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明已經定了親,可在我面前,他仍是動輒就手足無措,說不上幾句話便要低頭整理本就不亂的衣襟。
有一次,銀杏忍不住打趣道:「陸小將軍來咱們府上,可從沒空過手呢。」
他聽了這話,正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茶水濺在衣袍上,頓時慌得耳根通紅:「我、我隻是……」支支吾吾半天,最後竟把懷裡的錦盒往案上一擱,轉身就往外走,「我突然想起營中還有事……」
我打開錦盒,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白玉雕成的梨花簪,甚是精美。
簪子底下壓著張花箋,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我院裡的梨花開了,比往年都好看。」
我笑著撫過上面雋秀的字跡,
忽然覺得,這樣平平淡淡的日子竟如此雅致可愛。
8.
日子如常過著,陸沉送來的小物件漸漸堆滿了我的梳妝臺。
那支雕著梨花的白玉簪、草編的蚱蜢、描著兔子的花箋……每一樣都讓我想起他遞來時微紅的耳尖。
那日,我去商行取幾件新訂的首飾,回程時抄了近路,恰巧路過東宮偏院的角門。
門裡忽然傳來阮黎氣急敗壞的聲音:「你不是說這次重生萬無一失嗎?怎麼裴恆現在滿腦子都是蘇晚月!」
聽聞「重生」二字,我腳步一頓,湊上前去。
空氣中竟突然響起一道詭異的聲音:
【警告:攻略目標裴恆好感度持續下降,當前僅剩 45%。】
【若任務再次失敗,宿主將被永久抹S。】
阮黎的聲音顫抖著:「不可能!
上一世明明……」
【上次讀檔因宿主未達成「太子正妃」結局,已消耗全部積分。】
【本次為最終機會。】
我心頭劇震,悄悄後退幾步,輕手輕腳地離開。
回府的路上,我的心仍跳得厲害。
「攻略」、「任務」、「好感」、「抹S」……這些古怪的詞句在我的腦海中不斷盤旋。
雖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含義,但有一點再清楚不過——
阮黎根本不是真心愛慕裴恆,這段感情於她而言不過是一次必須完成的「任務」。
多麼可笑,上一世,我的一顆真心竟輸給這樣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剛踏入府門,銀杏便迎了上來:「小姐,陸小將軍來了,正在後花園等您呢。
」
我定了定神,整理好情緒,這才朝後院走去。
陸沉見了我,滿臉通紅地從懷中掏出一封燙金婚書:「我……我寫了十遍……這是最工整的一份……」
我接過婚書展開,差點兒笑出聲來。
這哪是什麼正經婚書,分明是一篇記事小賦。
從三年前驚鴻一瞥時的一見傾心,到前些日子我們一起賞的梨花,事無巨細寫了滿滿三頁。
末了還畫了隻圓滾滾的兔子,旁邊題著「白首之約」。
「陸小將軍。」我故意板起臉,「婚書哪有這樣寫的?禮部若是看見可不會批的……」
他慌忙伸手要奪:「那我……我這就回去重寫!
」
「不必。」我鄭重地將婚書收進袖中,抬眼正對上他亮晶晶的眼睛,「這份婚書……我很喜歡。」
9.
我與陸沉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與東宮大婚恰是同一天。
那日我正在房中清點嫁妝,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蘇晚月!」裴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開門!」
我指尖一頓,還未起身,房門已被猛地推開。
裴恆站在門外,一身酒氣,雙目猩紅:「阿月,你當真要嫁給那個姓陸的?」
我下意識後退了兩步:「殿下醉了。」
裴恆眼前一亮,幾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阿月,你在關心我,對不對?」
我掙了一下卻沒掙開,冷聲道:「殿下,請您自重。」
「自重?
」他低笑一聲,眼底情緒翻湧,「你從前從不會這樣對我說話……」
「放開她。」陸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冷沉穩。
他站在廊下,眉宇間帶著平日裡少見的凌厲。
裴恆眯了眯眼,非但沒松手,反而將我往懷裡一帶:「陸沉,你是什麼身份,也配命令本宮?」
陸沉的手按在劍柄上:「臣與晚月的婚事,禮部已登記在冊,三書六禮俱已行過。晚月是臣的未婚妻,臣護她,天經地義。」
裴恆冷笑一聲:「一紙婚書算什麼?本宮若現在去向父皇請旨退婚,你以為這樁婚事還作得數?」
陸沉的眸光一沉,不卑不亢道:「若殿下執意如此,末將願即刻請命戍邊,以戰功換聖上成全。」
他這話分明是在說,即便遠赴沙場血染黃沙,也要護這門親事周全。
「你是在威脅本宮?!」
「是又如何?」
裴恆眼底的戾氣驟起,陸沉按劍的指節也因用力微微泛白,局面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我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間流轉:「殿下,可否容我單獨與您說幾句?」
裴恆怔了怔,終於松開了手。
陸沉皺眉看向我,我輕輕搖頭,示意他放心。
他沉默片刻,終究退了出去,隻留我與裴恆在房中。
門關上的瞬間,裴恆眼底的怒意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你想說什麼?」
我看著他,緩緩開口:「殿下可還記得,上一世,您掐住我的脖子時,說了什麼?」
裴恆渾身一僵,眼神忽然變得清明許多。
「您說——『若不是你換了名籤,
黎兒本該是我的正妃』。如今您與阮姑娘大婚在即,心願得償,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裴恆的臉色愈發難看,踉跄著後退:「你……你也……」
「是。」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也重生了。所以,重活這一世,我不想再重蹈覆轍。」
裴恆的眼底翻湧著震驚、懊悔,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痛苦的掙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靠近阮黎,就像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操控我的思緒……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那晚我喝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我像是被什麼控制了一樣,我根本沒想S你……」
「你S後我悔了許久,
我在你的靈前守了整整七日……那日我醉了酒,再睜眼竟又回到了大典那日,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我特意求了父皇也允我抽選側妃,那籤筒裡放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
他自顧自地說了一大串,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解釋,更像是懺悔。
末了,他上前一步,近乎哀求地握住我的手:
「阿月,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我這才發現,我雖然感念阮黎的救命之恩,但我心裡的人一直是你……」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想彌補你……隻要你願意,
我這就去稟了父皇,廢了阮黎,讓你做正妃。等我登基之後,你就是皇後,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殿下,我已經是S過一次的人了。」我抽回手,輕輕撫過上一世被他割開放血的手腕。
「所以有些事情根本無法彌補……更不是彌補就能挽回的。」
裴恆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最終,他狼狽轉身,踉跄著離開。
門外,陸沉仍靜靜立在廊下,見我出來,他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握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晚月,你可有傷著?」
我搖搖頭,忽然發現他的掌心裡竟全是汗。
「我沒事。」我拍著他的手背,輕聲安撫道,「都過去了。」
10.
大婚當日,十裡紅妝鋪滿長街。
我身著正紅色嫁衣,金線繡成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喜轎行至半途,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阿月!」
裴恆一身大紅婚服策馬而來,眼底布滿血絲。
行至跟前,他翻身下馬,直接攔在喜轎前:「阿月,你出來見我一面!」
陸沉當即勒馬,橫劍擋在他面前:「殿下今日大婚,不在東宮迎親,來此作甚?」
裴恆看都不看他,隻SS盯著轎簾:「阿月,我知道你能聽見。」
我掀開轎簾,鳳冠珠簾輕晃:「殿下,請回吧。」
「阿月,我不相信你真能如此絕情……」裴恆喉結滾動,帶著幾分哽咽。
他上前一步,卻被陸沉的劍鞘攔住。
「殿下,我想我那日已經與您說得足夠清楚了,
請回吧。」說完,我就要放下轎簾。
「阿月,等等!你先看看這個……」裴恆慌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冊子,聲音顫抖,「上次我與你說,我每次靠近阮黎時都覺得控制不住自己……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
「昨日我在她的匣子裡發現了這些!她根本不是人……她就是個妖物!」
我接過冊子,看見封面上赫然寫著【攻略記錄】四個大字,翻開後,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
【二月初七故意落水,裴恆好感值+5%。】
【三月十六假意被蘇晚月欺負,裴恆好感值+7%。】
【四月初八故意飲下帶藥茶水,引發心悸症狀,裴恆徹夜照顧,好感值+12%。】
……
攻略?
好感值?
我突然又想起那日阮黎對著空氣說出的那番話來。
「她費盡心機接近我,控制我……隻是為了做我的正妃,完成她所謂的任務……」
裴恆聲音嘶啞,「那些傷害你的事,都不是我的本意……」
「阿月,跟我走……我可以放棄太子之位,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我隻要你……」
我閉了閉眼,將冊子扔回他的懷中:「殿下,這改變不了什麼。」
「殿下!」耳邊傳來一道悽厲的哭喊聲,阮黎跌跌撞撞衝了過來。
她發髻散亂,滿臉血汙,再沒有往日裡那般嬌弱的模樣,倒像是剛從牢裡逃出來的。
「殿下!您說過您心裡隻有我,要一輩子照顧我……」
她撲上來抓住裴恆的衣袖,「求您跟我回去成婚……如果這次再攻略失敗,我會被系統徹底抹S……我真的會S!」
裴恆的眼神裡寫滿厭煩和恐懼,猛地甩開她:「滾開!你這妖物!」
阮黎踉跄著後退,突然癲狂大笑:「都是你!蘇晚月!」
她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一次又一次失敗……既然我活不成了,那便拉你和我一起S!」
寒光一閃,她手中的匕首直直朝我刺來。
「阿月!」
電光火石間,裴恆猛地推開陸沉,擋在了我面前。
匕首深深沒入他的胸口,
鮮血瞬間將那身婚服染得更紅更豔。
裴恆踉跄著跪倒在地,卻還SS攥著阮黎的手腕,不讓她再靠近一步。
他抬頭看我,嘴角溢出血沫:「阿月…這一世…我終於…護住你了…」
阮黎看著自己染血的手,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不!系統…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扭曲,變得透明。
陸沉一把將我護在身後,長劍出鞘:「妖孽!」
阮黎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如煙塵般消散在風中,隻剩那把染血的匕首「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周圍頓時尖叫聲四起。
一片嘈雜中,裴恆的手緩緩垂下,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陸沉上前一步,
溫熱的手掌復上我的眼睛:「別看。」
可我還是看見了,裴恆最後的口型,是「對不起」。
……
十日後,我和陸沉重新舉行了大婚。
喜堂上,他輕輕掀開我的蓋頭,聲音裡竟有一絲哽咽:「月兒,終於娶到你了。」
我抬起頭,對上他湿漉漉的眼睛,用指尖輕輕拂過他微紅的眼角:「傻子。」
後來,我們恩愛白首,子孫滿堂。
東宮換了新主,舊事無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