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訕訕地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路舟舟邊拍邊抬眼看向我,語氣似乎在嘆氣,嘴角卻微微上翹:「見笑了,小意自從被綁架回來,就一直有這個毛病。誰來都不好使,就隻要我。」


我垂下眼,昨晚尚且不解的問題,在此刻突然明白過來。


 


原來——周意晚喊的姐姐是她。


 


手骨留下的牙印莫名發疼。


 


我不由蜷縮起手掌,涵蓋手上異樣的感受,詢問道:「是因為大越山嗎?他是不是在大越山被綁架的?」


 


周圍人也一副感興趣的樣子,紛紛開始詢問當時發生的事情。


 


「哎呀,都講過了多少次了,」路舟舟笑著搖頭,「我才不說了,免得你們又說我挾恩圖報。」


 


旁邊一個年輕少女催促:「再說一次啊,我沒聽過。」


 


路舟舟被他們圍在中間,

任憑別人如何催促,都隻是笑而不語。


 


11


 


趁著他們聊天,我從房裡退了出來。


 


也許是心裡不對勁,總覺得身體提不起精神,隱隱中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被忽略掉了……


 


果然一進門,就看見媽媽拿著一根木棍,站在門口氣勢洶洶地看著我。


 


「好啊鬼丫頭。」她橫眉豎眼地喊,「我就琢磨你怎麼突然多了一筆錢,你果然是賣身去了!」


 


她邊說邊拿著木棍就朝我衝過來。


 


我跳起腳來,圍著花圃的圍欄躲著她跑:「冤枉吧,誰買我?」


 


「什麼冤枉!」她氣得頭發都炸了,「周意晚身邊的工作人員剛剛親口告訴我的。」


 


「我帶你來工作,是教你爬到男人床上的嗎?」


 


她明顯是氣狠了,棍棒一次次朝著我命門襲來。


 


饒是我躲避了幾十年已經有了一定經驗,也險些被打中腦袋。


 


周圍圍了一圈指指點點的大媽,都是我媽的一些老閨蜜,也是山莊裡的工作人員。圍那邊說話邊嗑瓜子,仿佛在看戲。


 


我咬咬牙,跑出小木屋。


 


然而出師不利,我跑了沒幾百米就右腳一崴,滑倒在地上,扎實地摔了個五體投地。


 


媽媽立馬追上來,唰唰唰就往我手臂、屁股上砸了十幾棍。


 


好狠啊。


 


疼得我眼淚立馬就冒出來了,甚至還有些委屈。


 


我媽還不解氣,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繼續揮動木棍。


 


從小就是這樣,她一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就喜歡揍人,話也聽不下去,非得讓她解了氣才能正常交流。


 


我索性不躲了,往地上縮成一團,把頭躲在手臂下擺爛式地喊:「打吧打吧,

打S算了。」


 


棍子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狂風驟雨般落在我身上。


 


我疑惑地抬起頭,看見左邊是我媽愣愣的臉,而右邊……右邊是臉色看著沒什麼血色的周意晚,他一手抓著木棍,一手擋著我的頭,眼睛紅得猶如野獸,莫名地有些可怕。


 


這樣的他,倒是有點像昨晚的狀態。


 


「沒事吧?周少爺。」我媽連忙松開了手,又把我拉起來。


 


我躲開了她的手,連忙往周意晚身後挪。


 


「還不滾過來。」媽媽壓低了嗓門衝我吼。


 


我又不傻,直接挪動著後退,把整張臉都藏在周意晚的腿後。


 


委實說,這個姿勢真的是有點狼狽又有點變態。


 


他垂下眼看我,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嘆氣:「是子意來晚了。」


 


我有點暈,

又有點奇怪。


 


這個人怎麼像有兩副面孔一樣?


 


媽媽看向他,又變了張笑臉:「意晚少爺,我女兒不懂事,你不要和她計較。」


 


「計較什麼?」他緩緩問。


 


「她以後……還要嫁人的。」我媽為難地道,緊接著又朝著我一瞪眼,問,「你清白還在嗎?」


 


我……即使我知道她一向言語直接,也被問得五雷轟頂,眼淚倒是一下被止住了:「媽!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和他睡了?」她銳利的眼神看向我,「還是被B養了?」


 


我隻想捂臉:「媽,你能不能別聽風就是雨的?我們隻是……」


 


「抱著睡了兩覺。」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怎麼說,

都隻有歧義。


 


見我不否認,媽媽臉色更難看了,也不顧念有旁人在一邊,奪回棍子又揚起來:「教你的禮義廉恥都被狗吃了嗎?看我不打S你。」


 


我連忙收回頭,恰好子意這時候轉過臉,那棍子便極快地擦著他的筆尖掠過,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龐上,留下一道紅腫的印子。


 


子意停滯片刻,才緩緩地轉回頭。


 


空氣微妙的停頓裡,我敏銳地感覺到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


 


想到他昨晚的瘋樣,我緊張極了,連忙攥住他的手,喊道:「子意。」


 


媽媽有些慌張,但依然緊緊拿著棍子無聲地對峙。


 


他看我一眼,仿佛覺得我這樣惶恐的表情很有趣似的,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手掌冰涼得像條滑膩的蛇。


 


下一秒轉過頭,看向我媽,變臉似的露出一個無害而友好意味十足的微笑:


 


「伯母好,

您可以叫我子意。」


 


他邊說邊把我拉起來,扶在身側,笑吟吟道:「我和蘇戈確實同床過了。」


 


我媽握住木棍,兩手一用力,那竹木棍子便折成了兩半。


 


「事已至此,」子意依然面不改色,甚至是笑意盈盈地開口,「隻能麻煩您把女兒嫁給子意了。」


 


12


 


你在發什麼癲?我用眼神瘋狂瞪他。


 


剛剛不還在和路舟舟摟摟抱抱,現在就變得這麼快了嗎?


 


我活了二十幾年,真的沒見過他這麼讓人無法理解的人……


 


媽媽嘴巴蠕動,張口又閉上,閉上又張開。


 


於是就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直到我媽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松了一口氣,連忙走到一旁接電話。


 


「你亂說什麼?」我小聲問,「你不是要撵著路舟舟?


 


「我對那個女的沒興趣。」他淡淡道,「喜歡她的是周意晚。」


 


「你不就是周意晚?」我要暈了。


 


他搖頭:「姐姐,你還沒看出我們的不同嗎?」


 


其實我心中隱隱有了某些猜測。


 


大學時我選修過心理課程,子意的言語裡……透露出他似乎是周意晚的另一個人格。


 


或者說,周意晚本人,應該是雙重人格心理障礙患者。


 


他們相互存在一個身體內,又彼此爭奪身體的使用權。


 


子意突然用力地捏住我的手,拉回了我走神的思緒。


 


他垂下眼,低聲道:「周意晚是周意晚,我是我。即使周意晚屬於路舟舟,子意也永遠屬於你。」


 


正欲回答,我媽打完了電話走過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她緊緊抓住我的衣袖,眼睛發紅:「快去醫院,你弟弟出事了。」


 


山莊離醫院遠,又比較荒涼,幸好子意在,他迅速地安排了自己司機送我們一趟。


 


媽媽坐副駕,我坐在後面。


 


正準備關上車門時,子意彎下腰也進了車門,擠在我一側坐下。


 


坐好後,還伸出手,把頭埋到我懷裡,哼哼唧唧地說。


 


「姐姐,頭好疼,我也要你給我按摩」


 


我嘆口氣,畢竟他幫了忙,正伸出手,抬頭時一看。


 


後視鏡裡我媽正在瞪我。


 


「傷風敗俗。」那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確。


 


我面無表情地把手插進子意的頭發裡,開始按照穴位來給他按摩。


 


子意又黏得更近了,像隻大型犬一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直到療養醫院還沒醒,

我猜他兩個人格頻繁轉換,應該非常缺睡眠。


 


於是便沒叫醒他,隻是讓司機看著他再睡會兒。


 


醫生告訴我們,蘇落昨天夜裡出現了全身抖動,各項指標都在不停降低,現在更是進入了休克狀態,情況非常危重,可能隨時會消失生命特徵,需要緊急治療。


 


媽媽深陷打擊,坐在病房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拿著醫生開的單子上上下下跑了幾趟,終於處理完了大部分流程。


 


坐下來時,我感覺自己整個後背的衣服都是汗水。


 


媽媽打了溫水,開始給蘇落擦洗身體,擦完換好衣服,喊我:「來給你弟弟按摩。」


 


當初和老中醫學習按摩,其實就是為了弟弟。


 


我便走過去,抬起已經發酸的手,開始沉默地給蘇落全身按摩。


 


媽媽坐在旁邊,呆呆地看著弟弟,

邊看邊流淚。


 


「我可憐的寶寶,你命怎麼這樣苦。」她哭了會,通紅的眼睛看向我,情緒似乎更激動了,近乎崩潰地質問:「你當初怎麼有臉回來?是你把你弟弟害成了這個樣子!」


 


旁邊的護士回頭看了眼,眼神有些驚訝。


 


護士連忙走過來:「病房內請勿喧哗。」


 


媽媽偏過臉,抱住弟弟的頭開始哭。


 


護士看向我,低聲問:「沒事吧?」


 


又嘟囔一句:「當媽的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搖搖頭,向著這個善意的護士露出今天第一個笑容:「她情緒激動就是這樣,我聽習慣了。」我側過頭,看著抱著弟弟的媽媽,輕聲道,「小時候她還問,出車禍變成植物人的為什麼不是我呢?」


 


護士目光驟然變得有些動容。


 


我越過她,搖晃著起身,

獨自走出病房。


 


我不知道其他人走過最多的路是哪一條。


 


對我而言,是學校門口到醫院的路。


 


弟弟遭遇車禍後,被送入 ICU 搶救了一個多月,爸媽到處借了一百多萬,最後弟弟依然變成了植物人。


 


爸爸為了早點還債,便同時打了幾份工作。結果有天開夜車運貨時,因為過度疲勞撞上了橋墩,和車身一起掉進了江水裡。


 


半身癱瘓。


 


搶救了半個月,他在半夜清醒過來後,自己拔掉了呼吸管。


 


從此媽媽變得越來越潑辣,也越來越看不慣我。


 


一天晚上,我在醫院做完作業,忍不住吃掉了她給弟弟準備的生日蛋糕。


 


她發現後把我揍了一頓。


 


質問我為什麼要嘴饞吃弟弟的蛋糕。


 


「你弟弟連生日都過不了,

你怎麼還有臉皮偷吃他的東西?」


 


「我真想把你送去別人家,看誰願意收養你這樣一個惹禍精。」


 


以及——


 


「下輩子求你投胎到別人家吧。」


 


然後她把那個蛋糕丟到了垃圾箱,憤怒地走了。


 


我洗了把臉,離開廁所,慢吞吞走到醫院對面的一家便利店門口,想買點東西飽腹,卻發現自己沒帶手機。


 


隻能站在外面看著別人吃。


 


莫名就鬱悶起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但一直以來繃著的弦突然就斷了。


 


我莫名覺得很委屈。


 


13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常常希望自己變成一個徹底沒有情緒的人。


 


就像周意晚。


 


然後我就看見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周意晚一身黑衣,下巴微抬,正靜靜地看著我。


 


現在我很快就能分辨他和子意了。


 


光看眼神其實就能分辨出來。


 


子意的眼神像炙熱的火焰,周意晚則像海底下的冰山。


 


所有情緒都深潛在水下,唯一露出來的那點都是因為路舟舟。


 


周意晚走過來,並不坐下,而是站著。


 


「他睡著了?」我問,其實這個時候,我更想見到子意。


 


周意晚隔著一臂的距離看著我,莫名有些不高興似的,半晌才冷冷回道:「別信子意剛才說的話。」


 


我嘴角抽了抽,知道他指的哪句,立馬保證:「放心,我們不會有結婚的可能。」


 


想了想,又補充:「不是我們,是我和你的副人格。」


 


頓了頓,又繼續補充:「不管你哪個人格,我都沒有那個企圖,

我滿腦子都是錢。」


 


周意晚依然抿著唇:「今晚大越山的活動你也來。」


 


「我去幹嘛?」


 


周意晚道:「子意如果沒看見你,會發瘋。」


 


「他發瘋和你有關系?」我問。


 


周意晚陰沉道:「我會因為他頭疼得一晚上睡不著。」


 


我倒無所謂晚上在哪睡,直接答應了。


 


畢竟一晚上二十萬,睡墳場我都行。


 


他沒再說什麼,相顧無言,我主動問道:「你帶手機了嗎?」


 


三分鍾後,我終於坐進了便利店隔窗的桌子前,對著面前的加熱飯盒熱淚盈眶。


 


吃了大半才發現,周意晚面前的飯他動都沒動。


 


「你不吃嗎?」


 


已經到飯點了,等會還要去大越山,我也沒心思給他找家更好的飯店。


 


周意晚搖搖頭:「我不吃辣。


 


「你早說,」我連忙起身,重新拿了一份新的盒飯讓店員幫忙加熱。


 


過了三分鍾,店員高聲喊:「牛肉飯好了。」


 


我放下飯勺,準備起身去拿,卻被周意晚按下了肩膀。


 


他眼神帶上了微微的憐憫,問:「你沒有感覺嗎?」


 


我呆愣片刻,突然明白過來,他的不吃辣估計就是借口而已。


 


周意晚這種人,隻怕出生後,就沒吃過加熱飯盒這種社畜專屬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