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了停車場,坐上車的我,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卻刻意等了一會兒。
直到周斐然追來地下車庫,擋在我的車前。
在他警告的目光裡,我無可奈何下了車,平靜地看向他:
「就算我不插手,你的一切,當真是憑借自己的本事得來的嗎?靠見不得人的手段坐上那個位置……也有臉驕傲嗎?」
我的手撫上黑色賓利的引擎蓋:「別做你的發財夢了,隻要我在,我會一次次親手撕毀你的假面。」
周斐然卻冷靜下來了,臉上透著一抹捉摸不定。
他靠近我,陰詭語氣在我耳邊響起:
「凌瀟瀟,你是不是隻有被關在玻璃展櫃裡,才能學會聽話呢?」
我臉色一僵,四肢抑制不住地顫抖,整個人如墜冰窖。
我記起來被我掩埋在記憶深處的事,
這本書的後半部分,周斐然手段雷霆,鯨吞蠶食,合並了我家企業。
功成名就後,他創辦了一個私人展覽,並給那個展覽起了個名字——「洋娃娃之夢」。
而我,被一絲不掛地關在玻璃展覽櫃裡。
原本的驕傲與自尊,統統被自己親手丟掉。
受劇情控制,竟覺得隻要能為周斐然做點兒什麼,就心滿意足了。
那時候,我的身體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藥物,在玻璃展櫃裡動彈不得。
曾經與父親交好的那些叔叔伯伯,也參加了那個展覽。
他們飲酒作樂,嬉笑著羞辱我不知廉恥。
周斐然走近我,皮笑肉不笑道:「你真以為你隻要使一些手段,就能影響劇情的走向嗎?
「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思緒浮浮ƭü₌沉沉,
他忽然低頭誘哄:「凌瀟瀟,其實一切還來得及,如果你肯幫助我,我們合作,我周斐然可以對天發誓,不會讓你有那樣的下場。」
我迷茫地看向他:「真的嗎?」
「瀟瀟!」
清冷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昏暗的地下停車場,季翎川發瘋似衝了過來。
我退後了一步,艱澀地問他:「你來做什麼?」
這時候我才知道怕。
我怕自己變成那個不受控制的自己。
我怕原本對我好的人,突然間變得陌生。
「凌瀟瀟,你相信我,不會有那麼一天。
「沒事了,瀟瀟。
「你不會有事的。」
季翎川一遍遍重復著,視線被淚水模糊,我輕輕點了頭:「我信你。」
他小心翼翼牽著我的手,
往車庫外走。
14
「你覺得我們會不會受到處罰?」
身後,周斐然忽然看向躲在水泥柱後的阮夢。
但是阮夢卻惶恐地大喊:「別拉上我。」
周斐然冷笑一聲,決然上了我的車。
疾馳而來的車,傳出刺耳的聲響。
最後一秒,季翎川將我緊緊護住。
但誰也沒料到,車子發動的那一刻,操控失靈,周斐然急打方向盤也避不開,直直撞上阮夢。
刺耳尖叫聲回蕩在地下車庫,車頭嵌進牆裡。
我渾身虛脫,回頭看見那一幕,再也撐不住,暈了過去。
還有很多事,是所謂的男女主不知道的。
比如,阮夢不知道,她給我的車動手腳時,我第一時間就從手機監控裡知道,卻選擇了忽視。
比如,
周斐然的一位舍友,一遍遍地給他洗腦:自己看的小說裡,天選男主,S人也可以免於懲罰。
比如,警察會在不久後趕到。
那天,季翎川的話給了我啟發。
構建一個世界,本身就存在運行軌跡,即便作者本身,也會被自己所處世界的規則所桎梏。
筆下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即使小說的世界也繞不開規則。
就像那時候周斐然功成名就。
為了毀了我,不是選擇直接S了我,而是想要通過讓我犯下命案,被送入警局。
既然一切都有規則,那麼就算天選男女主也得在規則內行事。
15
我再次醒來,是在季翎川的別墅裡。
他坐在沙發上,明明看著季度的財務報表,餘光卻一瞬不瞬盯著我這邊。
聽到我的動靜,
他起身走向門外。
我嗓音有些啞:「你不許走,我害怕。」
「我隻是去給你倒一杯水。」
他薄薄的唇微抿,涼笑一聲:「我以為,這種沒有技術水準的玩笑,你在九歲時候就不屑於開了。」
周斐然涉嫌故意S人,下半輩子要踩縫纫機了,而阮夢因被劇烈撞擊,全身粉碎性骨折。
老陳發來微信,我瀏覽過後,ṱü²放下手機。
看著安然無恙的季翎川,我心口一松。
在眾人的眼裡,季翎川的出身很好,人人都說他是天生住在羅馬的天之驕子。
隻有我知道,不是這樣的,至少很久以前不是。
他是季氏前任總裁的兒子,也可以說是私生子,曾經很見不得光的那種。
季翎川十三歲那年,他的母親,
大概是遲遲等不到季總兌現離婚娶她的承諾,發了瘋。
一通電話將季總喊來,
她將季翎川丟掉了,以此來威脅他的父親,想登堂入室做季總的夫人。
季總怕丟臉,不肯報警,一遍遍質問她:「你將他藏哪了?」
他賭這個女人虎毒不食子,逼問不出結果,當即拍桌,憤而離去。
而季母握著那張以親生兒子為籌碼的底牌,不肯放手。
保姆忐忑地問季母:「後山那種地方亂得很,萬一小少爺出了事怎麼辦?不如我先把人接回來。」
「誰也不許去,那是他唯一的兒子,我不信他如此絕情。」
在季母的眼裡,後山的山洞是安全的,她留了足夠的糧食和水。
但是她不知道,季翎川被關了兩天,誤踩了捕獸夾。
那年我隻有九歲,
還是偷採隔壁無花果的年紀,無意中偷聽到了隔壁別墅主僕二人的對話。
父親曾對我說:「瀟瀟,我們和那個阿姨算是鄰居,遠親近鄰,要多走動。」
我隱隱覺得這件事不能告訴大人。
年幼的我,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將其視作一場探險。
後山我曾經跟老吳叔叔去過的。
我找到季翎川時,他幾乎奄奄一息躺在山洞裡。
手電筒刺目的光,迫得他閉眼。
我要他和我一起走。
可他眼神灰白:「我媽媽不讓我離開。」
我將季翎川拖起來,一派正氣凜然。
「我是上天派來救你的天使。」
可事實上,我根本背不動他,季翎川的腳受了傷,一瘸一拐走在我身側。
那一夜,我的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
「天使的話都像你這麼多嗎?」
直到我因為一團不知名的黑影嚇到跳腳。
黑夜裡,傳來少年散漫的笑:「你怕黑?」
「我可是凌瀟瀟诶!才不會怕黑。」
一路上,我扯著他的袖口碎碎念:
「季翎川,你別怕,老陳叔叔說了,這裡沒有狼的,隻有兔子和野雞……哦,還有狐狸和黃鼠狼。
「季翎川,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會S了吧?
「我爺爺去世時候,也是不能說話的,但是你還能動,肯定不會馬上就S的。」
在我新的一輪喋喋不休開始,他嘆了口氣:「歇一會兒吧。」
我們都走不動了,
其實現在想來,不過是幾百米的山路。
但對年幼的我們來說,
漫長又坎坷。
最後是管家老陳帶人找到了我,連同季翎川一起。
我靠著山裡的老樹樁。
季翎川在耳邊喚我:「有人來接你了,小鬼。」
我睜開眼,那一刻,少年的眼底的落寞一閃而過,也許還有別的。
月色朦朧,我看不清。
但他漆黑眸底的那一縷月光卻曾落在我身上。
潮汐變幻,數年一度。
室內,記憶裡少年稚嫩的臉與面前英挺冷淡的面容相重疊。
我鼻頭一酸,接過他遞來的水。
輕車熟路翻出床頭的遙控,打開投影,漫不經心地問:「周斐然最後對你說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眼裡閃過莫名的情緒,沒有說話。
我惡狠狠道:「不許騙我。」
季翎川抿唇向我看來,
輕笑道:「欺負我,你似乎天生很有心得。」
周斐然被警察帶走前,仍昂著下巴,傲慢的眼風掃過季翎川:
「你對現在的她倒是有幾分利用價值,可惜了,即便沒有劇情控制,原本的凌瀟瀟也不會愛上你。」
季翎川如實向我復述了一遍。
看見我驟然紅了的眼圈,季翎川摸著我的腦袋:
「沒關系,即便是假的,我也知足了。」
隨後,一點點靠近我,我嚇了嚇一跳,背倚上床頭。
我委屈道:「我早就愛上你了,比你想得要早更多……真的。」
他輕笑了一聲:「我信。」
投屏裡正放著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貓和老鼠》。
響亮的聲音回蕩在室內:「可憐的湯姆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氣氛頓時有些詭異。
他筋骨分明的手撐在我的耳畔,抬手將該S的動畫片關了。
眼前乍然一黑,我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眼時,昏昧的床頭燈亮起,星星點點的光映入他漆黑的眼眸。
季凌川咬牙切齒:「你最好是。」
其實那天,我提前定下的計劃還是出了紕漏。
老陳並沒有按我的吩咐報警,他見到了阮夢。
她三言兩語將我叮囑老陳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變成我為了搶奪周斐然,在那家酒店找場子。
「你也不想你家小姐,因為這種爭風吃醋的事鬧上新聞吧?」
一句話,老陳也選擇了偃旗息鼓。
16
塵埃落定後,我和季翎川請梁晴吃飯。
「謝謝你及時幫忙報了警。」
她端坐在對面,
咬著樹莓汁的吸管,大大咧咧地擺手:「小事,小事。」
梁晴一臉姨母笑:「書裡的我走的是風情美人的路線,但是我準備改一下風格,我本人的戲路實則是搞笑女。」
沒了豔麗的妝容的梁晴,抬起一張清麗的臉。
眼裡湧動著我看不懂的莫名的興奮:「其實,我是你們的 CP 粉啊。」
梁晴說,她是意外穿到書裡的。當初看書的時候,就十分不解,為什麼一個千金大小姐,明明與竹馬相互暗戀那麼多年,卻在男主周斐然出現的那一刻,歇斯底裡地喜歡上男主。
難道所有人都要為男女主的愛情而讓路嗎?
梁晴說,她為我們的 happy engding 也付出了不少努力。
接下來的事,她說是屬於女孩子之間的秘密,將季翎川推了出去。
等他離開,
梁晴才神秘兮兮告訴我:
「那天我說補個外景,讓季翎川陪我一起去,他拒絕了。沒辦法,我隻好說你們畫室在那邊寫生。」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格窗外:
「或許我曾經有那麼一瞬間動過心,但沒什麼比永恆的利益關系更牢靠。」
我不動聲色移開眼:「隻是這樣?」
「這還不夠嗎?萬鍾於我何加焉?萬鍾於我美滋滋。」
她朗聲大笑:「你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出了餐廳,梁晴上了保姆車。
季翎川向我走來。
挺括的羊毛大衣不動聲色斂起他銳利的鋒芒。
他站在路燈下,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像一幅融入夜色的寫意畫。
靠近我時,他眼裡揚起笑意:「談完了?」
「嗯。」我點頭,
又忍不住將盤旋在心底很久的問題問出來:
「季翎川,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牽過我的手,蹙著眉放進他的大衣兜裡,十指相扣。
川流的人群與霓虹燈從他眼底淌過,我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季翎川睫毛落下,幾不可察道:
「也許是某個天使說她不怕黑的時候。」
我有一瞬間失神,茫然思索那是什麼時候。
忽然,他貼過來,吻在我的臉頰上。
滾燙的,熱烈的氣息猝不及防地,熨紅了整張臉。
連同九歲的我,與十三歲的季翎川。
都在這一刻有了著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