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阮黎畏寒,他便親自去獵白狐,為她制裘。
再後來,阮黎病了。
太醫說是鬱結於心,久病難醫。
裴恆日夜守在她榻前,眼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他不知從哪裡尋了偏方,要以我的血做藥引,為阮黎煎藥。
在我腕上割開一道口子時,他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為了阮黎,他足足取了我四十九次腕間血。
可最終,她還是S了。
S在那年第一場雪落時,S在他懷裡。
那夜,他踹開我寢殿的門,滿身酒氣,雙目赤紅。
「蘇晚月……當初若不是你換了名籤,黎兒本該是我的正妃!她不會鬱鬱而終……都是你!
」
他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喉骨。
我痛苦地張了張口,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窒息的眩暈中,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原來他執意要抽籤選妃,不過是因為阮黎出身低微,想給她一個名正言順入選的機會。
他早就在那籤筒中做了手腳,卻不想被父親無意間發現,暗中調換了回來。
因為是我中選,他便以為是我讓父親從中作梗,害得他與阮黎就此錯過。
所以這一世,為了不重蹈覆轍,我交代父親不必管那籤筒如何,隻需將我的名籤取出來便是。
既然他為她如此費盡心機,那我便成全他一次。
5.
大典後七日,母親捧著檀木匣子進了我的房間,將聘書與禮單在案幾上徐徐展開。
她眉眼含笑,
似是對這門親事極為滿意:
「陸沉那孩子品性端方,又心儀你多年,是個良配。」
我垂眸淺笑:「女兒聽憑母親安排。」
重活一世,情愛痴纏我已看淡。
能嫁個知冷知熱的人,已是上天的恩賜。
若那人恰好真心待我,便是額外的福分。
正說著,銀杏掀簾進來:
「小姐,錦繡商行新到了一批時興的首飾,您可要去瞧瞧?」
我點頭:「也好,正好去取前些日子訂的料子。」
一進門,我的目光就落在一隻鎏金點翠步搖上。
「蘇小姐好眼光!」掌櫃小心翼翼拿起步搖,遞上前來,「這是從江南快馬加鞭送來的樣式,京城裡再找不出第二支。」
我接過步搖,對著銅鏡比了比:「確實精巧,包起來吧。
」
我正要付錢,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
「蘇晚月,整整七日了,你給本宮熬的安神湯送到哪兒去了?」
銅鏡裡映出裴恆修長的身影,他眉頭緊鎖,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參見太子殿下。」我轉身行禮,「臣女近日在忙著備嫁……實在抽不開身。」
裴恆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步搖上,神色忽然緩和了許多:「哦,這麼早就開始準備了。」
我正要答話,阮黎嬌柔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呀,這支步搖真好看。」
「蘇姐姐,」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手中的步搖,「這支步搖實在合妹妹眼緣,不知姐姐可否割愛?」
我輕撫過簪尾垂下的流蘇:「阮姑娘,買東西講究先來後到,這支簪子我已經要了。」
阮黎眼眶頓時泛紅,
咬著唇看向裴恆:「殿下……」
裴恆眉頭一皺,沉聲道:「不過一支簪子,黎兒喜歡你讓給她就是,何必如此計較?」
見我沒有相讓的意思,他抬手將一袋金葉子擲在臺上:「今日這簪子,本宮要定了。」
掌櫃的額頭沁出冷汗,左右為難地搓著手。
我不想讓掌櫃為難,將步搖放回錦盒之中:「既然殿下執意如此……那便讓給殿下吧。」
掌櫃面露感激之色:「蘇小姐是來取前幾日訂的布料的吧?」
他從櫃中取出一匹織金繡鳳的正紅綢緞,「已經準備好了,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
我的指尖剛觸到綢面,阮黎便又湊了上來:「這匹紅綢真好看,若是做成嫁衣……」
「阮姑娘怎麼總是瞧上別人的東西。
」我冷冷打斷,「這是我定制的嫁衣料子,已經付過定金。」
裴恆原本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聞言忽然抬眸。
他的目光落在那匹正紅織金緞上,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作幾分了然。
「蘇晚月,」他唇角微勾,隱隱帶了點愉悅,「你嫁進東宮不過是個側妃,用不得這樣的正紅……」
他頓了頓,像是施恩般補充道,「不過……若你喜歡,日後在東宮私宴上,本宮許你穿一次便是。」
阮黎聞言,指尖猛地掐進紅綢裡,卻又不敢出聲,隻能委屈地望向裴恆。
「殿下怕是誤會了。」我笑著撫過綢面上金線繡的鳳凰紋樣,「臣女何時要嫁入東宮做側妃了?」
裴恆一怔,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你說什麼?」
我迎上他的目光,
一字一頓:
「臣女要嫁的是定遠將軍之子陸沉,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做的是正妻。」
裴恆瞳孔驟縮,猛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不可能!本宮抽中了你,禮部也已將你記入玉牒,你怎敢——」
「殿下慎言。」我用力掙開他的手,「您抽中的側妃,明明是楚家小姐。」
裴恆的臉色瞬間慘白,踉跄著後退半步:「不……這不可能……」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厲喝一聲:「來人!把李德全給本宮叫來!」
不過片刻,李德全連滾帶爬地趕來,還沒站穩就被裴恆一把揪住衣領。
「選妃那日,側妃籤抽中的是誰?說!」
「回、回殿下……」李德全抖如篩糠。
「是戶部尚書楚家嫡女楚婉,折子您親自批過的啊……」
「蘇晚月呢?!」裴恆聲音嘶啞。
「蘇……」李德全偷偷瞥我一眼,不明所以,隻能硬著頭皮答道:
「蘇小姐……並未中選啊……」
裴恆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6.
「怎麼會……我明明……」
裴恆喃喃低語,望向我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離開時步履踉跄,錦袍下擺掃過門檻時竟被絆了個趔趄,險些栽倒。
「殿下……」阮黎見狀急忙上前攙扶,
可她的指尖剛觸到裴恆的衣袖,就被猛地甩開。
這一下力道極重,她踉跄著連退數步,後背「砰」地一聲撞上商行大門。
她疼得眼眶泛紅,卻不敢再上前,隻能攥著帕子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裴恆頭也不回地離去。
那雙含淚的杏眼裡,竟閃過一絲怨毒。
當晚,東宮燈火通明。
值夜的宮人戰戰兢兢地傳,太子殿下不知何故發了大脾氣,砸了滿殿的瓷器。
次日清晨,裴恆突然闖進蘇府。
他的眼底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府中下人不敢攔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他一路闖進後院,直到在我面前站定。
「蘇晚月。」他氣喘籲籲,像是一路匆匆趕來,「本宮一早向父皇請了旨,可以多立一位側妃。」他微微抬著下巴,仿佛這是天大的恩賜。
「本宮打算納你做側妃,你若是喜歡,本宮可以破例許你穿正紅入府。」
「殿下說笑了。正紅乃是嫡妻之儀,側室萬萬不可僭越。」我微微福身行禮。
裴恆的眼前一亮:「你這是……答應了……」
「殿下誤會了,臣女隻是與您探討禮制罷了。」
我抬眸看他,嘴角掛著笑意,「更何況,臣女已經與陸沉定過親了。」
「不可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聲音陡然提高,「我不信!」
我不疾不徐地從袖中取出那封燙金聘書,當著他的面緩緩展開。
裴恆的瞳孔驟然緊縮,抓著我的手不自覺地松開。
他踉跄著後退半步,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怎會如此……」
他喃喃著,忽然一把奪過聘書,翻來覆去地查看,仿佛要找出一絲作假的痕跡。
「蘇晚月!」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就算你們定了親,你以為陸沉能護得住你?他父親不過是個區區武將,本宮是當朝太子,本宮……」
「殿下慎言。」我平靜地打斷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陸家三代為將,祖父隨太祖皇帝開疆拓土,父親平定北疆叛亂,陛下親賜『定遠』封號。您方才的話,是要質疑陛下的封賞嗎?」
他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我會搬出皇上來。
正當僵持之際,父親匆匆趕來,行過禮後沉聲道:「太子殿下擅闖臣子府邸,
恐怕不妥吧。」
裴恆回過神,冷哼一聲:「禮部尚書好大的官威,莫不是還要教訓本宮不成?」
父親不卑不亢地拱手:「殿下若有事,大可遞帖子正式拜訪,這般擅闖,傳出去對您的名聲不利。」
裴恆被噎住,臉色陰晴不定。
最終,他拂袖離去,臨走前丟下一句:「蘇晚月,你不要後悔!」
待他走遠,父親才長嘆一聲,從書房的匣子中取出一把竹籤遞給我:
「其實那日我去檢查時發現,抽側妃的籤筒裡放的全是你的名籤……但我和你母親見你好不容易想開,都不想你再度動搖,所以未曾告訴你……」
我接過竹籤,指尖撫過上面的「蘇晚月」三字,後背忽然竄起一股寒意。
這些字跡我再熟悉不過,
一看就是裴恆親筆所書,難怪昨日他會有如此反應。
聯系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種種,我基本可以確定,裴恆也重生了。
可是為何……為何這一世他想把我也留在身邊?
「月兒……你會怪我們嗎?」父親擔憂地喚我。
我回過神,攥著竹籤轉身走向窗邊的茶爐。
「父親放心,女兒不會再犯傻了。」我撥開爐蓋,將竹籤盡數投入其中。
爐中炭火正旺,竹籤頃刻間被燒得蜷曲焦黑。
7.
用完午膳,母親忽然拉住我的手:「晚月,今日陪我去趟將軍府吧。陸夫人新得了些上好的碧螺春,特意下了帖子邀我們品鑑。」
我怔了片刻,輕輕點頭:「女兒正好也想出門散散心。」
其實我心中知曉,
說是品茶,實則不過是要我親眼瞧瞧那位陸小將軍罷了。
他們雖替我定下親事,卻終究不忍我盲婚啞嫁,總想著讓我親自相看一番才安心。
入了府門,母親便同陸夫人一道默契地進了內廳,獨留陸沉引我去後院賞花。
我本還在思量著該如何應付這場相看,卻在抬眸的瞬間怔住了。
眼前的少年一身靛青色長衫,腰間懸著一枚白玉佩,清俊挺拔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見了我,他耳尖瞬間紅透,手忙腳亂地行禮,差點被自己的衣帶絆倒。
「蘇、蘇姑娘安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睛盯著地面不敢看我。
我忍不住抿唇笑了:「陸小將軍不必緊張,我又不吃人。」
他這才抬頭,一雙清澈的眼睛亮得驚人,偏生臉頰還泛著紅,倒像是我欺負了他似的。
我與陸沉在花園裡聊了許久,從詩詞歌賦到邊塞風物,他起初還結結巴巴,說到擅長的兵法韜略時,眼睛卻亮得像星辰。
我瞧著他眉飛色舞的模樣,忍不住抿唇一笑。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紅了耳根,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又恢復了那副拘謹的樣子。
自那日起,這位陸小將軍便三天兩頭往蘇府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