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底黑字,718 分。


我是全省的理科狀元。


 


回到學校拿檔案和畢業證書的時候,我們學校還在校門口掛了橫幅擺了花籃,大紅紙寫就的金榜上,我的名字位居榜首。


 


常年嚴厲的教導主任笑開了花,一向喜愛我的班主任和我擁抱,同學們的恭賀聲不絕於耳。


 


有人問我。


 


「尹勤勤,這名校要隨你挑了吧!你準備去哪兒啊?」


 


我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清華!」


 


8


 


實話說,清華的日子並不好過。


 


頂尖的學府裡畢竟集結了全國的學霸,我在這裡的第一次考試,成績竟然隻能勉強躋身中下遊。


 


但我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該走哪條路,並在確定了目標之後,永不改變。


 


當其他同學感嘆終於從高中的痛苦裡解放,

開始忙著參加各種社團聯誼時,我在實驗室盯數據,當其他同學在床上逃避早八和校選時,我在圖書館刷文獻。


 


第一學期結束時,我把績點刷到了專業第一。


 


即將畢業,導師叫我到辦公室,問我願不願意繼續跟著他的課題組讀研究生。


 


我同意了。


 


保研之後,我唯一的要事隻剩下畢業論文。


 


導師很看重我,也給我選了最新興的課題,但與新穎程度相對的就是可供參考的資料幾乎為零。我每天愁得要命,隻能刷刷微博來緩解掉頭發的哀傷。


 


這一刷,就發現了暌違已久的名字。


 


#鄭明意何珊珊戀愛緋聞#


 


後面跟著通紅的一個爆字。


 


我點進去一看,原來是有狗仔曝光了何珊珊坐鄭明意的車回同一座公寓的視頻,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接吻照。


 


鄭明意選秀出身,一言一行肯定備受粉絲關注,更不用說這種談戀愛這種本來就是愛豆大忌的新聞。


 


另一方還是同樣為偶像的何珊珊。


 


廣場上一半是雙方粉絲的罵仗,一半是脫粉的聲明,還有一小撮在維持秩序,聲稱等本人回復。


 


可惜他們的工作室已經裝S了半天,遲遲不肯發聲明。


 


我看著這混亂的場面,不禁感到一絲好笑。


 


從高三那年開始算起,鄭明意和何珊珊應該已經談了四年了,但迫於自己的愛豆身份,他們竟然遲遲不敢公布戀情。


 


流量將他們捧到高位,也將他們限制在了透明的框裡,讓他們隻能做堆砌的假人。


 


也不知道鄭明意在連和女友見面都要像做賊一樣的情況下,有沒有後悔過。


 


我沒再關注,隨便刷了刷就繼續敲字。


 


到了下午,微博崩了。


 


鄭明意的經紀公司回應,稱這件事子虛烏有,完全是營銷號捏造,還發了一張律師函。


 


但他的站姐卻不認賬,直接 po 出了一條脫粉長文。


 


【我早就知道你和何珊珊高三就認識,談了四年,看到熱搜我就在想,如果你勇於承擔,也算一個踏實的真男人!


 


【你不僅臉是假的,腹肌是整的,整個人也虛偽至極!】


 


大粉脫粉倒是常事,但這句臉是假的倒勾起了我的一點興趣。


 


我點開大圖,試圖將那張精修加濾鏡的臉和我記憶中的男生作對比。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鄭明意在他這張臉上動的刀子還真不少。


 


我敏銳地發現,鄭明意每次動刀,都是向著突然流行的某種審美潮流去整,各部分沒有統一的風格,

越來越四不像。


 


曾經想當醫生的他,沒有自己拿起手術刀,卻讓別人對準了他的臉,實在是諷刺。


 


我給站姐點了個贊,關閉了微博。


 


9


 


整容加戀愛事件後,鄭明意的日子十分不好過。


 


他的名號不再和頂流綁定,而是成了「戀愛咖」「換頭明星」和「人造人」的代名詞。


 


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曾經享受過被捧到頂端的感覺,自然也無法忍受再默默無聞。


 


好在他還有一部分真愛粉,不但在各個領域拼命給他刷數據,購買力還十足強悍,硬是讓鄭明意沒糊到徹底。


 


我沒再關注這些,而是接了導師的項目,出國進行技術考察。


 


這天,在巴黎街頭,我意外地看到了鄭明意和何珊珊。


 


他們周圍圍著不少攝像頭,看起來是在進行什麼拍攝或者錄制節目。


 


我登上了許久不用的微博,才知道是鄭明意團隊為了固住 CP 粉,給他報了一個戀愛真人秀,他在裡面和何珊珊是一對情侶。


 


這個真人秀以直播為主要形式,曾經誕生了無數爆梗。唯粉雖然不滿這個安排,卻也隻能捏鼻子忍了。


 


何珊珊熱度不如鄭明意,她的團隊那邊早就想公開,正好借著這次綜藝刷刷臉。


 


這期拍攝並沒有什麼新鮮的花樣,還是老一套誤會衝突和好,外加一點整蠱的項目。


 


現在就正在進行口算環節,鄭明意直到高三都是學霸一枚,這點小學算數完全難不倒他,但周圍其他嘉賓做作的驚呼還是極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主持人適時插入了一句。


 


「我們明意可是某名牌大學的學生呢,當年績點也很高吧。」


 


真是好笑。


 


鄭明意撕碎了清華的錄取通知書,在高考前去參加選秀,之後就一直在各種通告中頻頻露面。


 


恐怕他的檔案還在我們高中存著沒取呢,談什麼名牌大學?


 


就算要營銷,也該營銷一點真材實料的東西。


 


我覺得有點無聊,就想離開。


 


結果就聽到揚揚得意的鄭明意說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績點是什麼?」


 


周圍有倒吸氣的聲音。


 


還是導播反應過來,大喊切斷,攝像這才手忙腳亂地停止了拍攝。


 


我這才猛地想起來,這個節目可是現場直播!


 


一片狼藉中,被包圍在工作人員中的鄭明意抬起頭來,茫然地四處望著。


 


突然,他瞳孔一縮,我知道,他是看到了我。


 


他抿了抿嘴唇,作勢想向我這邊走來。


 


我轉身離開了。


 


點開微博,果然又爆了。


 


鄭明意的資料上的確掛著某大學,這所學校的畢業生裡也能查到他的名字。


 


但一個上了四年大學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績點是什麼?


 


網友們群情激奮,強烈要求公司和該學校給個說法。


 


他們還沒想好公關策略,就有人扒出了鄭明意所在公司和某大學勾搭一氣,販賣假學歷來包裝人設的新聞。


 


有關部門迅速出動,抓住鄭明意徹頭徹尾地查了一番,又揪出了後面的一堆。


 


鄭明意沒能紅到一路花路,卻為肅清學術環境貢獻了自己的一分力量。


 


他這個曇花一現的頂流終究是塌了,連帶著經常扒在他身上蹭熱度的何珊珊也一起被踢出了娛樂圈。


 


事後,我再刷到封S鄭明意相關的新聞時,

總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年高三,他在我面前撕毀清華預錄取通知書的樣子。


 


他不想腳踏實地,隻想一步登天。


 


他背棄了努力,卻也終被努力背棄。


 


10


 


我在考察了國外相關技術後研制的專利一經頒行便引發不小的轟動,我直接從導師那裡又拿到了直博的名額。


 


幾年的奮鬥下來,我被破格提成了清華最年輕的博導。


 


這個時候,幾乎在網上查不到任何鄭明意相關的消息了。


 


隻有某些短視頻中的「鄭某」記錄著他曾經翻起的一點浪花。


 


我向我媽問起時,她也含糊其詞,隻說鄭伯伯一家和他斷了血緣關系,很久都沒有往來。在鄭明意找到家裡要房租費用時,他們甚至幹脆去福利院抱了個養子。


 


我的工作很忙,很快也將這點好奇心拋之腦後。


 


又過了段時間,母校邀我回去參加校友會。


 


昔日教室中為了理想共同奮鬥的老同學們現在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事業,我們紛紛碰杯,討論著高中生涯的趣事。


 


有人帶頭起哄。


 


「博導,帶博士難不難?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博士呢!有沒有什麼好玩的給同學們講講啊!」


 


我笑著挑了兩件實驗裡的事講,成功逗笑了一眾人。


 


我忍不住感慨。


 


「博導都已經算是最不操心的老師了,我還是總覺得累,回想當年,咱們的班主任可真是太辛苦了。」


 


立刻就有接聲的。


 


「可不是嗎,我記得咱們班主任最上火的時候應該還是鄭明意那時候吧?好好的清華不去,哎喲,不如把那個通知書給我了!」


 


「少來了,當年說他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的也有你一個!


 


「你還敢直呼大名?現在應該叫鄭某才對咯,當心給你禁言了!」


 


見他們笑成一團,我沒忍住問了一句。


 


「說起來,這麼久都沒鄭明意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在幹嗎。」


 


同學們面面相覷,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知道啊,人家後來成大明星了,哪兒能和我聯系呢……哦!對了!他去年好像找我借錢,說要還債?


 


「他也找我借了!張口就是五十萬,給我嚇得以為是詐騙電話呢!」


 


「你們這群人真是不靠譜,我知道怎麼回事!」


 


我們看向聲音的源頭,是一個高中時酷愛八卦的男生。


 


「鄭明意當年被封S了,各種資源也沒了,還得賠違約金,幾乎是被掏空了家底吧。」


 


「但他倆平時掙那麼多,

花得就更多了,鄭明意堵不上這個窟窿,想去直播帶貨,好像也被平臺封了。


 


「後來他實在沒辦法,幹脆去做男公關了。何珊珊覺得丟人,要跟他分手,鄭明意就把何珊珊給打了,重傷呢!聽說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


 


「何珊珊家裡人找他要賠償,不給就要走司法程序。鄭明意拿不出來,隻能貸款,這才四處借錢的。」


 


講述完畢,有人的嘴巴已經張成了 O 形。


 


畢竟普通人幾乎要經歷一生的事全濃縮在了鄭明意的幾年裡,實在是太跌宕起伏。


 


但我聽著,竟然從裡面找到了幾分報應的味道。


 


所有命運贈予的禮物,都在暗中標明了價格,鄭明意隻聞到禮物盒中利益的芳香,卻忘記查探這份饋贈究竟是不是潘多拉魔盒。


 


正想著,旁邊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響。


 


我們轉頭望去,隻見胡子拉碴的鄭明意正要離開,原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現場。


 


他頭發蓬亂,肩膀瑟縮,多次動刀的臉已經像是橘子皮一樣。


 


見我們都看向他,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打了個招呼。


 


隨後,他的目光投向我,小聲地說。


 


「勤勤,好久不見,我想和你聊兩句。」


 


我站起身來,跟他來到一邊。


 


鄭明意雙眼神經質地眨著。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勤勤,我當初不應該那麼對你,我都是被何珊珊蒙蔽的啊!


 


「勤勤,你能借我點錢嗎?高利貸的人天天逼我,如果堵不上這個窟窿,我會S的啊!」


 


我看著鄭明意灰敗的臉,不由回想起他撕碎清華預錄取通知書的時候。


 


我一寸一寸地抽出了被他SS攥住的衣角。


 


「我不會幫你的,鄭明意,我已經說過了,這是你咎由自取。」


 


鄭明意還想再求我,我直接轉過了身。


 


校友會結束後,我參加了學校的採訪。


 


記者是一個瘦小的女孩,梳著高高的馬尾,素面朝天,長得不算好看,就像我當年一樣。


 


「尹教授,請問您有什麼話想要送給同學們嗎?」


 


我微微低頭,腦海裡閃過鄭明意和何珊珊的臉。


 


「希望同學們記得,路要踏實地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人生沒有捷徑,欠下的終歸要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