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三十晚上,我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大桌子菜。


 


婆婆卻轉身從廚房端來前幾天的剩菜:「沒關系,你們吃好的,我吃剩菜就行了,要不然剩下這麼多東西也沒人吃不是?


 


「這個年越過越沒意思了,吃什麼都一樣,不用管我。」


 


原本其樂融融的氛圍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笑了,點了點頭,抄起面前最近的一盤菜扔進垃圾桶:「媽說得對,這個年過不過沒什麼差別,她能吃剩飯我們為什麼不能吃?


 


「周堯,你先吃!」


 


妄圖以憶苦飯來教訓我的婆婆,見狀,瞬間傻眼。


 


1


 


老公皺著眉頭瞅了我一眼:


 


「你又搞什麼?


 


「我媽這是節儉慣了,剩菜剩菜,越剩越沒人吃,到頭來還不是得扔?花錢買的東西好好的,怎麼就不能吃了?


 


「要我說,你就是金貴嬌氣,隔了幾天的菜從來不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毒S你!現在的人是沒吃過毒奶粉、地溝油、老鼠肉?還是各種髒外賣吃少了?家裡一點剩菜倒是給你嚇得嗷嗷叫。」


 


我還沒來得及還嘴,婆婆就嗔怒地撞了他一下。


 


「你說什麼呢!楠楠就是講究了點,怎麼能這麼說人家呢?不吃就不吃吧,我吃不就行了嗎?我就是咱家的垃圾桶!」


 


周堯眉頭更緊了:


 


「什麼話!你是我媽,怎麼能是家裡的垃圾桶呢!」


 


這母子倆一唱一和,真給我整笑了。


 


掃過桌上的剩菜,我「嘖」了一聲,打斷了他倆。


 


今天是除夕夜,家家戶戶應該吃年夜飯包餃子的時候,我家桌子上除了我現做的熱菜外,其他就是婆婆端出來的那些剩菜剩飯。


 


說是剩飯,

其實看著跟泔水桶裡撈出來的爛貨也沒什麼區別——


 


三天前的大米粥上堆著一堆被醋泡蔫了的涼拌洋蔥。


 


五天前周堯聚餐打包回來的炸鴨架,已經涼得不能再透了。


 


更有不知道放了多久被大家戳得爛嗖嗖的蒜瓣似的魚肉。


 


兩個菜放在一個盤子裡,交雜著散發出來的味道異常奇妙。


 


聽了周堯的話,我嗤笑出聲:


 


「我搞什麼?


 


「你是你媽的親兒子,你就忍心看她大過年的吃這個?為人子女做到你這個份上真差勁!你好好地吃著我炒的菜,卻讓媽吃剩下的?這是哪兒的道理!


 


「我讓你也吃說錯了嗎?那炸鴨架子不是你拿回來的?還是那天的紅燒魚你少吃一口了?現在你忍心吃著我燒好的飯,讓你媽吃剩飯嗎?大過年的,你還想不想要媽好好過年了?


 


「你讓大家看了怎麼想?」


 


老公沒想到我矛頭一轉對準了他,正欲開口反駁,餘光也掃到桌子上的那些菜,氣不打一處來。


 


「媽你也是,大過年的吃這個幹嘛?她做了一天的飯還不夠吃,要你吃剩菜,給大家看笑話了?」


 


婆婆趕緊起身將剩菜往廚房端。


 


「別生氣!媽不吃了,不吃了!放著改天再說……」


 


周堯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剩菜,倒入垃圾桶。


 


「吃什麼吃?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剩菜有毒有細菌,少說什麼不幹不淨吃了沒病,到時候難受上吐下瀉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們!」


 


婆婆隻能眼睜睜看著周堯將剩菜倒了,喃喃著想阻止,又不敢阻止。


 


周堯將剩菜盤子往廚房一扔,將婆婆一把摁在凳子上。


 


「媽,吃飯。」


 


婆婆點了點頭,專挑桌上的素菜吃,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可憐她。


 


桌上氣氛詭異。


 


大過年的,平白唱了這麼一出,誰都不會高興。


 


周堯、婆婆,連帶著小叔一家大氣也不敢喘。


 


相反,我吃得挺開心的。


 


2


 


其實仔細想想,婆婆對我還挺好的。


 


但她的好,我多少有些消受不了。


 


說句不好聽的,甚至讓我感到窒息。


 


我從小就是獨生子女,一個人自由慣了。


 


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下班回來享受屬於自己的獨處時光。


 


哪怕躺在床上玩手機追劇,我也格外開心,能紓解一天的疲累。


 


一年前,我剛跟周堯結婚。


 


他工作忙,

動不動就加班應酬,每晚我有很長的時間可以獨處,等他回來再過我們的二人世界。


 


可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婆婆搬來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同以往那種惡婆婆不同,對我倒是盡心盡力,一點小事都能想在我前頭。


 


可這種殷勤卻讓人渾身難受。


 


剛來的第一天,她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下班前,我正在公司進行最後的摸魚,突然收到了婆婆發來的消息。


 


【沈楠楠女士您好,我今日已經備好了菜,晚上您回來能享受到的美食:紅燒排骨、蔥燒雞塊、素炒藕片、大米粥,請問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您的洗澡水燒到 70 攝氏度可以嗎?請回復。】


 


我反復看了幾遍備注,才反應過來這到底是誰。


 


當下,我順手截圖給周堯發了過去。


 


【你媽這是幹嘛啊?

這麼客氣?整得跟 AI 似的。(無語小黃豆)】


 


周堯秒回。


 


【……你看著回吧,她第一次來兒媳婦家住,興許是怕得罪你。】


 


得罪我?


 


我會吃人嗎?


 


結婚前我們也不是沒見過,我算不上脾氣好,但也絕對不是動不動就發瘋咬人的狗。


 


萬般糾結下,我隻能回一句:


 


【謝謝媽,您辛苦了。】


 


隨即再跟婆婆客套幾百個來回,她才能以一句「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作為結尾。


 


可以這麼說,婆婆來了以後,我在自己家比在外面都客氣。


 


我跟周堯不能在家裸奔,不能親密,不能你親我一口、我捏你一把,不敢做什麼親密動作和親密舉動,生怕被長輩發現不好。


 


更得因為婆婆做了些可有可無的活計而無限感恩她。


 


我對我媽都沒這麼過。


 


當然,這都是次要的。


 


生活裡她各方面「照顧我」的事比比皆是,數也數不過來。


 


就拿那次說。


 


為了減肥,我吃了一個禮拜的減脂餐。


 


好容易熬到周五晚上,我終於能享受一頓期待已久的放縱餐。


 


這頓飯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加了滿滿料的超辣超黏糊版貢菜螺蛳粉。


 


我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從備菜到煮粉,再到後來的擺盤熬湯,好容易才弄好。


 


隻一個我轉身回去拿平板挑下飯劇的工夫,再出來,我就看到自己的螺蛳粉上了大家的餐桌。


 


她竟然把我做的螺蛳粉當成了菜!


 


婆婆笑得天真無害,迎上我的眼神:


 


「楠楠,你做的這個真不錯。


 


「就是我看網上說了,

螺蛳粉是垃圾食品,你不是減肥嗎?還是少吃點吧!


 


「這是我給你親手拌的大拌菜,你多吃點這個。」


 


說著,她將一盤黑黢黢的苦菊菜往我這兒推了推。


 


眼看婆婆和周堯一口一口地從碗裡夾粉,我氣都氣飽了,一點胃口都沒有。


 


嘴比腦子快,我下意識開了口:


 


「可這是我減肥一周給自己的放縱餐,你們怎麼就吃了?」


 


3


 


婆婆的手頓在空中,臉上露出一絲迷茫:


 


「放縱餐?什麼意思?」


 


我有些沒好氣:


 


「算了,吃就吃了,我明天再弄。」


 


我不知道這種「期待了很久的事突然泡湯了」的無奈有沒有人懂,但反正此刻,我挺生氣的。


 


婆婆突然站了起來:


 


「對不起啊楠楠,

我不知道你要吃這個,我還以為你是給大家做的!再加上剛才你回屋了,我還以為你不吃飯呢!


 


「你千萬別生氣,這個多少錢啊,媽給你錢,就當問你買了。」


 


她把自己弄得這麼卑微,好像我是什麼舊社會的地主似的。


 


周堯不耐煩地扔下筷子。


 


「行了,就是個破螺蛳粉,都是一家人,吃就吃了!


 


「媽,少說這些,大家都是一家人,什麼買不買的?她想吃明天自己做好了。」


 


我扯了個笑安撫了婆婆兩句,轉身回了屋。


 


哪怕我進了臥室,仍能聽到婆婆那大嗓門,無休止地在向周堯求證——


 


「楠楠是不是不高興了?都怪我,我還以為那是大家一起吃的菜……


 


「我以後再也不動楠楠的東西了,

你告訴她,媽伺候了她這麼長時間,盡心盡力,讓她千萬別在這種小事上生氣!」


 


我越來越覺得,她搬來臨時小住這件事,就是為了惡心我。


 


……


 


吃完飯後,我自己去廚房洗碗。


 


沒多久,周堯跟了進來。


 


他皺著眉頭看向我:


 


「沈楠楠,不是我說你,大過年的,你有點過分了。」


 


我停下了手裡的活:


 


「我過分?我怎麼過分了?


 


「你不就是嫌我當面說你媽吃剩飯這件事了嗎?我說錯哪句了?今天這麼多人在,她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個多惡毒的兒媳婦呢!讓你弟弟和弟媳怎麼看我?」


 


周堯「嘖」了一聲:


 


「那你也不能這樣吧?你當著他們的面訓我和我媽,

就顯示出自己友善了?告訴你,我媽搬過來大半年,盡心盡力伺候了你大半年,你多少知點足行嗎?這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福氣!」


 


我撞開他,將手裡的碗擺進碗櫃。


 


「伺候?我要她伺候我了嗎?你當初不跟我商量就把你媽接來的事兒我還沒跟你算賬呢!少在這兒道德綁架我!我跟我媽都不這麼相處!


 


「行,那這福氣你接好,以後你在家裡多住住,看看你媽是怎麼『伺候』我的。」


 


周堯狠狠看我一眼,合上廚房的門就出去了。


 


我一手扶著洗碗池,一邊開始自我 PUA。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


 


難道真的是我好臉給多了?


 


小叔他們坐了沒多久,就找了個借口回家了。


 


臨走的時候,婆婆還衝著人家一家子流了兩滴貓尿,看得我直翻白眼。


 


合上門的一瞬,婆婆就衝著我訕笑:


 


「楠楠,你別在意,媽就是太想他們了,你看你們雖然在一個城市,但平日裡也沒什麼來往,聚少離多,難得見一下……」


 


我打斷了她,笑了笑:


 


「我怎麼會在意?周舜是周堯的弟弟,也是您的親兒子,長久不見想念也是應該的。


 


「要是您過於思念周舜的話,不如去他那住幾天?」


 


我這話一出,婆婆頓時一臉受傷:


 


「楠楠,你是在撵我ţù⁹走嗎?」


 


我震驚道:


 


「媽!你怎麼會這麼想!你在家裡住了這麼長時間,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可能撵你走!我就是看你太想周舜了,怕你思念成疾才這麼說的,你可千萬別誤會!


 


「不然,

我可是要哭S了!」


 


說著,我拉上她的手撒嬌似的搖了兩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婆婆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了。


 


4


 


因為周堯家在城裡沒親戚,唯一的周舜昨天也見了。


 


再加上我爸媽又「躲冬」到南方過年去了,一整個新年,我們都不用出門走親戚。


 


在家裡住的時間長了,就全是矛盾。


 


沒幾天,婆婆就敲開了我臥室的門。


 


得到我的允許後,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楠楠,年也過了,媽想跟你說點事,行嗎?」


 


我抬頭看向她。


 


接著,她花了一個小時,苦口婆心地勸我跟周堯要個孩子。


 


我今年二十六歲,周堯才比我大兩歲。


 


正是奮鬥攢錢的年紀,

要什麼吞金獸?


 


現在的人觀念變了,別說我們同齡人間都沒幾個生孩子的,就連結婚的都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