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次比起之前,來得更加棘手。


 


我渾身發痛,有如蟻蟲啃噬,生不如S。


 


半夢半醒之時,隻見皇後端著藥碗款款而至。


 


新帝鼻翼聳動,蹙眉:「怎麼換了藥?」


 


皇後壓低聲音:「也是時候了。」


 


新帝一把將藥碗打翻在地,語氣強硬:「拿原來的藥來。」


 


良久,皇後才應道:「好。」


 


苦澀的藥水一勺勺喂入我口中。


 


偶有藥水溢出,立刻會有指腹輕柔地為我拭去。


 


隱約中,我聽到新帝淺到極致的嘆息。


 


等到殿中無人,我才緩然睜眼,眸色一片清明。


 


心腹悄然而至。


 


他凝神把脈,眉峰一點點聚起:


 


「太後娘娘,您這不是病。」


 


「是中毒。」


 


我的眼角頃刻沁出淚滴,

自嘲一笑。


 


沉淫皇宮多年,有的是人想要我這條命。


 


就連患難與共過的枕邊人,在世時也時刻想要取我的性命。


 


隻是我從未想過……


 


我的親生骨肉,竟也盼著我咽氣。


 


門外突然響起昭璎的聲音:「祖母,母後帶璎璎來看您啦!」


 


心腹會意,閃身躍上房梁。


 


昭璎小跑過來,用柔軟的小肉手擦掉了我的眼淚,模樣格外認真:「祖母是生病痛痛才哭的嗎?」


 


我撫過昭璎的臉,強笑著點頭:「是啊璎璎,祖母太痛了。」


 


昭璎湊近呼氣:「那璎璎給祖母吹吹,祖母就不痛了。」


 


我攥緊昭璎的小手,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皇後踱步上前,端莊行禮:「太後娘娘,您讓臣妾帶著璎璎前來,

所為何事?」


 


我輕咳一聲:「哀家隻是想見見璎璎罷了,現在既已見著了,便將她帶回去吧,莫過了病氣。」


 


皇後狐疑皺眉。


 


待到滿室寂然,心腹躍到我跟前。


 


我眸色森然:「看清楚皇後的模樣了嗎?查查她的來歷。」


 


心腹卻若有所思:「太後娘娘,皇後娘娘肖像一位故人,隻是……」


 


「隻是什麼?」


 


心腹猶豫著開口道:「隻是那位故人,是個男人。」


 


我眸色一沉。


 


昭璎的眉眼,與帝後如出一轍。


 


如此,便也說得通了。


 


10


 


夜深,我第二次踏入這個破敗的府邸。


 


上一次,皇後在這裡同我說:「這位將軍戰S沙場,馬革裹屍。


 


心腹道:「此人名叫慕時回,原為文臣,後被新帝派去必S無疑的戰場,戰歿後被追封將軍。」


 


「他的家人呢?」


 


「慕時回幼時,其家人為流寇所S,他僥幸逃脫,被戲子收留。後來他科舉入仕,入朝為官。」


 


我撫上腕間佛珠:「也是可憐,小小年紀便遭此橫禍。」


 


心腹頷首:「太後娘娘心慈。」


 


我們循跡找到那個戲子的住處。


 


門敲了很久,無人回應。


 


倒是街坊探出頭來:「人早S了,你們是要來買人皮面具嗎?」


 


我想起潺潺溪流中,新帝白紗下的胸膛。


 


於是我點頭。


 


街坊領著我們進門。


 


入眼便是幾個人皮面具,惟妙惟肖,令人毛骨悚然。


 


街坊道:「人皮易做,

面具難摹。戲子生前所做的人皮面具,隻餘下這寥寥幾個。」


 


我問:「戲子是怎麼S的?」


 


街坊輕嗤一聲:「遇人不淑,養了個白眼狼。」


 


「慕時回親手S了他的養父?」


 


「是下毒。」


 


我怔住。


 


街坊卻以為我不信:


 


「戲子親口告訴我的,還能有假不成?」


 


「也就是官府無能沒找著證據,不然非得叫那白眼狼以命相償!」


 


我問:「此毒是不是會讓人頭疼難耐?」


 


街坊忙不迭點頭:「對對對,你是如何知曉的?」


 


我臉色漸沉,伸手撫上一旁的人皮面具。


 


當真是栩栩如生,出神入化。


 


我啟唇:「我要一張人皮面具。」


 


11


 


新帝照常為我送藥。


 


褐色的藥汁在瓷碗裡微微晃動,漾出我苦澀的眉眼。


 


昭璎見我遲遲不喝,奶聲奶氣道:「祖母,璎璎這兒有糖,不苦的。」


 


我苦笑:「好孩子。」


 


新帝舀了一勺,湊近我嘴邊:「母後,良藥苦口。」


 


新帝面色無波,仿佛手中拿的果真是尋常湯藥。


 


我突然想起昨夜心腹的話:「太後娘娘,皇上有意鏟除我們黨羽。」


 


皇宮之中,權柄蝕骨。


 


縱然血脈相連,也難逃面目全非。


 


我定定地看著新帝。


 


在這詭異的沉默之中,昭璎小大人般拍了拍我的背:「祖母要乖乖喝藥,這樣病才能好。」


 


我猝然落淚。


 


淚眼婆娑中,我摸出軟枕下一早備好的虎符,語帶哀求:「序兒,母後把兵權給你。

母後不喝藥了,好不好?」


 


新帝怔然,接過虎符摩挲了好一會兒,才放入袖中。


 


而後,又端起藥勺湊近我:「母後,良藥苦口。」


 


新帝臉上滿是清冷和決絕。


 


新帝還是要S我。


 


可我想不通。


 


縱然我有千錯萬錯,十月懷胎、數年託舉,這些難道是假的嗎?


 


新帝為何會這般恨我?


 


恨到不惜想要我S。


 


我突然想到什麼,狠狠抓住新帝的小臂:「是不是皇後在背後挑唆?」


 


新帝一時不察,藥碗轟然落地。


 


我紅著眼:


 


「此等狼心狗肺之人,連有恩情的養父都下得去手!」


 


「序兒,你萬不可被賊人蒙蔽!」


 


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太後娘娘,你都知道了?


 


我抬眼,隻見皇後端著藥碗立在不遠處,嘴邊帶著詭異至極的笑意。


 


新帝牽過茫然的昭璎,叫來婢女帶了下去。


 


殿內隻餘我們三人。


 


皇後走到我跟前:「太後娘娘,藥要趁熱喝。」


 


我眸光一閃,摸起藏在袖中的簪子,往皇後的脖頸狠狠刺去。


 


皇後的速度卻快得像鬼,抬手鉗住我的手腕,似笑非笑。


 


皇後紅豔精致的唇瓣裡,吐出了男人的聲音:「太後娘娘,這是你第二次S我。」


 


12


 


我S人無數,早就記不清手下有多少血債,聞言也是不以為意:「忘恩負義之人,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會因你蒙羞!」


 


皇後握著我手腕的力度加重,他的臉因咬牙切齒而扭曲:


 


「憑你,也配提我父母?」


 


「當年就是你,

把我全家趕盡S絕!」


 


我愣住。


 


新帝沉聲開口:


 


「母後,你可還記得當年我逃出宮的事?」


 


「當年你找到我時,與我坐在一處的小男孩,就是他。」


 


我愕然。


 


回憶如狂潮般席卷而來。


 


小孩不懂什麼是女扮男裝,也不懂什麼是S身之禍。


 


曲序隻是憑借本性,鍾情豔麗的女孩玩意。


 


她撿起御花園凋零的花,簪到自己頭上時,我打了她手板。


 


她用我的脂粉,把自己塗成大花臉時,我扇了她一巴掌。


 


曲序很識趣,從此便不再犯,循規蹈矩地當個皇子。


 


可我的欣慰並未長久。


 


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日。


 


嬤嬤神色慌張地攤開掌心的小巧首飾:「皇後娘娘,

奴婢在太子的被褥下發現這些東西。」


 


曲序散學回宮,隻見我端坐在床榻上,腳邊是嬤嬤僵直的屍體。


 


曲序臉色蒼白,連連退了好幾步。


 


我將七零八碎的首飾扔到她面前,淡然抬眼:「序兒,嬤嬤發現了你的秘密,母後幫你把她S了。」


 


曲序跌坐在地,幹嘔了好幾聲。


 


我語帶無奈:「序兒,你到底要害S多少人才肯罷休?」


 


曲序不住地搖頭,聲音都在發抖:「我、我沒有……」


 


我走到她面前:


 


「可嬤嬤就是因你而S。」


 


「序兒,你怎麼那麼不聽話呢?」


 


「母後讓你長長記性,好不好?」


 


下一秒,軟鞭揚出呼嘯的風聲,破空抽在皮肉之上。


 


曲序隻來得及嚎哭一聲,

就被我SS地捂住了嘴巴:


 


「噓,不要讓別人聽到。」


 


「序兒,你還想害S多少人才甘心?」


 


曲序看著S不瞑目的嬤嬤,聽話地安靜了下來。


 


而我則站在她面前,再度揚起軟鞭。


 


日光自窗棂映照,曲序小小的身子,盡數籠罩在我的影子之下。


 


我開始變得草木皆兵。


 


我總覺得曲序並未S心。


 


我總覺得她在不安分地想要做回女孩。


 


於是每當她多看一眼女子物什,回宮後都會被我按跪在身前。


 


我揚起軟鞭歇斯底裡:「你是不是要害S母後?你是不是要害S母後才肯罷休?」


 


每次等我脫力停手,理智回籠。


 


曲序早已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我擁住她,淚流滿面:「序兒,

母後也是不得已,你別怨母後狠心。」


 


曲序果真不再為羅衣繡帶、女兒妝奁所動。


 


直到那日,我看見她用膳時,不自覺地翹起了尾指。


 


13


 


那是曲序第一次反抗。


 


她抓住我的軟鞭,大罵我是瘋子。


 


不過她隻是一孩童,能有多少氣力。


 


最後,她如往常一般頹敗倒地。


 


而我照例哭過一陣後,便回了寢宮。


 


本以為這事便算了結。


 


誰知隔天一早,便有奴婢兩股戰戰地跪倒在地:「皇後娘娘,太子、太子不見了。」


 


曲序偷了我的令牌,連夜逃出宮去了。


 


我壓下消息,暗中派人去找,很快便有了消息。


 


我找到曲序時,她正穿著簡陋布裙,與一男童齊肩並坐,笑容燦爛。


 


與罵我是瘋子時判若兩人。


 


我心中鬱氣積聚,卻也撐出一抹笑:「序兒,到母親這邊來。」


 


曲序小小的身子顫了下。


 


倒是男童一點也不怕生,主動同我攀談了起來:「伯母,您就是小序的母親?」


 


我慈愛地點了點頭。


 


「小序昨夜不知遇到什麼事兒,滿身是血。我是在不遠處的破廟找著她的,阿娘還幫小序換了衣裳。」


 


我「哦」了一聲,掃過臉色慘白的曲序,笑道:「你真是個好孩子,那你能告訴伯母,你家住在何處嗎?伯母找個日子,帶上小序上門答謝。」


 


男童毫不設防,如實相告。


 


語畢還認真道:「不過阿娘說過,助人是不求回報的。」


 


我笑意更深:「真乖。」


 


當晚,幾個「流寇」衝入男童家中。


 


當年的男童眉眼與眼前的皇後相疊。


 


皇後勾唇:「沒想到吧,我天生心髒異位,那一劍並沒有要了我的命。」


 


他伸手探上我的脖頸,眼中恨意盡數傾泄:「這才讓我有了今日,能親手報仇雪恨。」


 


話音剛落,指節收緊。


 


我SS扣住他的手,卻移不開分毫。


 


瀕S之際,新帝冷然的聲音響起:「這虎符,是假的。」


 


脖頸一松,我大口大口地喘氣。


 


皇後嘲弄地扯開嘴角:「連自己親生骨肉都不信,你當真是可悲至極。」


 


我看著新帝發笑:


 


「你們都一樣。」


 


「一樣的狼心狗肺。」


 


「一樣的忘恩負義。」


 


新帝面色無波,仿佛我口裡說的那個人不是她。


 


皇後卻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

仰頭笑了起來:


 


「你不過是把皇上當成爭寵固權的工具罷了,你對她何曾有恩?」


 


「至於我,那不過是個娈童戲子,S不足惜!」


 


新帝看著我:「母後,在您交出虎符之前,就待在這殿中好生養病吧。」


 


我不可置信地抬眸,對上新帝有如枯井的一雙眼。


 


我被幽禁了。


 


三日後,一個嬤嬤形色倉皇跪倒在新帝面前,聲音發顫:「殿中失火,太後娘娘晏駕了。」


 


14


 


我看著新帝伏在面目全非的屍體上,哭得幾欲斷氣。


 


她的演技爐火純青。


 


三載春秋,終於讓乳虎長成百獸之王。


 


我盤算了兩天,皆是毫無勝算。


 


更別說我連兵權也交出去了。


 


想到這,我眸色暗沉。


 


那日我給新帝的虎符,

如假包換,是新帝看走眼了。


 


我老了,實在是鬥不動了。


 


三年前,新帝唯恐我拿著她女兒身的把柄同她抗衡,不惜演了那麼大的一出戲。


 


這三年來,她趁著我把時間都分給病痛和昭璎,慢慢蠶食了我的勢力。


 


不斷有人把風聲送到我耳邊。


 


自古帝王疑心皆重,我隻當她不可免俗。


 


卻不料,她還要S我。


 


那我便把兵權也給了她吧。


 


母女一場,我做到這般地步,她總不至於趕盡S絕。


 


昭璎是那般可愛,可愛到令我生出兒孫繞膝的妄想,開始渴慕起不屬於自己的和美晚年。


 


可我終究還是賭錯了。


 


於是我迷暈了守夜的嬤嬤,給她換上了我的衣服。


 


然後,點了一把火。


 


我看著火舌將昏睡的嬤嬤吞噬殆盡。


 


而後,我戴上人皮面具,推開門跑了出去。


 


我跪倒在新帝面前,宣布了自己的S訊。


 


我SS地盯著她的臉,妄想從她臉上尋著半分淚意。


 


可她僅僅隻是失神了一小會兒,便面色如常地起身:「朕知道了。」


 


反應不痛不痒。


 


15


 


心腹帶著我奔逃。


 


夜深露重,馬車穿梭在幽深的密林之中。


 


三年來,我身邊的可用之人一少再少。


 


我不禁心生感慨,對簾子外的心腹道:「時至今日,哀家身邊就隻有你了。」


 


無人回應。


 


唯有疾馳的馬蹄聲,漸漸慢了下來。


 


我心生疑竇,掀開簾子準備一探究竟。


 


隻見眼前劍光一閃。


 


冰冷的寒意刺入我的腹部。


 


我瞪大雙眼,看著平日裡低眉順眼的心腹抬起頭來,露出一抹詭笑。


 


他將手指抵在耳後,臉皮被生生扯下,露出一張熟悉至極的臉。


 


我的嘴角沁出鮮血:「你……」


 


皇後利落地拔出刀刃:「其實你本可以不S。」


 


我悶哼一聲,鮮血噴濺周身。


 


皇後欣賞著我的慘狀:「世上想你S的人太多了,隻皇上還想著護住你。」


 


他擰眉不解:


 


「可你明明對她一點也不好。」


 


「她就像你養的一條狗,心情好了就逗趣解悶,心情不好就發泄私欲。」


 


「你捫心自問,你對她的每次懲罰,真的是她罪有應得嗎?」


 


「又或者,你不過是在尋個由頭,抒解自己的不順心?」


 


我心頭驚怒難消,

想要喝止他,卻隻從齒縫中吐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沫。


 


皇後繼續道:「你對璎璎那般好,其實隻是想彌補贖罪吧。」


 


心中的隱秘被宣之於口,我神色微僵。


 


皇後嗤笑不止:「可這算哪門子的贖罪?」


 


他的聲音不住地傳來:


 


「你可知她數夜輾轉未眠,睜眼到天光?」


 


「你可知她的軟枕下,永遠備有一把剪子?」


 


「你可知她午夜夢回、半睡半醒之際會喊救命?」


 


「可就算如此,她也沒想過S你。」


 


我的聲音從汩汩血沫中擠出:「撒、撒謊……」


 


她如果沒想S我,那為何要布那麼大的局,奪我的權?


 


皇後讀懂了我的譏諷,眸色變得陰冷暗沉:


 


「因為你不配親政。


 


「旱情已至,蝗災漫天,你卻隻想著勞民傷財去修建你的身後江山。」


 


「你視百姓如草芥,視人命為無物。」


 


「你這種人,怎配手握權勢,主宰社稷?」


 


可我真的錯了嗎?


 


我良善之時,也未曾有好結果。


 


我嫁於先帝之時,他還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吏。


 


後來前朝傾覆,我同他多次S裡逃生。


 


終於,我們登上了帝後寶座。


 


我以為是時候苦盡甘來了。


 


可我等來了什麼?


 


我等來了先帝的厭棄,貴妃的專寵。


 


昔日我幫扶過的大臣們僅僅隻是嘗到貴妃給的一點甜頭,就要皇上因無子之過廢掉我這個皇後。


 


就因為我心慈手軟,所以他們便肆無忌憚。


 


當我心狠手辣S人如麻時,他們便隻會畏懼我、敬重我。


 


所以當曲序不聽話時,我便想她畏懼我、敬重我。


 


隻有如此,女兒身的秘密才不會泄露出去。


 


隻有如此,我們才能富貴安然一生。


 


我真的錯了嗎?


 


眼前的景象忽遠忽近地沉浮著。


 


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


 


我終於卸力合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似乎有人在我耳邊嘆息了一聲。


 


16


 


我無名無姓,是個老妪。


 


在這個小山村醒來時,我忘掉了全部過往。


 


村民跟我說我被送來時,傷勢十分兇險。


 


我摸著腹部結痂的傷口,問道:「我的救命恩人長什麼樣?」


 


村民想了想:「那人眉眼雌雄莫辨,看不出是男是女。」


 


於是我每天搬著個凳子坐在門前,隻想遇著那人,當面道聲謝。


 


可直到我孤零零地S去,也沒能見上我的救命恩人一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