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空氣陡然安靜下來,過了很久,皇兄苦澀的聲音才繼續響起,「在你手裡……也好,也好,總比落在周景昱手中,受盡酷刑折磨要好。」
心頭頓時酸澀無比,四皇姐生來那樣要強的一個人,最後卻走得那樣不體面。
況且,還是我親手S的她。
「我北州皇室慘遭劫難,如今也隻剩下你我二人了。」皇兄低聲道,「朝嫄,今後皇兄會護好你。」
「不,皇兄,我得回去。」
我抬起頭,語氣堅定,「回到周景昱的身邊,助皇兄光復我北州。」
四皇姐已經枉S,我北州那麼多的皇室,百姓……那麼多條人命,不能說沒就沒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看著我。
「好……你還需要什麼,
傾盡全力,皇兄也會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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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到宋崢,我竟恍惚覺得過了很久。
我渾身是傷地被扔在他巡視的護城河邊,奄奄一息地念了一句,「宋崢……」
隻這兩個字,便足夠了。
意識墜入黑暗之前,我感到了自頭頂淌落在臉上的水珠,宋崢一手抱著我,一手揚鞭,「開城門,快!」
他雙腿發狠地擊打馬腹,不斷叫著我的名字:「阿鳶,別睡,阿鳶……」
身下的馬匹飓風一般的呼嘯著進了城門,他一聲聲地喚我,唯恐我閉上眼睛之後便再也醒不過來。
身上的傷口無一不疼,可見我下手夠狠。
我靠在他懷裡,意識搖搖欲墜,很快就湮滅在奔騰的嘶鳴聲中。
再次醒來時,已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
總歸在我的眼裡,黑白都是一個樣。
輕輕一動,我才發覺自己的手被緊緊握著,溫熱的手掌包裹著我的一隻手,似乎怕抓不住,又怕太用力會將我弄疼。
那般小心翼翼,呵護備至。
帶著熟悉的松竹的冷香,令我當即就落了淚。
「阿鳶……」他輕輕叫著我的名字,震驚又不可置信,顫聲中浮過各種情緒,最後統統化作一聲輕喚。
區區兩個字,仿佛解開了我心頭的某種枷鎖,長久以來壓抑的心驟然洶湧傾瀉。
「宋崢……」
他伸手將我攬在懷裡,「阿鳶,別哭。」
我並沒有哭,而是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宋崢,你知不知道,如今,我已經是他的貴儀了。」
他安撫著我的手瞬間一僵。
「就在你我成婚那日,他差人將我擄至宮中……」
「阿鳶,別說了。」
我直起了身,「為何不說。」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我身旁,可我卻知他是定隱忍至極。
「他是君,你為臣。宋崢,你早該知道,我終究都會落到他手裡,無論是折磨……還是凌辱。」
有什麼東西被他捏碎了,血腥味很快蔓延開。
門口下人來稟,「將軍,醫女來了。」
「進來。」他緩緩道。
醫女很快查看我的傷勢,搭脈。
可到了後面,她卻遲遲沒有說話。
我不由覺得古怪,
按理說我傷的地方並不在五髒六腑,隻是瞧著嚇人罷了,她為何吞吞吐吐。
宋崢有心顧及我,便想著讓醫女先下去,待會兒他自會去問話。
可我的傷勢皆是我自己下的手,不該有什麼蹊蹺才是。
我攔住了宋崢,「醫女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宋崢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對她道,「說吧。」
醫女這才開了口,「夫人身上的傷倒無大礙,隻需用藥將養月餘便可恢復……棘手之處便在,夫人已有身孕,輕易用不得傷藥。」
我猛然將臉轉向她,「你剛才說什麼?!」
不可能,絕不可能,那一碗碗涼藥我從未斷過,怎麼可能懷孕?!
宋崢隻愣了片刻,便立刻握住我攥緊了床沿的手。
怪不得醫女喚我夫人,
原是因為這層緣故。
「身孕……」我伸手便要去抓小腹,卻被宋崢一手攔住。
「宋崢,我不能懷他的孩子,不能……」
我臨近崩潰地大哭出聲,突然想到什麼,「藥,用藥……你給我開副藥!」
我衝著醫女喊,聲音帶著驚顫。
「阿鳶,你冷靜些。」
宋崢握著我的手腕,開口已是艱難。
「你不明白……」我哭得聲嘶力竭,「我怎能替他孕育子嗣,宋崢,我恨他!何況就算我不自己動手,他也照樣不會讓這個孩子出世!」
宋崢的手陡然一松。
而醫女的話也擊潰了我最後一根繃著的弦:
「夫人如今的身體,
已然是經不住用那等烈性的藥了,若是強用了,恐怕……性命難保。即便日後傷勢痊愈,月份已大,也再難用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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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宋崢說,我是因為周景昱,讓我的族人以為我背叛了北州,這才進宮行刺時將我抓了回去。
若不是當時覃國的人對他們猛追不舍,他們也不會嫌我累贅將我扔在路上。
我告訴他,經了這麼一遭,周景昱也定然會更忌憚我,即便我懷有身孕,他也定然不會放過我,包括這個流有北州血脈的孩子。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冷靜下來,甚至權衡利弊之後已然做出了決斷。
這個孩子斷然是不能生下來的,但我可以再留他一些時日,日後或許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別怕,阿鳶。」
宋崢將我護在懷裡,
語氣決斷堅定。
這時我便知道,他會成為我最大的助力。
也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
我被宋崢送往臨城的一座莊院,那裡住著一戶人家,年邁的老妪以及她八歲的孫女。
我被精細地養著,被他的精兵強將護著,身上的傷一日日見好,小腹那裡也一日日隆起。
「阿嬸,這個給你。」小姑娘歡歡喜喜地跑過來,被我身邊的使女上前攔住。
「無事,讓她過來。」我招了招手,笑著問她,「你要給我什麼?」
手裡被塞進一團軟綿的布料,我展開摸了摸,愣了一下,「是衣服嗎?」
「嗯,奶奶做的,送給阿嬸肚子裡的弟弟。」
小姑娘的奶奶很快過來,輕笑著嗔怪她一句,「奶奶告訴你多少次了,叫夫人。」
又對我笑著說,
「夫人莫嫌棄,老婆子手藝不佳,隻能做些粗布衣裳來。」
我捏著手裡的那件小衣,笑了笑,「多謝阿婆的心意了。」
「謝什麼?」宋崢走了過來,笑著問我。
這段時日他經常來看我,連阿婆都以為我是他嬌養不便露面的外室。
阿婆笑著道,「大人這樣疼愛夫人,日後小公子出世也定是福澤深厚的。」
我的臉色立刻一僵,還是宋崢笑著回了她幾句,然後牽著我的手帶我去了院子裡。
「下人說近幾日你不愛吃飯,這是西城鋪子有名的酸杏……」
「宋崢。」我打斷了他,「你心中便無半點不虞嗎?」
他頓了頓,笑意溫和,「阿鳶,我隻願你安好,旁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麼。」
院子裡的海棠被風吹得紛紛揚揚,
其中一片落在我的發間。
他伸過手,輕輕將其摘落,末了,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步搖,「阿鳶,隻要你願意,你的孩子,我也會將他視為己出。」
「阿鳶,你記住,他隻是你的孩子。而你我,早就已經拜了堂,結為夫妻。」
我垂下頭,手裡還拿著那件阿婆做的小衣,右手不自覺地落在隆起的小腹,第一次不那麼厭惡這個生命。
可我知道,我還是不能留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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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說,有了那玉符,他便可以很快召集大量兵力。
細細算來,已有五個月了。
而近來我更是極少見到宋崢,期間便是寥寥來過幾次,也是日暮西沉,光是聽他說話也可聽出難掩的倦意。
我便知道,是時候了。
我用手背摸了一下熬好的安胎藥,
對使女說道,「放著吧,涼些我自會喝,你們也都去歇著吧。」
許是因為一直以來我都表現得很好,她們聽了也就都退出去了。
我安靜地坐在樹下,藥涼了,便端起來倒進身後的花壇。
我這一胎因為之前落下的傷,來得並不安健,大夫說,需得日日一碗安胎藥,才可保我與胎兒安康。
我在心裡默默算著,手輕輕撫摸著肚子。
不出五日,我與你的母子緣分也便到頭了。
若是成了,娘親會感謝你,永遠記著你。
若是不成,那娘親就陪著你,黃泉路上有我陪著,你也莫怕。
如今已是九月之末,樹上的葉子已經稀疏,可枝頭結的果子卻豐碩無比。
失去與收獲同存的時節,或許也是生命輪轉的契機。
午後用了膳後,小腹便隱隱墜痛。
阿婆說今日城中巡城的兵官比尋常多了三倍不止,城門上的士兵個個架弩擺箭,定是有戰事要發生。
直到日暮黃昏,小腹已經轉為絞痛,我臉色煞白地往地上委頓而去,「疼……」
使女急忙忙將我攙扶住,一直備著的大夫也趕了過來。
「夫人隻怕是……不好了……」
此話一落,便立刻有人大喊,「來人!快去尋將軍!」
我疼得身子不住地顫慄,冷汗堆滿了額頭。
宋崢趕到的時候,身上正穿著甲胄,一身的肅S之氣到了我這裡便被生生收了回去。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一片甲衣,流著淚喚他,「宋崢,我疼……」
我想,
周景昱說得不錯,我果然是個心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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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交戰,覃國最大的主力宋崢,卻在開戰的前一刻消失不見。
縱使覃國兵強馬壯,臨時換了主將,軍心不齊,將不配兵,最後卻也是落得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可是對覃國來說,這場仗無疑是慘敗。
出了這樣大的差錯,周景昱震怒,很快便著大量人手去查,自然也查出了我。
他帶著將士出現的時候,我正奄奄一息,身旁躺著個哭聲微弱的男嬰。
「朝嫄,我還道你回去做你的公主去了,竟然在這裡。」
周景昱一步步踏進屋內,與我隻一道屏風隔著。
宋崢攔了上去,「陛下。」
他站在屏風外,高大的身影被燭火拉得很長,甚至有一截影子都到了我的床前。
周景昱冷聲笑著,「宋將軍,你可知今日我覃國損失了Ṫü⁽多少將士,又有多少人家因為你家破人亡?」