二字。


 


沈砚臨當堂對魏存舟和夜叉謀害宋陽一家進行審理。


 


將家產還給了宋陽。


 


他們的案子清了,我也想為我娘討個公道。


 


41


 


我跪倒在地,將我娘當年被魏存舟哄騙私奔,後賣至花樓的事情道來。


 


「宋婉?」


 


「你說宋婉?!」


 


宋陽跌跌撞撞衝過來,被沈砚臨擋開後嚎啕大哭。


 


我娘竟是他的親妹妹!


 


再次動用刑法後,二人供認不諱。


 


當年魏存舟除了哄騙我娘,後來還害S了宋陽父母,偽造成意外。


 


之後謀奪了宋陽家產!


 


其心之毒,其行之惡,簡直無法以人為論。


 


當場被判了斬立決!


 


42


 


沈砚臨請了大夫為宋陽看病。


 


他的一隻眼睛被挖,另一隻眼睛視物也不清晰。


 


身體虧空得厲害,需得慢慢養著。


 


舅舅將餛飩店和宅子都轉到我的名下,

這才肯安心養病。


 


「你要留在這?」


 


沈砚臨問。


 


我點頭。


 


我承認。


 


我對他不僅有感激,也有些感情。


 


可到底身份懸殊。


 


沈砚臨沒多說什麼。


 


隻把我家旁邊的宅子買了下來。


 


日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我老爹和舅舅甚至在我旁邊說起了他的好話。


 


聽的我~嘔了。


 


老爹和舅舅一陣尷尬。


 


沈砚臨眼裡含著受傷,請來了大夫。


 


我,懷孕了。


 


老爹和舅舅再看沈砚臨,再不慈愛。


 


恨不得要把他給吃了。


 


沈砚臨隻站在那一動不動地挨揍。


 


我漱了漱口,慢悠悠地攔住了他們。


 


「那就成親吧。


 


沈砚臨眼中亮起了星星。


 


「你說什麼?」


 


我扭頭就走。


 


「沒聽見算了。」


 


「聽見了,成親,我這就去準備!」


 


「我不去京城。」


 


「不去就不去。」


 


43


 


洞房花燭夜。


 


沈砚臨小心地抱著我。


 


「要不?」


 


肚子有些大了,他有些怕。


 


我一把將他按回榻上。


 


啃了上去。


 


老娘也是開了葷的。


 


你忍得了,我可忍不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