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說:「勇士,可以跟我並肩徵戰這個世界嗎?」


 


我笑了。


笑著笑著紅了眼圈。


 


他也紅了眼圈,問我他是否能有這個榮幸當我的戰友。


 


「可以啊。」


 


「當然可以啊。」


 


我接過花,他笑,我也笑,然後肩並肩走在藍天下。


 


21


 


許久……


 


許久……


 


三十年那麼久吧。


 


我們的孩子也終於上了大學,跟我們同一所大學。


 


還是那個車站。


 


我多了我們,丈夫還有孩子。


 


莫景深跟我講,當年第一次看到我從車上下來,穿著一抹紅裙子,白皙的手臂上滿是刀痕,明明嬌弱卻扛著箱站在人潮中,眼中沒有無措,

隻有堅定,唇角噙著淡笑。


 


那一瞬間。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戰士,傷痕滿滿卻勝了的戰士。


 


「就是這個女孩。」


 


心底裡有個聲音突然間炸開,他就這樣走向我。


 


我笑了。


 


把孩子送到學校後,我跟他去了常去的咖啡廳。


 


第一次跟他說另一個人的存在。


 


你知道嗎?


 


他們都說我是人格分裂,但我知道我不是。


 


我隻是身體裡來了另一個人。


 


她說我們叫兩個我。


 


曾經的我懦弱卑微,妄圖當個好孩子去討好所有的人。


 


是她教會我反抗。


 


是她讓我知道,原來這個世界可以有另一個樣子。


 


我要活成她的樣子。


 


所以啊,你看到的我,

其實不是原來的我,而是她的模樣。


 


我伸出了手。


 


時間真的很神奇,我手上的疤痕淡到幾乎不可查。


 


但還是在的。


 


我跟他說:「這才是我,但這隻是以前的我。」


 


她還在嗎?


 


她當然還在,一直在,一直是我最堅硬的盾牌。


 


22


 


她是誰?


 


她是另一個我。


 


這是關於另一個我的自述:


 


她啊,終於知道我是誰了,她隻是沒有說出口。


 


不過也好。


 


每個人都有秘密,都喜歡藏在最黑暗之中。


 


其實就在那一天。


 


我被按進了糞坑裡,沒有什麼救世主,隻有惡鬼的叫囂,群魔都在手舞足蹈地狂歡。


 


我就這樣被拽著     拽進了地獄。


 


這還不夠。


 


那個班霸進來了,拿著水管開著水往我身上衝。


 


他們扒光了我的衣服。


 


有人在用手機拍了後,直接上傳到校園網。


 


我成了下水道的老鼠。


 


他們尖叫著害怕,卻又露出那種興奮猙獰的表情。


 


我被叫到了教務處。


 


教導主任讓我辦退學,說這件事影響太大了。


 


然後我媽來了。


 


我湿噠噠地站在那裡,褲子都沒穿,衣衫不整。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著難聽的話,說我丟人現眼,說生我這麼個女兒還不如生塊叉燒。


 


好像……


 


我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對!


 


我是個錯誤!


 


那一天我衝出了辦公室,

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中。


 


我從天臺一躍而下。


 


就是那裡。


 


以前搖搖欲墜,這次變成了決然。


 


所有人都在尖叫,最後歸為平靜。


 


我變成了鬼,成為這個世界上最不起眼的存在。


 


23


 


人說自S的鬼是沒有未來的,就像我沒有了未來,永遠被困在這裡,徘徊著遊蕩著。


 


學生很多很多。


 


像我這樣的也很多很多。


 


我以局外人身份觀察著他們,像看電影一樣看著他們的喜怒哀樂,看他們所言所行。


 


當然也有人跟我一樣被欺負。


 


可是他們會反抗,要被按進糞坑的時候會打回去,會找老師找家長甚至也會找警察。


 


他們不會順從不會認命,不會像我這樣隻會躲。


 


他們像戰士,

即便被群毆,被打得很慘,但是他們會尖叫著撕咬回去,魚S網破也不休。


 


看了很多很多。


 


我悟了,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懦弱得隻會順從。


 


這個世界是很奇妙的。


 


同一個人,不同的選擇,會進入不同的世界。


 


我越來越想嘗試另一種選擇。


 


然後就在那一刻,姥姥出現了,我以為她是來接我的,她朝我伸出手,在光裡。


 


我衝了過去。


 


結果……


 


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我回來了,我被按在糞坑裡,那一刻我選擇了反抗,毫不猶豫,仿佛刺蝟一般,瞬間豎起所有硬刺。


 


原來反抗真的有用。


 


原來我以前的所有順從退縮,不過是助紂為虐。


 


我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


 


我看到了她震驚的眼神,我知道她是從前的我。


 


24


 


她懦弱卑微,小心翼翼地討好著每一個看向她的人。


 


那些眼神有多殘忍。


 


她就有多痛,最後化成一道又一道手腕上的傷。


 


我其實想抱抱她的。


 


最後沒有,我隻是告訴她,要努力地衝出去。


 


如果不。


 


她就會永遠被困在這裡。


 


她很聰明,很努力,她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我隻是激勵她考清北。


 


沒想到她真的考上了,衝我笑,笑得眉眼都是光。


 


那是我沒見過的。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也可以笑得這麼好看啊。


 


那一瞬間。


 


我愛上了這樣的我。


 


多好啊,

多好啊,原來我也可以變成這樣的啊。


 


那一天我問她,能不能用你的身體一天。


 


她說可以啊。


 


她說永遠都可以,我的就是你的。


 


我看到了曾經的小心翼翼,隻是這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從前都是給別人的,現在是給我的。


 


真好啊!


 


我終於也有人小心翼翼地喜歡著了。 


 


那天在天臺上。


 


她問我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沒有的啊。


 


曾經的我卑賤到了塵埃裡,哪有資格去喜歡人啊。


 


但是我現在可以了。


 


我說不如你問問我,我有沒有喜歡的人。


 


她問了。


 


我迫不及待地告訴她:「我最喜歡你啊,我喜歡你認真的樣子,喜歡你開心的樣子,喜歡你喜歡我的樣子。

」喜歡你所有的樣子。


 


她笑著哭了。


 


我們笑著哭了。


 


在這個天臺,終於我們都衝出去了。


 


那天的天好藍啊。


 


陽光也好燦爛啊。


 


我們終於也好好的,再也不會變成遊蕩的孤魂了。


 


因為……


 


我們找到了彼此啊!


 


題外話:


 


其實故事到這應該結束了。


 


但……


 


我還是想說,我們終其一生,尋尋覓覓想要愛與被愛。


 


可是最後……


 


到最後……


 


是否想過,在我們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我。


 


她也很渴望被愛的啊。


 


所以,在尋覓之時,別忘了,好好地愛自己好嗎?


 


番外:


 


1


 


關於我媽。


 


在大二的時候,我卡上多了一筆錢。


 


兩萬塊。


 


是在我生日的時候轉進來的,備注是生日快樂。


 


從來沒人記得我的生日。


 


特別是農歷的。


 


我絞盡腦汁,都沒想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最後問了莫景深。


 


他說:「你的生日不是在下個月的嗎?」


 


他記得的是新歷,是身份證上的日期,而農歷沒人記得。


 


又過了許久許久。


 


大三的時候。


 


我的賬上又多了兩萬塊。


 


還是我的農歷生日,很莫名其妙也很安靜的一筆錢。


 


我去銀行查了轉賬人,

竟然是我媽,她連著兩年在我的生日給我轉了一共四萬塊錢。


 


封存了很久很久的號碼。


 


我終於還是撥了過去,手機被接通那一刻很安靜。


 


最後傳來她沙啞的聲音:「招娣?」


 


顫抖的,帶著小心翼翼,像極了我小時候的樣子,那麼的卑微跟討好。


 


「不用給我轉錢了,我並不缺錢。」


 


 我的聲音有些生硬,也不知道怎麼變得柔軟。


 


她說她找了份工作,當保潔,給人掃地洗碗,一年能有三萬多,然後還包吃住,那些錢她都花不完就先給我存著。


 


她說她不賭了,已經很久都沒有再去打牌了。


 


她還說她搬家了,離我們學校還蠻近的,不過她絕對不會來打擾我。


 


她還說她已經不罵人了,現在別人罵她,她都不會還嘴,

也再不會罵我了。


 


我坐在學校的長椅上,聽著她在手機那頭絮絮叨叨,她再沒強調她是我媽這些話了,隻是告訴我,她在很努力地改變,她已經不一樣了。


 


這也是人性,人是會變的。


 


她跟我說:「你會,我會,她也一樣會的。」


 


我沒吭聲。


 


我知道人是會變的,有些人變得更好,有些人變得更壞。


 


隻是不管怎麼變,曾經的痕跡永遠都在那裡,即便是歲月也帶不走,但歲月是可以讓痕跡變淡的。


 


就像手上的傷,不再往上添新痕,它就慢慢地越來越淡,最後能和諧共存。


 


我結婚那天,我媽來了,牽著我的手把我交給莫景深。


 


她哭了,她說我受了很多苦,讓莫景深好好待我。


 


莫景深望著我笑。


 


我也望著他笑,

他當然會好好待我。


 


但……


 


其實不重要!


 


重要的是曾經的過往讓我學會好好待自己。


 


2


 


很久很久以後。


 


我和她都老了,躺在病床上。


 


終於到了這一刻。


 


我們牽著彼此的手,望著對方相視而笑。


 


她問我:「怕嗎?」


 


我搖了搖頭,望向出現的光:「姥姥來接我們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