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沒過多久,她的丫鬟回來取落下的錢袋。婢女眼尖,轉頭間一眼便瞧見了我,磕磕巴巴地指著我開口:「謝、謝……」


 


我無意再生事端,便故作不知情的模樣,抬眼隻道:「何事?」


 


那丫鬟聞言閉上嘴,搖著頭匆匆離開。


 


我順著酒樓窗外看去,丫鬟在酒樓大門前同她嘀咕一陣,她旋即抬頭看了上來。


 


躲避不及,我遙遙對上她的視線。


 


可她卻先我一步收回目光,迅速低下頭,以手掩面,拉著自己的丫鬟逃似的離開。


 


就好像我是什麼兇神惡煞一般。


第二次見她,是在林府一處宅院之中。


 


西燕攻打渝州一事始終留有存疑。西燕對渝州布防了如指掌,渝州內顯然有西燕的內應。


 


追查之下,種種跡象均指向林鴻軒。


 


那晚夜訪林府,

我卻被林鴻軒在書房內布下的暗器所傷。


 


府中人發現了我的蹤跡,追著我尋來,我便隻好躲進林府中一處荒院。


 


院落內寂靜無聲,我就近躲在一間屋子之中。


 


可剛推開窗我便後悔了。


 


裡頭有人。


 


但身後的追兵並不給我喘息的機會,我隻能收斂氣息,潛入屋內。


 


我並沒有給她呼救的機會。可是當我在黑暗之中看清她的臉時,還是忍不住輕眯起雙眼。


 


宋聲晚?


 


是了,幾月前林府似是辦了喜宴,或許便是為了她和林鴻軒的婚事。


 


那時我身在延京,對渝州之事不太了解。


 


她掙扎不斷。下一刻,腹部的傷口被利器刺入,我隻覺得腦中空白一瞬。


 


旋即便想伸手解決身下的麻煩。


 


窗外的火光短暫照亮屋內,

她看清我時像是有幾分驚詫,隻是淚眼蒙眬,雙眼湿漉漉的一片。


 


眼角的淚珠滾落下來,緊接著隨著光亮散去,融入黑暗。


 


我猝然閉眼,再睜眼時已經放棄了滅口的打算。


 


敢於說出那般話的女子,就算要S,也絕不能S於此。


 


我漸漸卸下力度,可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沒有叫喊暴露出我的行蹤,反而配合我驅走追兵。


 


屋內一時寂靜下來,她在夜裡看不清我,輕聲開口問道:「你還在嗎?」


 


傷口因她方才那一刺而更加疼痛,我悄聲移至木桌前,點燃了未燃盡的蠟燭。


 


燭火亮起,看著屋內狼藉一片,我下意識開口:「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話落,我卻倏然意識到自己的逾矩,便輕抿起唇不再言語。


 


可我忍不住在心中反問,林府的夫人,

在林家便是這般待遇?


 


她亦沒有回答我,渾身因害怕而微微顫抖。她的手上滿是鮮血,有我的,亦有她的。


 


看著一地破碎的瓷片,以及她手中不斷滴落的血液,我隱約明白些什麼。


 


她不可能知道我會進到這間屋子,自然也不可能提前準備好鋒利的瓷片藏於袖中。


 


她要防的人會是誰?


 


她似乎是察覺到自己此刻的狼狽,但手中的瓷片卻愈抓愈緊。


 


我撇開眼,沉默著將蠟燭吹熄。


 


我在黑暗中靠近,將她抓著瓷片的手輕輕掰開。


 


湿黏沾了一手,她微微瑟縮一下,沒有反抗。


 


我把瓷片扔開,將一把匕首塞進她手心,隨後趁著夜色離開了林府。


 


僅僅一方瓷片,單憑她的力氣,隻會激怒她想防的那人。


 


我救不了她,

隻能留給她一把鋒利的匕首。


 


雖受了重傷,可我拿到了林鴻軒同西燕來往的書信。


 


而後幾日,我自然也打聽到那晚之事。林鴻軒忙於打探我的消息,不再前往她的院子。


 


後來某一日,我再次想起她來。林府如今守衛森嚴,我雖拿到了證據不必再前往林府,可我還是去了。


 


她發現我後,為了遮蓋我的行蹤去取傷藥,竟稱自己撿到了隻雀兒。


 


我啞然失笑。


 


我可不是什麼雀兒。


 


可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明白,屢次三番冒險前往林府,究竟是因為那晚的一時心軟,抑或是其他。


 


時間一晃而過,林修齊同長寧回到渝州。


 


長寧此番前來並非隻為渝州的兵權,更是為了自己的封地覃州。


 


宋聲晚有孕了,三月有餘。


 


林鴻軒將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就像是刻意而為之。


 


而我得知這個消息時,心中空落落的,看著灑落的茶水愣了一會兒神。


 


長寧來到渝州的第二日,我再次去了林府。


 


聽聞女子有孕時時常害喜得厲害,可她卻像個沒事人一般。


 


我想,或許我該走了。


 


延京風流暗湧,長寧已多次催促我前往延京。


 


她既已有身孕,想必林鴻軒也會護著她吧。


 


可她求我幫忙時,我還是忍不住開口:「一壺酒,如何?」


 


但我卻自嘲地笑了笑。


 


我究竟在奢求什麼呢?


 


待我前往延京後,我同她便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就這樣吧,就當我是徒留了一個念想。


 


可後來我卻得知她同林鴻軒的婚約處處充滿算計,夫君是假,有孕是假。


 


我找到長寧時,

長寧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


 


「原來你是為了她才不肯離開渝州。」


 


就好像渾身的偽裝都被人看破,我別開眼,慌亂之中將已經放涼的茶一飲而盡。


 


可是長寧說的並沒有錯。


 


我一直不願看清自己的心意,也不願承認自己遲遲不肯離開渝州的原因,是為了她。


 


那日林修齊亦來了。隻言片語中我便大致了解林修齊與她的曾經。


 


我害怕她會答應林修齊,害怕她會不顧一切地回頭同他走。


 


長寧在一旁揶揄:「不去挽留一下嗎?」


 


我遙遙看著樹影下的她,輕輕笑著搖了搖頭。


 


她但憑心定,便好。


 


她在拒絕林修齊後發現了我,不禁有些惱羞成怒。


 


可我卻倏然憶起方才她同林修齊說,她不喜鴛鴦。


 


我不免打趣道:「方才聽你提及鴛鴦,

我倒是覺得有些相似。我既不是雀兒,也不是鴛鴦。」


 


後來我離開了渝州,她回到宋府。


 


我答應她會在中秋那日回來。


 


我開始陸陸續續給她寫信。有一次她在信中問到,我既不是雀兒也不是鴛鴦,那我是什麼?


 


我隻在信中夾了一支雁羽。


 


我是一隻孤雁。從前形單影隻,如今不再孤身一人。


 


可惜那封信沒能送到她手中,她也沒能活著等到我回來。


 


回渝州的路上我遭遇埋伏。林鴻軒察覺到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決定先一步動手。


 


我甚至沒能見到她的屍骨。


 


林鴻軒自然沒能逃出渝州。


 


看著他被抽筋剝骨,我非但沒覺得暢快,隻覺得無力。


 


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什麼重要東西從我心上一點一點溜走了。


 


又過了幾年,周程兩家被抄,新帝繼位,我成為新帝在朝中最信任的人。


 


新帝需要一個雷厲風行、手段狠辣之人來替他背負罵名,完成他不能做的事。


 


無數罵名聲討襲來,可我卻冷眼瞧著,絲毫不在意。


 


那年中秋,新帝前往月壇祭祀祈福,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國師。


 


見我的第一面,他便搖頭嘆道:「執念太深。」


 


新帝問道:「何解?」


 


國師隻淡淡瞥了我一眼,旋即移開視線:「來年春去秋來之時,便可解憂端。」


 


回府時街道兩旁依舊熱鬧非凡,可我看著那輪明月,一不留神卻晃了眼。


 


隻道是,無人與我共團圓。


 


來年春,宋家打算離開渝州了。


 


宋夫人因她的S憂思過度,宋沽決定帶著宋夫人離開渝州。


 


我也便買下了宋府的宅院。


 


這些時日我的身體愈發虛弱,時不時眼前一黑,醒來時已是幾日後天明。


 


新帝允我告假一段時日,我便回了渝州。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渝州入了秋,桂花的香氣撲鼻襲來。


 


我在宋府的桂花樹下,挖出了幾壇酒。


 


但我並不準備還給宋沽。


 


開壇取酒,酒香混著桂花香一起鑽入喉間,辛辣過後留下一片甘甜。


 


視線有些模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隻留空中一輪圓月。


 


我的眼前再次一黑,酒壇砸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眼皮沉甸甸合上,可恍惚間,我卻看見她向我走來。


 


她道:「冷性冷情,薄情寡義。」


 


宛若初見。


 


可眼前畫面一轉,

我卻見她含著淚嗔道:「謝祉,我等了你好久。」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