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無論是我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我成親之前,謝家姨母都對外借口行商,秘密來了金陵。
她在城東的謝家別院住下。
昨天夜裡,我早就書信一封送了過去,告知她今日大約會當眾承認與謝家的關系。
我猜到她會來。
但沒料到,她竟然是與衛司瑜一起來的。
而且,瞧他們的模樣,似乎甚是相熟。
我心中疑惑。
沒忍住,多看了衛司瑜兩眼。
卻見他孔雀開屏似的甩開折扇,故作高冷,板起了臉。
但隻堅持了一瞬,眼神便不斷朝我飄來,耳廓也漸漸染上紅暈。
視線相撞,他輕咳一聲,猛然抬首挺胸。
「傅延,你不是說,東西是你們買的嗎?
拿出來啊,讓咱們瞧瞧,都開開眼界。」
傅延臉色青黑。
目光在衛司瑜和我身上來回逡巡。
卻沒接話,而是突然咬牙切齒道:「傅家同柳家之事,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插嘴。」
然而,衛司瑜還沒答話,姨母倒是先笑出了聲。
「外人?這孩子可不算什麼外人。」
「他昨兒個在我那兒跪了一夜,說要入贅給我家如兒做夫君。雖說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我姐姐姐夫不在,我這個姨母的做主也是一樣。」
「我瞧他是個好孩子,他們二人的婚事,我會慎重考慮。」
仿佛「下跪」和「入贅」是多麼驕傲的一件事似的。
衛司瑜昂首挺胸,隱隱得意。
他這副模樣有些好笑。
我不覺又多看了兩眼。
可還未來得及細看他的表情。
便聽傅延一聲嘶啞地怒喝:「不行!」
循聲望去。
隻見他面上血色盡失,神情倉皇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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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你不能嫁給旁人!」
傅延語氣狠厲。
說完似乎才意識到,因他昨日妻妾同娶,我當眾退親,他早已沒有立場阻住。
隻得軟下聲音。
「你我之間有誤會頗深,我需要時間向你證明。」
「阿初,你等等我好不好?先別嫁給別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緊緊盯著我,一副愛我入骨,悲痛至極的模樣。
若不是上一世他親手挑斷我的手腳筋,將我扔進滿是男人堆的乞丐窩裡。
我差點都要信了此刻他眼中的深情。
「傅延,
你我之間並無誤會,你讓外室懷了你的孩子是事實,昨日大婚,抬她進府也是事實。」
說話間,姨母和三哥已經擋在我面前。
姨母從三哥手中接過那份禮單。
目光一一掃過,唇角牽起。
「這些東西,我記得除了與流通貨物不同的徽記外,每一件還有些旁的特殊印記。」
「比如一斛東珠,當初我讓人送來金陵前,刻意讓巧匠篆上如兒的名字,隻是那字極小,隻有用謝家從海外帶回的西洋鏡才能看清。」
「還有這幅《春宴圖》,原本是我姐姐閨中舊物,她幼時頑皮,不小心灑了幾滴朱砂在上面。雖讓人處理過了,但對著陽光,難免還是能瞧見些許痕跡。」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
倒是三哥上前一步,嗤笑譏諷。
「傅大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你不至於還要賴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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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延幾乎是被逼著承諾歸還贈禮的。
他借口需要半日時間清點。
但我知道,那些東西他肯定拿不出來。
他不過需要時間,想一個既不得罪六皇子,又不得罪朝臣的方法而已。
他以為,他還有半日時間想對策。
但他卻低估了流言之力。
昨日傅家妻妾同娶,我當眾退親一事本就鬧得沸沸揚揚。
經過一夜發酵,加上今日刻意在傅家門口鬧出的動靜。
還未下朝,這份名單便傳進了宮裡。
大哥下朝回來時,已經是午膳之後。
還未進門,便聽見他罵三哥的聲音。
「柳洵!那麼大的事,為何不同我商量?」
「那些個皇子個個狼子野心、虎視眈眈,
都盯著太子,巴不得從我們這些擁立太子的人身上尋出錯處。」
「倘若我與你二哥被人誣陷設計,牽連外祖父一家,你……」
大哥性子沉穩,向來冷靜克制。
他約莫是真的氣狠了。
連名帶姓喊三哥的名字。
但還未罵完。
已經看見了端坐在正廳中的姨母和衛司瑜。
「姨母,你看他……」
三哥扯著姨母的衣袖,小聲告狀。
姨母放下手中的茶盞,露出和三哥同款的笑,朝大哥招手。
「琛兒,你來。」
大哥不敢不從,卻板著臉,給自己留了最後的體面。
「你們先出去,我與姨母有話要敘。」
我和三哥對視一眼,
默默起身。
隻是出門前,我向大哥遞上一封書信。
而三哥麻利地將衛司瑜拖起。
廳門合上時,我餘光瞧見姨母將茶杯重重一放。
語氣冷凝。
「柳琛,這便是你拒絕認祖歸宗的理由?」
「咱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你憑什麼以為我們貪生怕S,不能榮辱與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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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去世後,大哥扛著柳家的擔子,凡事為了周全,步步謹慎。
我知道他的顧慮。
也明白他活得小心翼翼。
可正如姨母所說,比起未知的未來,她與外祖更看重血脈親情。
上一世,我S後魂魄不散。
看見滿頭華發的老人,在我墳前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我賺那麼多錢又有什麼用?
到頭來,連自己的外孫也護不住!」
還看見從前一心經商,從不涉朝政的姨母,幾乎散盡謝家家財,同衛司瑜聯手。
隻為了替我們兄妹四人報仇。
廳裡的兩人最後說了什麼,我不得而知。
院外的廊庭裡,三哥卻一臉警惕地盯著衛司瑜。
「姓衛的,我姨母來我家天經地義,但你一個外人跟著來做什麼?」
「你沒聽姨母說嗎?她會考慮我入贅一事,我不算外人。」
衛司瑜面目改色。
說完飛快看我一眼。
見我並未露出半點不悅,才暗暗松一口氣。
三哥驚呆了。
「不是吧?你認真的?」
「自然,隻要柳娘子不嫌棄。」
三哥瞪大眼睛。
「你堂堂虞陽候獨子,
入贅我柳家?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虞陽候和長公主不揍你?」
「已經揍過了啊,還說要打斷我的腿呢,但我跑得快。」
衛司瑜的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說「已經吃過了」一般。
表情異常誠懇。
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看我。
「柳、柳娘子,我還沒問你,你……你是否願意?」
上一世我生前同他並無交集。
S後在他這張臉上,看到最多的也是頹然與狠厲。
此刻,他微擰著眉,忐忑不安地表情。
令我感覺鮮活可愛。
忍不住唇角微牽。
可三哥隻覺得他有大病。
生怕我下一刻就回答一句「願意」似的,將我拉得遠遠的,獨留他一個人坐在廊庭。
三哥小聲岔開話題。
「對了,你方才給大哥的是什麼?」
「一份偶然從傅延那兒瞧來的名單。」
我回頭看了一眼視線仍黏在我身上,表情可憐巴巴的衛司瑜。
頓了頓,才繼續:「上面記下了傅延送給六皇子,又被六皇子用來拉攏的朝臣名字。」
傅延雖擁立六皇子。
但不見得沒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將那些東西獻出去的同時,也捏住了六皇子的把柄。
那份名單很細。
細到某月某日,六皇子在某個地方與哪位大臣密會,贈了哪件禮。
如此秘辛。
三哥默契地並未問我何時從傅延那處瞧見。
隻眯著眼睛,若有所思。
「若是運用得當,定能讓傅家不能翻身。可難的是,它決不能從柳家出去……」
三哥話音未落,
忽然聽見遠處衛司瑜朗笑一聲。
「這有何難?」
明明我們早已與他相隔甚遠,甚至故意壓低聲音。
但他卻似乎知道我們在談論什麼似的,笑嘻嘻湊過來。
「我這裡倒是有個好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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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司瑜口中的「好人選」是夏如煙。
的確。
比起與傅家有龃龉的柳家,或者其他不相幹的人。
這份名單由作為傅延枕邊人的夏如煙交出去,最有說服力。
當天,衛司瑜與大哥、姨母密談良久。
傍晚便帶著夏如煙和那份名單悄悄進了宮。
聽說,宮中議事殿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未亮。
太子便帶著聖旨和督查院的人,將傅家圍了起來。
傅延一心在如何應付我,
讓我放棄索回贈禮上。
本以為又是柳家故意刁難。
直到看見夏如煙將人引進他書房的密室,尋出那份記錄六皇子賄賂的賬本。
他才意識到,傅家危矣。
聽說,傅延看見那份和賬本幾乎一模一樣的名單,幾乎瘋魔。
還聽說他驚怒之下,當場暴起,推倒夏如煙。
並一腳踢掉了她肚子裡的孩子。
傅延罵她:「我自認待你真心,從未對不起你,你為何要如此誣陷!」
可夏如煙卻捂著肚子哭訴:「你以正妻之位騙我清白,但我有孕之後,你卻隻想著遮掩,隻讓我做妾!」
「你出爾反爾,甚至不惜诓騙柳家女娘,不就是嫌我身份卑賤嗎?」
三哥轉述這些的時候,將傅延的狠厲與夏如煙的哀怨,學得入木三分。
他笑道:「這般精彩的場面,
你沒瞧見,真是遺憾。」
我也笑笑。
的確有些遺憾。
傅延藏賬本的密室,是我昨日避開兄長們,悄悄告訴衛司瑜的。
衛司瑜聽聞後,並未多問。
隻紅著耳朵,朝我笑得安心。
「放心,交給我處理。」
他用了什麼方法說服夏如煙,我並不知道。
但夏如煙願意配合衛司瑜揭發傅延,我絲毫不意外。
畢竟,上一世她算計我,換取傅延的寵愛時。
我也並未瞧出幾分真心。
今日天子下令抄查傅家,令傅延措手不及。
六皇子倒是想撇清。
可不等他狡辯,太子便順著傅延的賬本,查出了去年的科考舞弊案,其中有他和某幾位大臣的手筆。
加上昨日我與三哥故意在傅家門口鬧出動靜後,
名單上的許多大臣已經聞到風聲。
他們有的將東西秘密轉移銷毀,有的原封不動送回六皇子府裡。
更有些為了自保,主動站出來,揭發六皇子與傅家這幾年貪汙受賄,甚至挪用賑災銀。
朝廷就是這麼個神奇的地方。
沒有堅不可摧的同盟。
隻有一成不變的利益。
一時間,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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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涉及皇子與朝臣結黨營私。
這件由退親引發的案子,竟一連查了半個多月,才漸漸落下帷幕。
六皇子被下令幽禁宗人府,傅家被判滿門流放那日。
衛司瑜的母親——清薇長公主,正帶了一屋子的禮上門。
「那孩子打小就這般性子,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親一日不定,他便一日不肯回家。」
「他是入贅柳家也好、娶你入侯府也好,我與他爹都好商量。」
「你別誤會,我們也不是逼你們同意,隻是想知道對於我家那個蠢兒子,你是如何想的?」
她望著我的眸子晶亮。
仿佛隻要我點頭,她就能立即將衛司瑜打包送上門似的。
活了兩世,我也是頭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一時有些無措。
但想了想,還是點頭。
「婚姻大事自有長輩做主,我姨母如今就在城東的謝宅,不如您去同她商議商議,將婚事定下,說不定衛小世子今日就回去了。」
長公主聞言,興奮地一連說了幾聲:「好。」
然後興衝衝,頭也不回,直奔城東去了。
我與她的對話,門外的三哥聽完了全程。
他進門時,一臉菜色。
「你……就這麼同意了?」
我知道因為衛司瑜之前的名聲,我這三個兄長一直對他不喜。
可就算如傅延這般,有「舒蘭君子」名聲的人又如何?
名聲這東西,向來是最能騙人的。
有傅延的前車之鑑,我自知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我這幾個兄長。
想了想,忍不住輕嘆一聲。
「三哥哥,若有一個人,在你S後終身未娶,從不學無術的紈绔,一點點變成手握重權的佞臣,隻是為了替你報仇,為你正名。重活一世,你會如何?」
我毫不遮掩的話,令三哥猛然瞪大眼睛。
他似不敢置信,又似明白了什麼關竅一般,呼吸漸漸急促,喃喃道:「難怪,你此前……」
可我卻沒等他問出口。
「我會回頭看他。」
我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腦海中不自覺又浮現出墓碑前,男人那一聲聲低啞泣血的:「等我……」
「我想知道,明知沒有結果,他為什麼還要費那麼大的工夫,也想牽牽他的手。」
「那一段路,他走得太孤獨了……」
相顧無言,三哥緊捏著拳頭,眼眶微紅。
滿室寂靜,一時間隻能聽見屋外樹葉婆娑。
許久,三哥才豁然起身。
「最近姓衛的那小子來得太勤,今日二哥出門前挑了一根稱手的棍子,我還是出門看看,別讓他將人打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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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姨母做主,三哥相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