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遲舟哥哥?」她焦急地推了推,「你在想什麼呢?」


謝遲舟收回散漫的目光,笑著看她:「沒,怎麼?」


 


她搖著蠶絲扇:「你真能保證,你提親那日,沈晚棠會應下婚事?」


 


「嗯。」謝遲舟神色淡淡地應了一聲。


 


許月嬋笑了笑,嬌聲道:「那待我和顧家婚事落定了,你就找她退親,這事兒就算完成了,從今往後,我再不讓你幹這種事了。」


 


謝遲舟聽到退親二字,愣了下,嘴唇動了動卻沒開口。


 


十歲那年,他落入山崖一天一夜都無人尋到他,幾乎要絕望時。


 


是許月嬋從天而降,以弱小的身軀,一步步將他背了出來。


 


從那時起,隻要她想要的,哪怕是他的命,他都願意給。


 


他磨蹭著手中的東西,許月嬋瞥見了,問道:「那是什麼?」


 


謝遲舟下意識道:「她的簪子丟了,

我重又做了一隻……」


 


許月嬋突然站了起來,面色不虞:「你,謝遲舟,你該不會喜歡上沈晚棠了?」


 


「沒有,我隻是在幫你。」謝遲舟立馬搖頭反駁,他怎麼可能喜歡沈晚棠那麼無趣的女子。


 


「那說好了,你必須和她退親。」許月嬋抓著他,羞怯道:「到時即便我成婚了,遲舟哥哥仍舊是我最親密之人。」


 


謝遲舟扯了扯嘴角,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許月嬋歡歡喜喜地走了,謝遲舟轉頭,一道身影突然映入眼中。


 


傅從謹?他眯了眯眼,確認沒有看錯。


 


蘭城傅家的人,奉旨守著西南,除非聖上急召,從不進京。


 


恰好這時,來人也看到了他,兩人非敵非友,但也有過幾面之緣。


 


謝遲舟禮節性地問道:「傅兄怎會上京,

可是聖上召見?」


 


傅從謹身著一襲月白暗紋雲錦長袍,腰間束著同色玉帶,身姿挺拔如墨竹立於其間。


 


他隻是看了一眼謝遲舟,沉聲道:「不是,我是來提親的。」


 


謝遲舟從未聽說過,這京中有哪個世家與傅家有定親之事。


 


雖覺得稀奇,但也不好多問,隻道:「是好事。」


 


傅從謹看著他,突然笑著問:「謝兄,可願贈祝?」


 


他們二人何曾好到這個地步,謝遲舟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請求,暗地裡翻了個白眼。


 


隻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謝遲舟抬手作揖:「自然,願傅兄和夫人琴瑟和鳴,白首不離。」


 


不過是隨口的祝福,又不妨事,謝遲舟說得情真意切。


 


傅從謹收起散漫的神色,鄭重其事地道:「多謝,一定會的。


 


謝遲舟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不知為何有一瞬間,心口似崩裂了一般,待他回過神來,痛感又尋不見。


 


他搖了搖頭,問掌櫃的:「方才那人,買的什麼東西?」


 


掌櫃的道:「是小店鎮店之寶金絲銜珠冠,傅大人給未來娘子備的。」


 


謝遲舟搓了搓手中的簪子,突然就攀比了起來:「你給我也來一頂,我娘子也要。」


 


「哎呦喂謝小將軍,且不說這頭面小店獨一件,人那傅大人三月前便定下了,您這一時半會就要,也是沒有的。」


 


這時,謝遲舟身旁的平安愣愣道:「公子,反正都是做戲,這聘禮到時候轉一圈不還得回到咱們府上,差上一兩件也沒什麼大不了。」


 


公子今早竟然親自看了聘禮單子,來銀樓也是因為單子上缺少了一柄玉如意,他特地過來挑選,平安覺得他真是小題大做。


 


謝遲舟冷哼了一聲:「你懂什麼?」


 


平安拍了一下腦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做戲當然要做全套,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謝遲舟沒再開口,他也沒強求那套頭面。


 


大不了今後,他再尋尋,定能找到比傅從謹那頂好看的。


 


今後?他踏出銀樓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神色自若。


 


平安說得對,做戲做全套而已。


 


而且……說不得,他也許不退親呢?


 


他總歸要娶一個夫人,比起那些性子驕縱、愛拈酸吃醋的閨閣千金。


 


沈晚棠知書達理,性子乖巧極了。


 


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笑著點頭:「好呀。」


 


日後他若要繼續照拂月嬋,她這樣的性子便極好,管不了他許多。


 


即便惹哭了,

哄哄立馬便好了。


 


6


 


我的嫁衣繡娘早已繡制好,無論嫁誰,嫁衣還是那一件。


 


閨閣女子苦練女紅,最有用的時候,也就是出嫁前給自己繡的那塊蓋頭。


 


重繡一方蓋頭,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這一次,我心無旁騖,蓋頭上點綴的全是我喜愛之物。


 


梅花香自苦寒來,世人總贊她凌霜傲雪,堅忍不拔,以其破立嚴寒高綻枝頭的姿態自喻品性高潔。


 


可這樣的花不適合繡在蓋頭上,哪個女子對婚姻的期盼能是晦暗中守得雲開見日出呢?


 


蓋頭繡到第三日時,嬤嬤面帶喜色地進了屋子。


 


「小姐,傅家上門提親來了,哦不對,那傅家公子有禮得很,隻說待問過你的意願,才好提親。」


 


這是我時隔多年,再次見到傅從謹。


 


茶亭的風很淡,

傅從謹身姿清然,就那麼安靜地坐著,風卷起他的發絲,他仍舊沒動。


 


時間仿佛都隨之靜止一般,分明不過一刻時間,但卻莫名地讓人覺得,他好像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了許久。


 


等什麼人?也許風知道,池塘的魚知道,總之沒人知道。


 


「傅公子。」我輕聲喚道。


 


他聽到聲音,猛地站了起來,轉過身來。


 


入目是一張鋒利英挺的臉龐,一雙眼如天上鷹隼,薄唇拉直,姿容俊豔無匹,隻是周身氣質仿佛冰山尖上冒出的寒氣。


 


倏爾,他望著我笑了笑,笑裡裹著不易察覺的溫柔,拂去了他身上那些不近人情的冷寂。


 


我也揚起嘴角,朝他笑了笑,開門見山道:「傅公子,我願意嫁你。」


 


他的手有些用力,攥得整個茶桌都在微微顫抖,我裝作看不見。


 


下一瞬,

他點頭:「好。」


 


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隻一個好字,便足夠了。


 


合過八字,婚期定了個好日子,就在下個月初八,沈家和傅家的婚事就這麼定了。


 


唯獨有一件,我也是後來才知。


 


傅從謹下聘的聘禮幾乎要從沈家排到南寧巷去,實在太過張揚。


 


我親自與他說了,訂親一事先按下不發,他才作罷。


 


7


 


謝遲舟前幾日託人帶口信,要南下處理公務。


 


以往他也時常奉旨外出,我都不曾多想。


 


這次我稍微令人打聽了下,便知道他是送許月嬋去郊外的開元寺。


 


那處離京城遠,人員來往又繁雜,她小住在寺廟的幾日,謝遲舟放心不下,親自護著。


 


直到貴妃娘娘下令行宮野獵,我才在玉山行宮又見到謝遲舟二人。


 


謝遲舟來時,我和許月嬋恰巧拽住了同一個香囊,誰也不願意放手,就這樣僵持著。


 


行宮野獵開始前,每個人都要在這樹上選一個香囊,香囊裡寫明了獵物和相對應的賞賜。


 


許月嬋見到謝遲舟,嘟了嘟嘴:「沈小姐,這個香囊是我先看到的,也是我先抓到的,你這樣抓著不放,未免太欺負人了。」


 


她面帶淚意,好似受了天大委屈,謝遲舟要為她撐腰嗎?


 


我並不在意,但我不喜歡旁人搶我的東西:「先看到的便是你的嗎?誰能證明是你先抓到的……」


 


謝遲舟打斷了我的話,但他看的是許月嬋。


 


「月嬋,一個香囊而已,這樹上多的是。」


 


「晚棠她性子好,從不與人爭搶,定是你耍無賴。」


 


「把這個香囊讓給晚棠,

你旁邊再挑一個。」


 


許月嬋吐了吐舌頭,竟真的松開了手。


 


她朝我調皮地笑了笑:「沈姐姐,我可從未見遲舟哥哥對一個女子這麼上心,連我都不顧了,不用旁人說,你也看得出,他是有多真心待你了。」


 


我握著解下來的香囊,聽到這話時,扯著嘴角給出一抹笑:「是嗎?」


 


我知道謝遲舟有多寶貝許月嬋這個救命恩人,他總說若不是她,隻怕早S了。


 


所以,我愛屋及烏,從前總是對許月嬋禮待有加。


 


倘若不是我知曉真相,看到謝遲舟為了我,竟連救命恩人都不顧。


 


我當真會被這一唱一和的戲碼,騙到感動不已。


 


8


 


香囊打開一看,獵物是小狐狸,賞賜是一隻金絲鳳釵。


 


天氣炎熱,野獵在午後烈日過後才正式開始。


 


說是野獵,其實不過是行宮圈出來的一塊地方,由下人們逐一放上相應的獵物,供貴人們打趣而已。


 


謝遲舟牽著馬過來,悄聲道:「你的是什麼?我幫你打,你找個涼快的地方偷會兒懶。」


 


我系好袖縛,徑直上馬:「不用。」


 


「晚棠——」謝遲舟拉著我的韁繩:「我可是做了什麼錯事?你從前看著我時,眼裡總會笑。」


 


「我方才看到你同傅從謹說話,你看著他笑得很開心。」謝遲舟有些不快,不假思索道:「他來京城是提親的,他一個有未婚妻的人,還同旁的女子這般親近,一看便不是什麼好人,你別對著他笑。」


 


我收回韁繩,平心靜氣地說:「我再不開始,天色便要暗了。」


 


偏偏運氣不好,還真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我都未尋到狐狸。


 


心急之下,我走到獵場邊緣,恰巧就遇到了許月嬋。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一指:「哎,狐狸!」


 


我下意識轉過身,卻不提防腳下一滑,在滾落之際,我抬起弓箭,朝許月嬋射了一箭。


 


耳邊傳來她的驚叫聲,我才心甘情願地落了下去。


 


幸而行宮本身建得不高,從上邊到掉落處也不過兩三丈距離,加之有灌木叢擋著,我隻是崴到了腳。


 


我嘗試著起身走動,腳踝處卻傳來鑽心的疼。


 


眼下也不知誰能尋到這處,若是沒人來……


 


行宮邊緣處,夜裡少不得有一些危險禽獸出沒。


 


我面色慘白地按著腳腕處,從左側傳來一陣窸窣聲。


 


我抬頭看去,是一臉焦急的謝遲舟。


 


雖說我厭惡極了他,

可這時看到他,心中也難免松了口氣。


 


他身上的衣裳也被灌木叢刮破,單膝跪在我跟前,臉色發白:「怎麼樣?有沒有事?哪裡受傷?」


 


見我不說話,他彎腰就要抱起我:「我帶你出去,忍著點痛,我這就帶你上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隱約傳來哭泣聲:「遲舟哥哥,是你嗎遲舟哥哥?我好怕,我的手流了好多血,你快來救我,我快疼S了……」


 


聽到許月嬋的聲音時,我下意識地抓緊了謝遲舟的袖子,我艱澀地開口:「別,別把我丟在這兒……謝遲舟,求你了……」


 


謝遲舟面上閃過掙扎,僅僅一瞬間。


 


他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聲音有些顫抖:「晚棠,我不能不管她。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沒命了。

她傷得很嚴重,我必須先救她。」


 


「謝遲舟,我也受傷了,我的腳……我……」


 


「晚棠,我答應你,三日……不,明日我便上門提親,我不讓你再等了。但你現下先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回來,我將她送出去,以我的腳力不到半個時辰,我就能回來接你。」


 


謝遲舟說完,沒再看我一眼,翻身越過山丘,便往許月嬋那邊去。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連悲傷都忘卻了。


 


9


 


傅從謹來時,謝遲舟的背影恰巧消失在眼前。


 


他隻是看著我,兩手握著我的腳踝,輕聲道:「忍著,會有些疼。」


 


我咬著手背咽下了慘叫聲,面上全是冷汗。


 


須臾後,我才平息了痛意:「多……多謝你。


 


傅從謹伸手摘了幾根野草,手速極快地編了幾下,很快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狗就出現在他手心。


 


他捏著小狗上下擺動,神色不自然地「汪」了一聲。


 


我被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啞聲道:「你做什麼呀?」


 


傅從謹將小狗放在我手心:「別難過了,行嗎?」


 


他也許是看到了,我注視著謝遲舟的模樣。


 


可我並非在難過,隻是那一瞬間,我的腦海突然閃過許多不曾見過的畫面。


 


好似,謝遲舟曾經無數次這樣丟下我,走向了許月嬋。


 


甚至,畫面中還出現了我一手牽著一個孩子。


 


真奇怪,我哪來的孩子呢?


 


也許是迷瘴了,我搖搖頭,看向手中的小狗。


 


「你的手藝真好,從哪裡學的?」


 


「不清楚,

好像睡了一覺,便會了。」


 


「你喜歡的話,我還會做許多。」


 


他在我身前蹲下:「上來,我背你回去。」


 


傅從謹選了一條平整的路,暮色裡,除了衣裳劃拉草叢的聲音,一片寂靜。


 


許久,傅從謹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沒有謝遲舟那般能言善語,會討女子歡心。也沒有他那樣肆意灑脫,風流倜儻。」


 


「我自小讀聖賢書,又是家中長子,人人說我刻板無趣,不近人情,他們私底下都說,我這樣的人冷冰冰的,將來沒有女子會喜歡。」


 


「我不能同他們爭辯,可我總擔心他們說的是真的,若是沈家晚棠當真不喜歡我這樣的男子,可怎麼辦?」


 


「沒有辦法,人心不能強扭,但可以做些許努力。」


 


「謝遲舟能給你的,

我也能給。我有的,你想要的,都能給,我沒有的,拼了命也能給你掙來。」


 


「我想要你知曉,我一定會待你好。」


 


他也許從未說過這麼長的話,這樣剖白心意的話,隔著寬厚的背,我都能聽到他胸膛快要跳出來的聲音。


 


「我知道的。」我兩隻手環著他的脖頸,一滴淚落入他頸口中,燙得他渾身一僵。


 


傅從謹將我背出林中時,便將我交給等待在一旁的女暗衛。


 


他擦了擦我的眼淚,又將我的外裳理整齊:「我不便送你,南崢會送你回沈府,她懂得藥理,到了府上給你的腳上藥就沒大礙了,我明日再去看你。」


 


到了夜裡,上了藥的腳腕發燙,我幾乎無法入睡,腦海裡不斷閃過紛繁復雜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