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輪回井之力強行消去你的記憶和執念,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紅繩從他蒼白的手腕處斷開。


 


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驟然慌亂,手指抖到幾次拾不起來。


 


我隱匿在暗處。


 


看著他痛苦不堪的神色,勾唇笑了笑。


 


師父,被人拋棄的滋味……


 


好受嗎?


 


12


 


我在魔界期間,離宿已經設法恢復了我的記憶。


 


那日是離宿的生辰。


 


我揣著給離宿準備的生辰禮,悄悄摸到了離宿被我燒焦的老巢。


 


這舊的魔宮他一直沒修,美其名曰是我們不打不相識的紀念。


 


可我卻多次看見他在殿內駐足長嘆。


 


我一向不喜歡虧欠別人,此番給他整修一番,

也算還了他容我與雲月在此處散心的恩情。


 


我從儲物袋裡掏出從民間購置的家具,準備給他這烏漆墨黑的魔宮翻新一番。


 


目光四下一掃,我發現牆上掛著一幅畫。


 


且那畫像上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純正魔氣。


 


……竟然是離宿的一縷元神。


 


我心下顫了顫。


 


元神一經受損便不可逆轉,離宿掌管魔界後雖然無心戰爭,但他性情桀骜,樹敵頗多,不過是因著實力強悍才至今無人敢打上門來。


 


若是有人發現此畫,在畫上動手腳,離宿定會元氣大傷。


 


可這般重要的畫,為何離宿不好生收著,反倒就這麼明晃晃地掛在廢宮之內?


 


我按捺不住好奇,款步走近。


 


透過繚繞的魔氣,在看清畫像後我的瞳孔驟縮。


 


那畫上的女子一襲紅衣,負手持劍,清瘦的身姿難掩風骨。


 


墨發高束,周身S氣凜然,淡漠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銀色面具覆蓋了她的上半張臉,隻露出輪廓凌厲的下颌。


 


……


 


我抿唇後退一步。


 


這畫上的女子與我長得一模一樣。


 


隻是印象裡,我從未有過這般裝扮。


 


難不成,離宿也玩起了替身那一套?


 


他刻意接近我,對我百般討好、有求必應,隻是因為我長得像他的心上人?


 


心一點點地下沉。


 


我闔了闔眼,竭力壓下心中的怒火。


 


要相信自己的判斷,離宿不似是這種虛偽之人。


 


我定了定心,指尖注入神力,輕輕將畫卷上纏繞的魔氣凝聚在空白處。


 


畫卷終於清晰地展露在我的眼前。


 


右下角,執筆人字跡狷狂、力透紙背。


 


【吾妻雲容。】


 


我的腦中轟然嗡鳴一片。


 


恍若有什麼被塵封的記憶在喧鬧著呼之欲出。


 


我捂著慌亂狂跳的胸口落荒而逃,卻驀然跌入了一人的懷抱中。


 


相擁的瞬間,身後的畫像驟然放出異彩。


 


瞬息後,那異光化為一縷青煙,鑽入了我的體內。


 


錯亂雜陳的記憶紛紛湧入腦海。


 


昆侖山一萬年的愛與恨,凡界千年十世輪回的記憶漸漸清晰。


 


缺失的空白被填補,我終於記了起來。


 


我怔怔地抬頭,對上離宿幽深的眼。


 


「……是你。」


 


他瞳孔震顫、目光繾綣地描繪著我的眉眼,

眼中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


 


半晌,他溫柔輕笑,抬手將我輕輕攬在懷裡,呢喃著嘆息:


 


「我的阿容回來了啊。」


 


眼睛酸澀,我哭著撫摸上他的臉:「你這個傻子,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離宿拂過我眼角的淚,在我的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因為我不願意以過往的情逼迫你。我隻想在你知道所有後,讓你的心做選擇。」


 


13


 


紅線斷,緣分散。


 


那日戰神殿前一別,扶風神君消失了百年。


 


這百年間,我與離宿定下了婚期,給六界廣發喜帖。


 


隻是在大婚之前,我尚有一樁心事需要了結。


 


14


 


時隔千年有餘,我終是又回到了這終年積雪的昆侖山。


 


老桃樹在我踏入山上之時便察覺到了我。


 


「小容兒啊,你可算是來了,你快去看看神君吧。


 


「神君不知為何,將自己困在夢境裡已有百年。若是一直這樣沉睡下去,神君隻怕是會永墜虛妄,再不復醒啊!」


 


老桃樹步履蹣跚,佝偻著身體向我行了大禮。


 


「這世間能救他的人,唯有小容兒你了啊……」


 


我伸出手,可老桃樹避開了我的攙扶,哆嗦著身體,涕淚橫流。


 


無奈之下,我輕嘆道:「我會喚醒他的。」


 


當日扶風以「心魔」為由,將我丟下輪回井。


 


可在昆侖山萬年,他到底是我的師父,於我有傳道授業之恩。


 


師父,扶風。


 


今日我救你,你我之間,往日恩怨便一筆勾銷吧。


 


從此……餘生隻願再不相見。


 


15


 


扶風神色安然地躺在冰床之上,蒼白的掌心緊緊攥著那條斷了的紅線。


 


我攏衣躺在他的身側,輕闔雙眼,入了他的夢境尋他。


 


還是熟悉的昆侖山,不同的是,夢境中的昆侖山春意盎然,百花盛開。


 


原來他也討厭那萬年不變的積雪嗎……?


 


偌大的山上鳥雀盤旋,卻空無一人。


 


我垂著眼,沿著記憶中少時喜歡待的地方漫步走去。


 


果然,山腰上的小屋旁,扶風白衣勝雪,與那眉眼彎彎的少女相伴而立。


 


「小容兒,你天資極佳,不日便可飛升上神。可能力越大,責任亦越大。守護這六界眾生,便是你不可推卸的責任。」


 


少女睜著澄澈的眼眸看他,

聲音清脆:「可容兒隻想一輩子在這昆侖山上陪著師父!」


 


扶風張了張嘴,最終卻隻是寵溺地笑了笑。


 


「罷了,那便一直陪著師父。」


 


「呵……」我嗤笑一聲。


 


當年,他原本的回答是:「心無大愛,又怎成大器?!若你隻想著這點師徒之情,心中卻無這六界眾生,今日便下山去,再也不許回昆侖山!」


 


夢境中本無白晝黑夜之分,更無四季更迭。


 


可瞬息之間,景象驟變。


 


漫天桃花褪去,天上又飄飄揚揚地落起大雪。


 


少女衣衫單薄地跪在雪中,對著緊閉的房門絕望地大喊:


 


「師父,雲容隻是愛慕你,可雲容從未生過褻瀆神明之心!


 


「人皆有心,有心便會動情。我有什麼錯?我有什麼錯?

!!」


 


掌風裹挾著霜雪將房門破開。


 


扶風眉目清冷如畫,立在眼眶通紅的少女身前,薄唇吐出的話卻冷如寒冰:


 


「孽徒!你還有沒有一點羞恥之心?你是我的徒兒,你對我產生的感情,隻會讓我覺得惡心!」


 


來了。


 


我抱著肩,等著看接下來那少女被她的好師父一掌震碎心脈,重傷之際又被丟入輪回井,除去那所謂的「心魔」。


 


可下一秒,扶風掐訣的手突然一僵。


 


然後他竟慢慢蹲下身,將她攬在了懷裡。


 


「不是你的錯。」


 


他捧起少女的臉,輕輕吻了上去。


 


「是師父不好,是師父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心。」


 


16


 


身形一動,我幻出月華劍,揮劍而去,劍指扶風的眉心。


 


「師父,

這出戲,你演夠了嗎?」


 


扶風攬著少女的手緊了緊,喉間艱難地逸出幾個字:「小容兒……」


 


「扶風神君,你該清醒了。


 


「往事不可追,小容兒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邊,這一切都不過是你的妄想而已。」


 


扶風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淚,砸在雪地裡,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大夢無痕。


 


這終歸隻是一場夢。


 


我垂下劍尖,看向呆愣著的少女,指尖微微蜷縮。


 


心髒仿佛被一隻大手攥緊,深而鈍的痛侵襲全身。


 


不是為了扶風那幾句話,而是……


 


我心疼當初那個一腔孤勇、小心翼翼地掩藏著心意的自己。


 


僅僅因為心意敗露便被喚作「孽徒」,

連她的真心都被揉碎、碾落一地,還被人覺得「惡心」。


 


將扶風送出夢境後,我頓了頓身形。


 


對著身後漸漸消散的虛空輕聲說了句:


 


「不是你的錯,一直都不是你的錯。


 


「小雲容。」


 


17


 


「神君已經從夢境中脫離,隻是他還需要些時日才能清醒。」


 


老桃樹抹著眼淚道謝,問:「那……小容兒還要走嗎?」


 


體內離宿的一縷元神在躁動不安,想來是離宿擔憂了。


 


我操縱著神力,溫柔地安撫元神,那股焦灼的氣息果然平靜了下來。


 


老桃樹仍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眼裡的期盼顯而易見。


 


我仰頭迎著霜雪呼出一口濃白的霧氣。


 


「昆侖山苦寒,日後我都不回了。


 


18


 


離宿送聘禮的隊伍浩浩蕩蕩。


 


大婚之日,離宿一身紅衣,更襯得他俊美無比。


 


烏月已經抱得美人歸,攬著雲月步步生蓮地前來道喜。


 


「護法烏月恭賀尊上大婚!」


 


雲月從她的懷裡鑽出來,衝我嫣然一笑:「師父,你一定要幸福呀。」


 


離宿眉眼含笑,悄悄捏了捏我攏在袖子裡的手。


 


「夫人,我和我的下屬,可都栽在你們師徒手裡了。」


 


我嗔怒地瞪他一眼,心底卻湧上絲絲縷縷的甜。


 


「你倆呢?」我看向烏月和小狐狸,「什麼時候完婚?」


 


雲月俏臉一紅,別扭道:「師父,月月還小,再說……」


 


她悄悄瞥了烏月一眼,小聲嘀咕:「我還要考察考察她,

誰知道她會不會三心二意,哪天又跟別的母狐狸跑了呀。」


 


我笑著搖了搖頭。


 


門口突然傳來魔侍的高喝:


 


「昆侖山扶風神君送來賀禮一份!」


 


眾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去。


 


扶風神君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


 


不知我離開後他又經歷了什麼,身上那股神君的飄然之氣已經蕩然無存。


 


他捧著一個花紋繁復的木質禮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不顧神態各異的眾人的打量。


 


他聲音沙啞,帶著顫抖的哭腔,卑微地乞求道:


 


「小容兒,別不要我,別丟下我,好不好?


 


「求求你,師父求求你,跟我走……」


 


我看都未看一眼,晃著離宿的袖子撒嬌道:「夫君,這是誰呀?


 


離宿挑了挑眉:「不認識。烏月、蒼左,還不丟出去!」


 


……


 


宴席將散,蒼左喝得醉醺醺,小聲地咕哝著:「怎麼沒看過尊上親嘴兒呢……」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舉起酒杯高喊:「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賓客紛紛跟著起哄。


 


離宿俯身湊過來,熾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聲音低啞:


 


「夫人,那為夫……便親一個?」


 


打量了一下笑著看熱鬧的眾人,我抬手攀上他的肩膀。


 


「笨蛋,這種事還要問我。」


 


喘息之餘,離宿染著情欲的嗓音低低地響起:


 


「阿容好甜……」


 


他大手一撈,

將我打橫抱起。


 


「洞房一刻值千金,夫人,我等不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