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神君相伴萬年,我亦愛了他萬年。


 


我自以為掩飾得極好,殊不知他看著我迷戀他的神情感到作嘔。


 


後來他親手將我丟入輪回井中抹去記憶。


 


歸位後,我徹底忘了他,與相愛的魔尊大婚。


 


他卻瘋了般地闖入婚宴,眼尾紅得滴血。


 


「小容兒,別不要我,別丟下我。


 


「求求你,跟我走。」


 


我隻是疑惑地歪了歪頭:「夫君,這是誰呀?」


 


1


 


我歷劫歸位那日,百鳥盤旋,霞光彌漫。


 


眾仙家恭敬地立於兩側,對我拱手道:


 


「恭迎雲容戰神歷劫歸來。」


 


我淡淡頷首,大步走向凌霄閣。


 


作為天界司戰之神,此番歷劫千年歸來,需速速找天帝復命。


 


也不知這千年來六界可生異亂……


 


行走間,

一隻通體火紅的小狐狸悄無聲息地跳上了我的頭頂。


 


我的腳步未停,面不改色地輕斥道:「雲月,下來。」


 


小狐狸狹長的眼眸彎了彎,跳上了我的肩膀。


 


一道嬌俏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師父兇兇,月月今晚不給你抱了,哼~」


 


這傻狐狸,當初我撿她回來時,怕她修為太低,禁不住我那戰神殿的苦寒,這才日日抱著她睡,她倒當真以為是我孤枕難眠。


 


我無聲地勾了勾唇,卻突然發現眼前閃過一道金光。


 


一人玉樹臨風,擋在了我的面前。


 


來人白衣勝雪,清風霽月,單一個背影便是飄然絕世之姿。


 


讓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敬慕,不忍褻瀆。


 


我退了半步,定定地打量一番後,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背影很是熟悉,可無論我如何絞盡腦汁,

都想不起來他是誰。


 


無奈之下我拱了拱手,道:「煩請仙友讓一讓。」


 


「仙、友?」那人的聲音凜冽如冷泉。


 


肩上的小狐狸轉了轉眼珠,突然伏在我的耳畔輕聲道:「師父,這是扶風神君呀,你不記得了嗎?」


 


雲月的聲音不大不小,我和扶風神君皆聽得一清二楚。


 


不知為何,雲月將「不記得」三個字咬得極重。


 


我蹙了蹙眉,不懂雲月話中之意。


 


與我這個後天修煉飛升的神君不同,相傳扶風神君天生神骨,乃六界唯一的真神。


 


可那與我何幹?


 


我尚未開口,扶風神君已然緩緩轉過了身。


 


他的面容隱在稀薄繚繞的霧氣中看不真切,隻額間的一點金印神聖而奪目。


 


他柔聲喚我:「小容兒,我來接你回昆侖山。


 


2


 


此話一出,身後頓時響起一片吸氣的聲音。


 


「扶風神君坐鎮昆侖山數萬年,避世不出,今日出現竟是為了親自接她回山,雲容戰神真是好大的福氣啊!」


 


「雲容作為扶風座下唯一弟子,又得扶風如此看重,想必昆侖山這萬年間定是對其傾囊相授。難怪雲容的修為如此高深,三萬歲便飛升上神,還得天帝親封『戰神』之榮。」


 


「聽說雲容神君當日下凡歷劫,是為除心魔。她鳳凰一族最是痴情,想來能讓她生心魔的,無外乎『情』之一字。」


 


「依小仙看吶,她怕不是對神君有了什麼非分之想,這才被神君逐下凡界的吧?」


 


眾仙議論紛紛,我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一個信息。


 


眼前的扶風神君……是我的師父?


 


若是據他們所說,

扶風神君曾與我有著萬年的師徒情分,可我為何無半點印象……


 


雲月看出我的困惑,悄聲道:「師父可是陰差陽錯地失了記憶?扶風神君確實是你的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你從前很是敬重他老人家。」


 


或許當真是於輪回中失了某些記憶吧。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扶風神君真神之尊,我又承了他昆侖山萬年的教授之情,他的一世清名絕不能毀在我的手上。


 


我抿了抿唇,撩起衣袍,恭敬地行了個大禮。


 


「弟子雲容拜見師父!


 


「勞師父掛念,凡界輪回千年,我已歷了飛升的最後一劫——情劫。如今弟子心如明月,定能更好地守護六界眾生,不負師父厚望。」


 


堅定鄭重的聲音掠過清風,在雲端久久不散。


 


我故意用了擴音術,為的就是澄清這師徒間莫須有的謠言。


 


扶風神君捏著玉白骨扇的手驀然攥緊,指節用力到發白。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竟從他的眼底窺見了幾分愧悔之色。


 


半晌,一股溫和的神力將我託起。


 


他轉過身,聲音無波無瀾:「劫既已歷完,便隨本君回去吧。」


 


「……回去?」


 


我身為戰神,不鎮守天界、守護眾生。


 


回他那個終年積雪的昆侖山作甚?


 


我猶豫著開口:「師父,弟子千年未歸戰神殿,定有諸多事務等著我打理……」


 


他強硬地打斷我的話:「本君自會代你向天帝稟明緣由。」


 


有何緣由?


 


他是個逍遙神君,

可以守在他那清冷孤寂的昆侖山萬年。


 


可我身負重任,怎能如此棄眾生於不顧。


 


雖然我失了記憶,可眼下看來,若是從前他這個師父便是如此教我的,那這段記憶,不要也罷。


 


我垂下眸,掩去眼底不悅的神情,冷聲開口:


 


「不必了。


 


「多謝神君好意,可雲容不想回。」


 


他並未回頭,颀長的背影卻與我的僵持一般,一動不動,宛若一尊雕塑,莫名顯得寂寥。


 


許久後,適才那凜冽的聲音柔和下來,小心翼翼地問我:


 


「為何?小容兒不是最喜歡昆侖山了嗎?」


 


我抿了抿唇,總覺得「小容兒」這個稱呼過於親昵,且從他的嘴裡極輕地吐出,平白多了幾分繾綣之意。


 


渾像是情人間的呢喃細語。


 


胸口悶悶的,

喘不過氣,心底亦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情緒。


 


我長呼一口氣,對抗著心底的酸澀,道:「那是從前,如今我不喜歡了。」


 


記憶會騙人,可心不會。


 


我會因著他的情緒如此大起大伏,或許真如他人所說,自己從前對這位遙不可及的神君有過綺思。


 


所以如今我更應該在泥足深陷前及時醒悟,快刀斬亂麻。


 


他腳下生了根一般,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斂著眉眼,委婉相送:「雲容恭送扶風神君。」


 


3


 


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


 


我終於處理好了戰神殿堆積千年的大小事務。


 


此時距我歷劫歸來已有三百年整。


 


無事一身輕,我索性喚上雲月陪我喝酒。


 


「師父,你當真對從前的事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雲月雙眼迷蒙,絕美的面容浮著淡淡的粉,目光卻倔強地盯著我的臉,好似要從我的表情上看出什麼破綻來。


 


我仰頭躺在她的腿上,看著懸在頭頂的下弦月,輕聲嘆息:


 


「……說來倒是奇怪,也不是全然不記得。


 


「隻是關於扶風的事,我全忘了,忘得一幹二淨。就好似……


 


「好似我同他那些年的過往,都是一場虛妄的夢境一般。」


 


這三百年來我曾多次驗證過,我與其他所有人的記憶都並無缺失。


 


單單隻忘了在昆侖山拜在扶風神君座下的那一萬年。


 


這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呢?


 


若是人為,便是扶風察覺出了我的心思,故意將我丟下界。


 


可如若是他做的,那日又為何會自相矛盾地做出那副痛苦的姿態來?


 


若是天意,我對這最後一位真神的愛慕,是否引發了什麼難以挽回的後果,才會引得天道降罰?


 


我閉眼假寐,任由雲月的纖纖素手輕撫著我披散的長發。


 


卻不曾留意到她眼底翻湧著的、濃到幾乎溢出來的眷戀。


 


「……師父,我終於等到你了。」


 


4


 


月老的浮生醉名不虛傳。


 


酒過三巡,我已然有了微醺之意。


 


雲月不勝酒力,早就現了原形。


 


此刻四腳朝天地躺在我的腳下,睡得鼾聲如雷。


 


「青丘怎麼就能養出你這麼個傻狐狸來?」


 


我揉著她柔軟的小肚子啞然失笑。


 


雲月是我剛任戰神後第一次平亂時撿回來的小狐狸,

後來便一直養在身邊。


 


她天真爛漫,與我相伴多年,對我黏得緊。


 


我不在的這一千年,她一直守著空寂的戰神殿等我。


 


倒是難為她這愛熱鬧的性子了。


 


星子點綴夜幕。


 


又飲了幾杯浮生醉後,醉意漸漸上湧。


 


我有些興奮,忍不住化了原形去暢快翱翔。


 


結果一不小心飛到了魔界的頭頂上。


 


好S不S的,我撒歡到一半突然想吐。


 


早知道便不該貪杯。


 


我吐得酣暢淋漓,吐得神清氣爽。


 


但我忘了自己是隻純種的鳳凰。


 


會噴火的那種。


 


於是我這一吐,便放火燒了魔尊離宿的魔宮。


 


待到離宿怒火中燒地站在我的面前時,我看著面前墨袍大敞的男人,鬼迷心竅地伸出手摸上了他雪白結實的胸膛。


 


「嘿嘿,小美人兒~」


 


「拿開你的雞爪。」美人冷著臉拍開了我的手,哦不是,我的爪。


 


好兇。


 


我委屈地扁了扁嘴:「漂亮的玫瑰果然都是帶刺的,美人兒的脾氣好臭。」


 


離宿氣笑了,眼尾一點朱紅的小痣冶豔無方。


 


「你這傻鳥都給我燒塌房了,還敢嫌我的脾氣臭?


 


「難不成本座還要給你鼓鼓掌,誇你燒得好?!」


 


他的語速極快,我用遲鈍的腦子反應了許久。


 


才得出一個結論:美人罵我。


 


士可S不可辱。


 


我憤怒地抓起離宿衝上雲霄,與之大戰三百回合。


 


離宿亦現了原身與我纏鬥不休。


 


直到天光漸明,我筋疲力盡,被他龐大的蛇身層層卷住。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

抖抖羽毛,輕輕撓了下覆在身上的堅硬蛇鱗。


 


蛇身突然重重一抖。


 


我無知無覺,昏昏沉沉地開口:


 


「喂,小黑蛇。」


 


他的聲音染了些許啞意。


 


「要雲就雲。」


 


「我覺得我們有點曖昧了。」


 


「……」


 


不知過了多久,我疲倦地靠在涼潤的鱗片上睡了過去。


 


離宿眸光幽深,蛇尾悄無聲息地託住了我歪倒的頭。


 


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我好似聽見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苦尋你三百年,原來你竟是那九重天的戰神。」


 


「……阿容。」


 


5


 


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境裡是凡界的人間煙火。


 


我與一人,兜兜轉轉,相聚重逢。


 


我看到溫潤如玉的太傅為了公主抗旨拒婚,血灑大殿。


 


我看到卑微落魄的乞丐為護小姐步步登高,權傾朝野。


 


我看到清心寡欲的佛子一朝動情破了道心,百嘗苦果。


 


整整千年,十世輪回。


 


我們相知相愛,我們生離S別,我們無一世能共赴白頭。


 


當真是,情深不壽。


 


我那固執的愛人,在三妻四妾的王朝裡,卻生生世世地為我立下忠貞不渝的誓言。


 


隻是夢境中那守護了我千年的面容,卻始終隱在團團濃霧中,讓人看不真切。


 


6


 


再醒來時,我看著眼前陌生的房間陷入沉思。


 


據我所知。


 


我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


 


我下意識地翻了個身。


 


然後對上了一雙幽深的長眸。


 


離宿撐著頭,墨發未束地散在胸前。


 


他輕勾薄唇,玩味地開口:「呦,小鳳凰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