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虞陽候府下聘那日,光是聘禮就擺滿了柳家門前的一整條巷子。
仿佛怕我反悔似的,婚期定得很急。
就在下月二十。
可明明前些日子,天天都要往柳家跑的衛司瑜。
自那之後卻一反常態,一連數日都沒有出現。
差人去問。
也隻聽說他每日早出晚歸,似乎去了城東烏衣巷,不知道在忙活什麼。
衛司瑜突如其來的冷淡,令我心中有些澀然。
本想挑個時日,找去烏衣巷瞧瞧。
不想,自上一次傅家門前大鬧一場後頭一次出門,便遇見有人當街行兇。
前方騷亂。
我本打算打道回府。
可吩咐馬夫,卻不見有人回應。
反而一道人影迅速鑽進車中,
冰涼的匕首貼在我的脖頸。
「別動,就這麼出城。」
那人出聲。
竟然是此刻本該在獄中,明日就要隨軍流放出城的傅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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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延越獄,我確實沒有料到。
不過也並沒有多意外。
畢竟他不算傻。
就算被捕當日,被夏如煙迷惑視線。
在牢中這麼些時日,也該反應過來了。
一簾之隔,外面的車夫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他的人。
車轍聲轱轆,許久才終於停下。
「傅大人,別耽擱太久,咱們沒有多少時間。」
傅延輕「嗯」一聲,嗓音低沉。
貼在我脖子上的匕首也終於放下。
他捉住我的手臂,將我拖下車。
看清眼前破廟的一瞬間,
我心底「咯噔」一下,涼意猛然從腳底蹿起。
「嘭」地一聲悶響。
隨著破廟門合上。
上一世S前的一幕幕,猝然湧入腦海,令我耳中嗡鳴不斷,恍若被雷擊中。
「阿初,我一直想不通,明明我從未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何至於如此恨我?不僅設計夏如煙、當眾退婚,壞我傅家顏面,還故意誘我和六皇子合作,以此毀了傅家……」
耳邊,傅延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堵牆傳來。
翁翁的,不大真切,也讓我倍感違和。
「初時,我以為你是怨我變心。可這世上的男人,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你那般愛我,絕不可能僅因一個夏如煙便如此狠心。」
「後來,我在牢中發了一場高熱,終於明白了……」
傅延的話,
令我的心頭猛然一怔。
腦海中有個荒誕的念頭一閃而逝。
還未來得及細想。
就見他轉過身來,唇角微勾。
緊盯著我的眸子黝黑,宛如毒蛇。
「阿初,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我終於明白,自方才下車起,心中的違和感從何而來了。
——傅延重生了。
不對。
確切地說,他有了上一世的記憶。
所以,他才會知道這個破廟。
所以,他才會問我:「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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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被劫,我的心原本一直懸著。
但此刻知道他也重生了,忐忑不安的情緒,反而很快冷靜下來。
我猜,他並沒有確定我是否有上一世的記憶。
否則也不會將我帶到這個破廟試探。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但略一思忖,我還是輕叱一聲。
「傅延,你憑什麼以為我愛你入骨?能大度到和別的女人共事一夫?」
「你莫不是忘了,我本就不是什麼忍氣吞聲的性子。」
我不答反問。
明明是嘲諷的話,傅延卻忽然眼前一亮。
他像是迫切想要證明什麼似的,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卻被我後退一步躲過。
見我後退,他也不在意。
一雙眸子漸漸染上喜意,試探的語氣也有幾分小心翼翼。
「阿初,你不願與夏如煙共事一夫,是不是因為你心中還是有我?」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
「對,
夢裡那些傷害你的事我從未做過,如今你心中應當是有我的,否則也不會如此嫉妒……」
「阿初,夏如煙S了,我已經將她S了,你可解氣?」
「沒了夏如煙,我們是不是就能重新來過?」
我沒想到,事到如今他竟然還在偽裝深情。
心中感覺荒謬的同時,忍不住泛起一陣惡心。
「我為什麼要與一個被判流放的逃犯重新來過?」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我與虞陽候家的小世子已經定親了,婚期就在下月二十。」
聞言,傅延變臉堪比翻書。
明明方才還滿眼深情,眨眼間便隻剩狠厲。
「衛司瑜?竟當真是衛司瑜?」
他咬牙切齒。
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獰笑出聲,朝我逼近。
「不如我們來打個賭?你失蹤半日,若是被人尋到時發現貞潔不在,你猜,衛司瑜還會不會要你?」
明顯,傅延早有這個心思。
不然也不會讓人從外面將門鎖住。
可我也沒慌。
畢竟這一世自重生後,我便重新拾起了柳家槍。
雖練的時日不多,遠遠比不上我那幾個兄長。
但對付一個在牢中蹲了月餘的傅延,還是綽綽有餘。
約莫傅延以為,我還是上一世那個被人捉住便逃脫不得的弱女子。
朝我逼近的時候,手上的匕首握得松松垮垮。
他興奮的眸子兇光畢露,注意力一直放在我故作害怕的臉上。
並未瞧見,我隱隱蓄力地腿。
「哐當」地一聲脆響。
我精確無誤踢飛他手中的匕首。
又飛快撿起,趁他不備朝他胸前刺去。
但到底男女力氣懸殊,他又迅速回神,抬手來擋。
我一刀扎偏,隻堪堪割傷他的手臂。
「你竟敢傷我!」
傅延突然暴起捉住我的手腕。
他目眦欲裂,用足了力氣。
手腕上劇痛傳來,讓我再無力氣握住匕首。
而他的另一隻手也掐住了我的脖子,漸漸收緊。
喉間的劇痛,令我呼吸困難,眼前發暈。
大概我又要S在這裡了。
我忍不住想。
念頭剛出,門外忽然響起一陣金戈碰撞聲。
不出片刻,身側的門「嘭」地一聲被人踢開。
下一瞬,就見執劍的衛司瑜宛如他天降,一劍刺中傅延的肩胛。
「人渣!
你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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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間的力道驟然一松。
突然湧入胸腔的空氣,嗆得我不住咳嗽。
我好不容易才喘勻氣。
一抬頭,就見衛司瑜又一劍刺中傅延的腰腹。
可即便狼狽逃竄,傅延的嘴也沒停。
他笑容癲狂。
「衛司瑜,你不知道吧?柳如初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們上輩子就是夫妻,她不僅懷了我的孩子,還有很多男人,就在這間破廟裡!」
「這輩子也是,她從小就愛慕我,為了嫁給我,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她兄長們同意,她就像條狗一樣,整日對我搖尾乞憐,這樣的女人,你確定你要娶?」
傅延的這番話曖昧惡毒。
讓衛司瑜的動作猛然一頓。
也讓我的呼吸狠狠一窒。
重活一世,我知道傅延無恥,但沒想到他會那麼無恥。
我的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心也像是被一雙大手SS捏緊。
「衛司瑜……」
我忍不住輕喚。
明明這一世已經決定非他不可。
卻還是害怕他知道我上一世骯髒的過往,對我厭惡。
我心生怯意。
可抬眸望去,卻並未在他臉上看見一絲厭惡。
隻聽他問:「那又如何?」
「女子的貞潔從不在羅裙之下,任何女子的真心,都不該被侮辱炫耀。」
「就算她上一世真心錯付被你糟蹋,那也不是她的錯,隻能證明你垃圾。」
他神情堅定無比,語氣也毋庸置疑。
「我喜歡柳娘子,便是無論她是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你不會以為你說這些,就能打消我娶她的念頭吧?」
「做什麼春秋大夢呢!我求兩輩子,好不容易她才回頭看我,願意同我在一起,別說你這幾句話了,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這輩子都要娶她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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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司瑜的話振聾發聩。
說不清此刻震撼我的,是他口中的「兩輩子」,還是這番情真意切的剖白。
難怪,他會知道我姨母。
難怪,告訴他傅家密室時,他沒有絲毫意外。
看著眼前神情堅毅的衛司瑜。
我的胸口像是被棉花塞滿了似的,有些酸,又有些脹。
眼眶也忍不住發熱。
顯然,傅延也沒料到,自己的嘲諷換來的是衛司瑜的深情告白。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他神色癲狂,
狀如瘋魔。
表情也猙獰得可怖。
眼見他捂著傷處掙扎著站起,還想過來抓我。
衛司瑜抬腳將他踹翻,提劍又要刺向他的胸口。
「等等,我來。」
我出聲制止,從他手中接過長劍,一步步走到傅延面前。
哀號響徹破廟。
是我一劍挑斷了傅延的手筋。
我沒有理會他的叫罵,語氣平靜。
「不錯,我也重生了。」
「我記得上一世你是如何陷害我兄長,害我柳家滿門被斬,也記得你是如何在這間破廟裡,讓我被乞丐輪番凌辱。」
哀號聲再起,是我挑斷了傅延的腳筋。
眼看他渾身是血,像塊破布一樣癱軟在地,動彈不得。
我突然心情大好。
「你應該也知道吧,
這個破廟是那些乞丐的棲息地,不出兩個時辰,他們就會回來。」
「你如此了解他們,我相信你也知道,比起欺辱女人,他們更喜歡欺辱的,是男人呢……」
聽到這裡。
傅延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恐懼。
「你要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成語調。
可我卻隻是笑笑,並未回答。
「你一個逃竄的囚犯,不會有人在意你的生S,他們啊,很快就會來陪你……」
說完,不再理會他的叫囂。
轉身拉著衛司瑜離開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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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外,那個偽裝成車夫的人不知去了哪裡。
連帶著不知所蹤的,還有那輛馬車。
衛司瑜的馬通靈性。
眼見衛司瑜出來,小跑過來,用頭輕輕蹭他。
可衛司瑜卻沒動,牽著韁繩走了幾步,又忽然頓住,回頭看我。
「我以為……我又遲了……」
他眼眶通紅。
沒說什麼遲了。
但我卻莫名知道,他在害怕。
他怕他來晚一步。
怕再次在這間破廟中,看見我的屍體。
心口像是被針扎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我沒忍住上前一步,問出了我兩世以來的疑惑。
「衛司瑜,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似乎沒有料到,我會在這個檔口問這個問題。
他微微愣了愣,倒也沒瞞著。
「果然,你是真的把我忘了。
」
他唇角微牽,笑容苦澀。
「我年幼時身體不大好,有個遊方道士說,要將我當女兒家養才能養活。你別看我現在揍人挺猛,但要不是……你護著我,我指不定受多少欺負呢。」
「那時候,我在烏衣巷的小叔家中住過半年,一牆之隔便是柳家老宅。你以為我是女孩,教我爬樹,教我用彈弓打樹上的棗,還帶我翻牆去街邊,買老李家的糖人送我……」
他聲音微澀。
明明口中的人是我,可我卻半點印象也無。
腦海深處隻隱約記得,年幼時的確有那麼一個病弱需要照顧的「姐姐。」
衛司瑜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說:「後來我病發,不得已去南方養病,臨走前我們約好你要等我回來的。可我回來的時候,
你眼裡隻有傅延,早就忘了我。」
「他們說,傅延對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我氣不過,就挨個揍了,沒想到被你瞧見,還被你嫌棄了……」
「我重生回來,已經是你大婚的頭一天,我本想搶親的。你不知道,你願意嫁給我,我有多高興。你幼時說,喜歡有柿子樹的院子,這幾日我一直在置辦,本想給你一個驚喜,可差一點、差一點……」
他的頭埋得低低的。
語氣既委屈又懊惱。
絮絮叨叨,也語無倫次。
微哽的聲音,令我胸口處軟得一塌糊塗。
「可傅延說得不錯,你知道的,上一世我……」
我想說,上一世的我如此不堪,他理應放棄。
還想問,
這般的我,值得嗎?
可話未說完,便被他上前一步捏住肩膀,惡狠狠打斷。
「我說了,你別想推開我。」
少年的目光坦誠熾熱。
如盛夏的陽光,燙得我眼眶酸澀。
「可真傻啊……」
我忍不住喟嘆一聲。
沒有任何猶豫,捧著他的臉,在他微愕的眼神中,抬頭吻上去。
「夠了……」
這一世,仍舊有個人為我跨越山海而來。
這樣足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